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山中酒徒

鸿烈传 在下逢晓

月光之下,不知从何而来的溪水没过云然的脚腕,那种清凉的感觉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等到谷雨来临,雨生百谷,雀伏溪的重现是迟早的事情,可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今夜,此时淌过眼前的这条溪水,太古怪,太不符合常理。

云然收好那片卷曲的叶子,顺着溪水南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已经渐渐出了村子,周围的稀木变为丛林,转过一道弯后地势变得陡峭,前方有极小的瀑布悬挂,潺潺一束,好似香闺中的未笄女子在梳洗云鬓。

隐蔽处有前人开凿的窄小石阶,云然拖着麻木的右腿谨慎攀登,好不容易才来到上层的山路,回头低望,大径村静悄悄的,辉煌灯火围绕着它,那是惊鸿山的临时营地。

脚下这座山名为汤山,是雀伏溪的源头所在,要比村西的玉君山矮上不少。云然略过山顶,眺望那看近行远的居遥山,心神为之轻轻摇曳。

天地茫茫,崇阿巍巍。横绝两州之间的居遥山去势千万里,多少游历的行人一心所向,却唯有扼腕长叹。

元州和挑寒州自古便对登山、远眺、加冠极其推崇,因此一些心性与毅力皆是上品的男儿,会在一次漫长而艰辛的跋涉中结束自己的成人礼。

于山脚取草茎树枝,休憩的时候编织成环,到了目标的山顶才可以戴在头上。此时远眺家乡,无需跪拜,只因方圆数里之内,最高不过一人尔。

如此古礼,虽不强求,但一些侯门千金在择婿之时,总会让体己的婢女去打听一番,有意无意地聊上几句,委婉的会问公子你是加冠三次还是四次,胆子大一些的就会口无遮拦,直问是否有那顶令人倾慕的天地冠。

云然收回视线,继续上山,他可不想戴什么天地冠,要知道每年总会有几个死在途中的倒霉蛋,一身血肉归了风雪。

快走到山顶时,一点荧光出现在视野之中,似乎又有一道瀑布披挂在前。再走近一些才能看得真切,原来是一个发光的葫芦凌空倾倒,源源不断的流水浇灌下来,浸润得土壤和岩层异常饱和。细流从砂砾的缝隙间涌出,汇集一处后便雀跃地奔下山去。

云然盯着那个漂浮的月白葫芦看了好一会,这才发现晦暗不明的山道上躺着一个人,那人双眼睁开一线,估计都没看清来者是谁,就又把眼皮耷拉下去。

云然认出此人,正是那个在村口和他打招呼的长脸少年,于是笑着询问。

“你在这里睡觉是有什么说法吗,水根清净,乐以忘忧?”

躺在地上的那人翻了个身,懒洋洋道:“站不如坐,坐不如躺,躺着的人不一定在睡觉,蹲着的人也不一定在拉屎。就像你现在问我话,心中想的却是那个葫芦,到底有多大?”

云然觉得有趣,便顺着他的话问道:“有多大,星河能否装得下?”

长脸少年起身站定,拍拍屁股上的泥土,“那倒没有试过,不过惊鸿山的漓水我是偷摸装过的,绰绰有余。这次来光明正大地装了一点点漓水,你也看见了,过这么久还没倒完。”

云然好意提醒道:“我来时水流就已经抵达村子,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填满,你可以收手了。”

长脸少年一听急了,“不行,说什么也得倒完,不然我可惨了。”

云然以为他有师命在身,心里忽地一沉,试探问道:“你们让雀伏溪恢复,是打算把村子收为己用吗?”

长脸少年漫不经心道:“山主一直没说怎么处置你们村子,只是告诫我们不要进村,也不要打扰你们生活。嗯,我倒是听说年后会从帝都那边调过来一大批工匠,平地起楼台,建成之后的宗门府邸,保准比玉虚山和焦尾宗还要气派。”

云然略微松了口气,无形中对惊鸿山的抵触又缩减一些。

看着喷涌而出的水流由粗及细,长脸少年乐呵呵地坐在地上,把葫芦倒插于砂砾中,使劲地拍打两下。

只见他摇晃着身子道:“我这葫芦名为如寄,出自那句‘天地复逆旅,长生亦如寄’,葫芦也是那人的唯一遗物,是琳琅榜上的稀罕货,怎么样,厉不厉害?”

云然觉得这话耳熟,一时半会却又想不到在哪本书里看过,于是转而问道:“那人是谁?”

长脸少年故意卖关子,“绝代双骄听没听过?”

云然无奈笑道:“都要听吐了,灼尔山前任山主,太冲第一人沈东流?”

他也是近日才听叶微明说起,那终古境的更高处,名曰太冲,是沈东流跻身后亲自立下的名字,至于风光如何,叶微明直说不曾见过,至今迈过那道坎的人物,一只手都能够数过来。

长脸少年摇摇头,“是另一人,开创心剑流派的东方晓。此人素有侠名,一剑一马一葫芦,醉里乾坤大,心宽天地窄。”

云然突然觉得有点好笑,“都说财不外露,这么珍惜的宝贝,你就不怕我说漏了嘴?我们村子里有几个老头还是很不好惹的。”

长脸少年满不在乎道:“我知道啊,那天挑寒州来的不知名宗门,宗主是个很厉害的神游境,结果被你们村长电了个外焦里嫩,我隔着老远都闻到糊味了,想想都要害怕。不过宝物这东西嘛,不就是拿来显摆的?而且我也没有很在意,你若是喜欢,我送你便是,不过你得答应帮我办一件事。”

正说着,月白葫芦被从砂砾中拔取出来,水已流尽,没剩下几滴。长脸少年开心地抿了抿葫芦嘴,笑道:“走,跟我偷酒去,完事后葫芦归你,我大不了换个普通的酒壶。”

云然嘴角抽搐一下,合着你把水倒完,为的是去装酒?

“想起个事,邻居家生小猪了,让我抱一头走,我得赶紧去看看,改天再聊啊。”

眼看云然就要溜走,长脸少年连忙喊道:“别走啊,换个条件你看行不行。我在这儿不仅是洒洒水,还连带有把守要道的职责。不瞒你说,师姐正在山顶的泉水里洗澡,你要是答应,我就勉为其难地带你上去瞅一眼,嗯,就一眼啊,你可别得寸进尺。”

云然一个踉跄,差点把左脚崴了。

见他仍是无动于衷,长脸少年咬牙发狠道:“好,这可是你逼我的。”说罢深吸一口气,猛地朝山顶大喊:“师姐——有人……”

云然蹿过去捂住长脸少年的嘴巴,恼怒道:“你乱喊什么,不就是要喝酒吗,我去给你找点,用不着偷。”

山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云然吓得冷汗直冒,长脸少年眼珠乱转,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摆摆手,意思是不会再乱说话。

云然别无他法,只能破罐子破摔,无奈地松开手掌。

长脸少年得意洋洋,清了清嗓子,又朝山顶喊道:“没事啊师姐,是山猫,已经被我赶跑,你放心地洗香香。”

云然怕了他了,转身朝山下走去,“我去给你找酒,村长那里的好酒不一定能要来,王柱石和李当两个酒鬼肯定也不愿意给,但总归还是有门路的。”

长脸少年追赶上去,并肩而行,“要什么要,这你就不懂了吧,酒,还得是偷来的香。”

云然忍不住问道:“你们惊鸿山的人,都喜欢用偷的?”

长脸少年咳嗽一声,正色道:“准确来说也不算偷,我作为惊鸿山的大师兄,拿一点自家的窖藏,怎么能叫偷呢?”

云然实在是被他气笑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长脸少年把胳膊搭在云然肩上,笑眯眯道:“我叫薛寒衫,好兄弟有酒一起喝。唉,好兄弟你叫什么来着?”

惊鸿山的临时营地内,多是一些简易的兽皮帐篷,勉强可以抵御风寒,也有用各色布幔拼凑缝补而成的,很是弱不禁风,可见惊鸿山在争夺玉楼这件事情上,并没有充足的筹备,甚至是略显仓促。

除了一座座低耸的帐篷,营地内还有三处建筑格外引人注目。首先是平平无奇的砖瓦房,本身没什么特殊的,但有几十张桌子摆在房子外面,夜已渐深,饭菜的香气仍未散去。

几个馋嘴的弟子尚未尽兴,吵闹着让厨子再添一两个小菜,口中还振振有词,说什么打了这么多天的架,流汗又流血,还不能吃几顿饱饭了?厨子又气又笑,摇着头做了一锅滚蛋汤。

另有一处四合院,如同朱印盖在雪地之上,那是长老供奉们休憩的居所,寻常弟子路过皆是缄口疾行,生怕一不小心就打扰到正在清修的严厉师长。

最后是一座三层小阁楼,被密密麻麻的帐篷众星拱月般地围绕在中位,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是在夜色之中勾勒出柔和的弧线,雅致又不失灵巧。白色的雾气氤氲升腾,使得阁楼若隐若现,更添一种神秘诱人的朦胧之感。

砖瓦房是惊鸿山站稳脚跟后从旌旗镇找来一位老师傅,指挥着一众弟子修建而成的,不够结实,但也不至于塌陷。

而那四合院和小阁楼,显然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打造出来的,而是一些极为阔绰的山门府邸才会拥有的小尘寰。

墨门祖脉擅长制作一些无关兵戈的器物,这小尘寰便是最知名的一种,平常只有巴掌大小,放在物引里可以随身携带。遇到清气浓郁的地方,取出来放置在平坦的地面,它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就美观和坚实程度而言,与俗世建筑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主要材料是一种叫做括苍木的珍贵树种,只生长于无量州的瀚海之中。考虑到寻常物事并不能随意缩小,为了方便起见,墨门的工匠们还会制作一些配套的日常用具,因此每一个小尘寰都极为耗时,哪怕价格一提再提,仍是有价无市。如今墨门的小尘寰订单已经排到十年之后,这还是拒绝了一些高规格的定制,否则只会更加骇人。

寻常的宗门或许都不曾见过小尘寰,惊鸿山不仅有,还是两个,可见往回倒去几百年,惊鸿山当真是风光无限。

砖瓦房前,肉球似的厨子抹了把脸,微微叹气,“总算把那几个小王八羔子伺候走了,哥几个也忒不地道咧,脚底抹油全都开溜,只剩下我当冤大头。”

他似乎是任劳任怨也习惯了,发过牢骚后便开始收拾桌子。其他的厨子都和山门里的大人物们沾亲带故,只有他是凭借着高超的厨艺才被留下来。

他不是修士,儿子也没什么天赋,一看就不是修行的料,可他还是希望儿子能够长得高一些,壮一些,因此每回工钱下来,他都会把大头寄往家里,不会写漂亮话,信的末尾就总是那一句不痛不痒的“吃好点”。

这一次争夺玉楼,他听说会很凶险,但还是心惊胆战地跟过来,好在平安无事,说不定就是临行前请的三炷香灵验了。

厨子正胡思乱想着,一个身影停在他面前,抬头看去,是一个笑容干净的少年,右手拄着一根树枝,似乎患有腿疾。

少年拎着一个精致的葫芦,笑道:“请问这个是你们的吗,我从溪边捡到,看着应该能卖几个钱。村子里的人问了个遍,都说不是自己的,我就想着来你们这边碰碰运气,总归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厨子瞥了一眼葫芦,惊讶道:“这葫芦我认得,薛小子平日里没少显摆,听他吹得天花乱坠,还不是随手就给丢喽?不过是他的话,倒也不稀奇。”

夜色之中,一个黑影蹑手蹑脚地蹿进砖瓦房,丝毫没有被厨子注意到。而这默契配合的两人,正是云然和薛寒衫。

云然故作失望道:“啊?真是你们的啊,不问的话我于心不安,问了……唉,算了,果真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样吧,你带我去找他一趟?我亲自还给他,说不定他还能给我点好处什么的。”

厨子看看尚未收拾干净的桌子,正犹豫着,忽然听到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云然尴尬地挠挠头,虽然在玉露团之后他又吃了一些便饭,可今天练拳实在太累,接着又是上山下山,现在肚子里真就是空空如也。

于是厨子二话不说,拉着云然便向砖瓦房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