今天是腊月廿八,机关人偶穿戴整齐,人模人样地举着扫帚清理房梁上的灰尘。按照习俗前几日就该扫尘,可云然碍于腿伤不便登高,就一直拖到今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云然灵机一动,让人偶替自己打扫不就好了?于是兴奋地去找白琼枝商量,两人一拍即合,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给人偶添加上指关节,可以轻松地握紧扫帚之类的工具。
如此一来便不用身体力行,坐在门槛上吹风就好。
一缕带着潮湿与芬芳的风拂过栅栏,云然激动地蹦跳起来,右脚不听使唤被砖缝卡了一下,登时摔进雪泥里,脑门磕得通红,当做拐杖的粗树枝也飞出去老远。
他痛得直揉额头,“你这个蠢货还知道回来?去一趟这么久,肯定是在路上偷玩了吧?算了,不和你计较,我的回信呢,你藏哪去了?”
双手一阵乱抓后,云然确定不周风没有藏东西的本事,顿时有些失望,“是你弄丢了,还是那边压根没有回信?”
不周风发出呼呼的声音,似乎真的在回答问题。云然歪着头,眼睛瞪得老大,这家伙真能听懂人话?不能吧,刚才还骂它蠢来着。
于是要强的少年煞有介事道:“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不周风缠绕在手腕上,发出一阵沙沙的愉悦声响。云然轻戳两下,指尖淌过丝缕清凉。
回到屋里,云然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挑拣出有趣的、新奇的,又写信一封,全文都是用的大启文字。为了避开一些还没学会的字,可谓是绞尽脑汁,比如说“惊鸿”这两个字他不会,但是可以写成“飞升的鸟”啊,只不过是有些奇怪罢了。
写完后,云然读着自己的信直挠头,虽说语句是别捏了点,但亲笔书就还是有几分诚意在的。不管能不能收到回信,今后一定要继续学习大启文字。
如叶微明所说,七大州里有四个州为人族掌控,各有各的官话和方言,其中大启王朝在一统招摇州后颁布《齐文令》,使得整个州自上而下都用起同一种语言。长州、元州、挑寒州久而久之也接受了大启文字,如今言语不通的人碰面,或多或少都能讲上几句大启话。
不周风从手腕上褪下来,卷起信笺便要飞走,云然想起那人对不周风的称谓,下意识喊道:“辛苦六六,快去快回啊!”
不周风裹着信笺在空中左飘右荡,似乎很是开心,铆足了劲向北飞去。
云然立在原地胡思乱想了一会,刚想着出去走走,一阵恍惚感出现的猝不及防,短暂的惊讶后他盘坐在地,闭目凝神,缓缓地背诵起入静的口诀。
“素处以静,可闻清音,生气远出,不着死灰……”
感觉头顶被人扇了一巴掌,云然咧着嘴睁开眼,已是置身于那片瑰丽的灵关之中。
黑髯老者负手而立,嗤笑道:“念的什么狗屁玩意,叶微明就教你这些?再不开始炼气,早点把你那遁失一脉疏通干净,说不准腿就彻底废了,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云然知道老头心眼不坏,索性坐在地上也不起身,笑着说道:“危前辈,您老还没走啊,干脆真人现身呗,我给你整几个拿手好菜,叶大叔尝了都说好,量大管饱。”
危烛懒得和他胡搅蛮缠,随手将一个漆黑的匣子丢在地上,淡漠道:“睡前外敷,在你洗练境中期之前保住那条腿,问题不大。”
云然刚想道谢,眼前已是黑沉一片,再次睁眼便已回到小院之中,或许是入静的效果,这次从灵关回到现世的晕眩感并没有上次那么强烈。
掀开匣子,里面是一瓶朱红色的药膏,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云然用手指蘸了一点,起初火烧火燎的,过一会后手指变得酥麻,由内而外晕开一片凉意。
“好东西啊,腿老兄,晚上就让你享用,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云然将药膏放回匣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去到叶微明家里。许镜玄也在,自打玉楼出世以来,大径村变得来去自如,叶微明家中没什么杂物,宽敞清净,他就死皮赖脸地搬进来养伤,美其名曰增添生气。
许镜玄看到匣子,不禁好奇,“好兄弟,那里面是个啥?有宝贝别藏私啊,快给我瞅瞅。”
云然用手肘挡住不安分的许镜玄,没好气道:“叶大叔师傅给的,我还要靠它保住腿,你毛手毛脚的别乱动。”
叶微明此时正在喝茶,听到这话便把茶盏一搁,认真说道:“也是你师傅。”
云然一愣神,许镜玄立刻得手,嘻笑着跳到角落,打开匣子后取出药膏,鉴别了一会,神色都变得正经起来。
“这是红玉理气膏,确实对你的腿有妙用,只不过是大材小用。这玩意据说是由十几种名贵的药材调制而成,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真龙骨。”
云然不解道:“真龙骨?难不成还有假龙骨,无良摊贩卖的那种?”
许镜玄把匣子轻放在桌上,“人们说起假龙骨,通常是指那些有真龙血脉的异兽身上的骨头,像之前我们遇到的风津兽,它们的骨头便可以称作假龙骨。至于你想的那种,也就熬汤喝一喝吧。”
叶微明望向窗外,若有所思道:“古有龙族,向北而亡。大部分真龙都陨落在招摇州的北邙山,前些天正巧是十万龙冢对外开放的日子。”
除去人族和灵族,这片大地上还诞生过龙族和鬼族,这些云然都从杂谈上读到过,但前者早已消亡,后者隐世不出,因此记载甚少,寥寥几笔就带过去了。
叶微明看向云然,“老师还有说什么吗?”
云然眨眨眼,“让我尽早炼气,不然右腿可能会彻底坏掉。”
叶微明示意他坐到对面,随后又淡淡地瞄了许镜玄一眼,提醒道:“我们现在就开始。”
许镜玄识趣地溜出门,“得,我不打扰你们师兄弟论道,我啊,去看看那些惊鸿山的生面孔,物色几个俊俏的妹妹,正可谓是秀色若可餐,努力加餐饭。”
说罢便将衣衫整理一番,带着自信的笑容潇洒出门。
云然忍不住问:“叶大叔,你说危前辈是我师傅是怎么一回事啊,不应该你才是我师傅吗,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咱俩都没有拜师仪式什么的,是不是有点草率?书里讲到这些可都是很繁琐的。”
叶微明解释道:“老师也没有和我提过收徒一事,他不说,是因为他不在乎你我如何看待他,允我教你原气的修炼之法,送上珍稀膏药,这都是因为他将你视为了亲传弟子。而我虽为你授业,却不一定是以师傅的身份来进行。”
云然支支吾吾半天,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叶微明笑道:“无需纠结,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叶大叔。”
云然嘿嘿一笑,“好的,叶大叔,快给我讲讲修炼的门道吧,我可是早就感受到先天气的存在了。”
“不急。”叶微明将茶盏推到桌子中央,不紧不慢道:“你看这一杯茶,在儒家心中它是礼,在道家眼中就成了静,于佛门,便是禅。喜欢的人一日三饮,厌恶的人避之不及。”
“对于大多数修士而言,浊气就是粗鄙之气。即便他们的先天气中也有浊气,可一旦外界的浊气入体,还是会产生一些不适感。倘若与清气并修,更会扰乱大道根基。并且浊气修炼较慢,甚至会损耗精元。故千百年来,人们弃之厌之,时至今日,已经很少有人通晓浊气的修炼之道。”
云然仔细地听着,他大概能够理解修士们为何要澄浊求清了。
叶微明接续说道:“而黑脉由于先天缘故,对浊气的适应力很强,因此可以修炼浊气,或者说只能修炼浊气。”
云然轻声打断,“那黑脉,会对清气产生不适吗?”
“清气冲淡宁和,与万物相谐。况且黑脉无法将清气引入体内,就像寻常修士,他们一般也不会对天地间充斥的浊气感到不适。”
叶微明怕云然因为黑脉而情绪低落,便宽慰道:“或许每个人的认知不同,但茶就是茶,从来没有变过。清浊二气自古有之,真气也未必比原气高出一等。”
“我觉得原气很强啊,叶大叔一剑就把那个灵族混蛋打服了。”
回想起那一幕,云然只觉心潮澎湃。
“下次再遇见他,我就用你教我的东西打得他抱头鼠窜。晦木很牛吗?我当着他的面把叶子摘个精光,全给他扬喽。”
叶微明无奈道:“晦木乃清气之源,你这样胡来,全天下的修士都要和你拼命。”
云然哈哈一笑,“我就随便说说。”
叶微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双指并拢点在脊背中间。
“第一境名曰洗练境,有三个阶段,分别是开窍、守静、凝气。我辈修行,开窍便是第一步。”
“若是寻常修士,只需在清气充沛的地方入静,引导那一口先天气流转全身,天地间的清气自会寻到一处合适的窍穴,由外而内开窍,称为祖窍。之后搭建紫府,水到渠成,祖窍就像是一个洼地,即便在睡觉的时候都会有清气涌入,无需刻意汲取,直到填满整个紫府。后续则是将清气炼化成真气,散入周天经脉即可。”
叶微明顺着云然的脊骨慢慢移动手指,讲解亦是不停。
“浊气因为迟滞的特性,很难从外侧打破窍穴,因此只能凭着一口先天气,不断去冲撞窍穴,由内而外接引天地。”
云然感觉到胸口的先天气被外力牵引,分散成五股,其中最大的那一股在胸腔和腹部循环流转,其余的蔓延向四肢,浑身都变得暖烘烘的,麻木已久的右腿更是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上一次面对风津兽无意中催动先天气,根本来不及感受。此时云然内心清净,只觉得通体舒泰,似乎有着用不尽的气力,五脏六腑如逢甘霖,顷刻间焕发出勃勃生机。
叶微明收回手指,分散在云然体内的先天气重新聚拢,看着他意犹未尽的样子,叶微明问道:“可有异样?比如先天气在经过某个位置时,会莫名地震荡一下?”
云然长呼出一口气,仔细地回想片刻,“并没有,只是在右腿处有明显的阻塞,和你说的应该不是一回事。”
叶微明点点头,“清气开窍因人而异,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浊气则大不相同,何处启程,但凭本心。老师开窍于脚板,而我则是选择了掌心。”
“那我也在掌心开窍?脚的话感觉有点奇怪。”云然试探着问。
叶微明不置可否,“现在想这些还为时尚早,你试着自己引动先天气,看看能做到何等程度。”
云然一呼一吸便轻松入静,叶微明的脸上流露出赞许之色,至少在心境上,自己这个小师弟绝对可以算作得天独厚。
令云然沮丧的是,那口先天气在他的全力催动下只是象征性地散开一点,很快便又聚成一团,和刚才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叶微明直白说道:“你对入静已经很熟悉了,若是没有老师送来的红玉理气膏,时间紧迫,我会直接帮助你开窍。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我帮你,半个时辰后你就可以从一个普通人变为修士,二是靠你自己的力量去引动先天气,继而冲破窍穴,跻身洗练境。”
云然此时因为驭气不得,胸口正憋闷的难受,但他仍是坚决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晃了晃。
叶微明借着端茶的间隙欣慰一笑,要知道在宗门府邸里替后辈开窍是很常见的事情,这没什么不对,虽有拔苗助长之嫌,但修行之路道阻且长,早点启程总归是好的。
可云然的选择也没有错,或者说是叶微明更愿意看到的。如果在开窍这件事上都要借力他人,那注定是走不远的,黑脉的宿命早就被危烛一语道尽了。
天地无可恃,我辈当死中觅活,不假外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