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然拗不过厨子,说什么话都不好使,似乎看到别人饿肚子,对于厨子来说是一种莫大的罪责。
只能祈祷薛寒衫机灵点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砖瓦房,厨子径直走向左侧的灶台。云然长舒一口气,以为薛寒衫想办法溜了出去,结果一扭头,发现这小子就趴在墙角的桌子底下,正朝着他挤眉弄眼。
山门府邸远离俗世,一些平庸之人有幸被纳入,也会变得眼高于顶,不屑去用一些寻常器物,似乎沾染到烟火气,修行之路就会遍布淤泥。
厨子头脑简单,即便有普通人也可以用来生火的符箓,他还是喜欢用火镰,要是有人骂他蠢,他就会傻呵呵地一笑,也不争辩。
熟练地生好火后,厨子站起身来,问道:“你是修士吗?听说你们村子里修士很多,你们平常是怎么生活的?恩,我的意思是很多修士不太喜欢窝在泥土地里,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云然尽量自然地走到桌边坐定,敷衍道:“我暂时还不算吧,至于他们,就很平常啊,有人会种地,有人会饲养,吃饱后坐在溪水边吹吹牛,摔摔跤,日子一天天就过去了。”
厨子憨笑道:“是这样吗,听着真不错,和我老家那边没什么两样。小时候不懂事,嫌这嫌那的,梗着脖子就跑出来,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啦。”
云然一只手托着下巴,苦笑道:“也是以前的光景,现在村子里死气沉沉的,我不喜欢。过些日子我应该也会离开,别说二十年,就两年,村子还会在吗?”
厨子不再搭话,洗过手后从剩余的食材中挑拣,发现还有现成的水粉汤团,用它来当夜宵再合适不过。
桌子上有一碟炸黄豆,云然放一颗在嘴里,十分的酥脆,咸香味勾起食欲,瞬间觉得更加饿了,回头看看正在忙碌的厨子,又不好意思催促,只能趴在桌子上等候。
薛寒衫缩在桌下拍打他的小腿,压低声音道:“给我点豆子吃。”
云然吓了一跳,好在做饭声音嘈杂,厨子并没有听到这边的动静。抓起一把黄豆递到桌下,没好气问道:“接下来怎么办?要不你趁现在溜吧。”
薛寒衫义正辞严道:“那怎么行,来都来了,贼不走空懂不懂?我不是说咱们是贼……钥匙在灶台旁边,地窖入口在屋子后侧,你不知道我想要哪种酒,还得是我亲自去取,得手之后我就先回帐篷,刚好老高带你去找我……”
做饭的声音渐弱,云然为了让薛寒衫闭嘴,一脚踹过去,也不知道落在哪里。
一碗热气腾腾的水粉汤团被厨子端上桌,云然食指大动,顾不上道谢就动起筷子。汤团外皮滑腻,内里的肉馅也捶打得软烂,几口下去肚子里都是暖烘烘的。
薛寒衫在桌子底下嗅着鼻子,手心里的黄豆突然变得不香了。
厨子笑道:“吃慢点,别噎着,一口团子一口汤是最好的。我儿子和你差不多大,他吃饭也是狼吞虎咽的。说起来一年多没见,明天我就能回家去看他们娘俩了。”
云然默不作声,很快就吃个精光,舒服地打了一个饱嗝。
“多谢款待,大师傅,我帮你收拾外面的桌子吧。”
厨子一拍脑门,这才想起屋外还留着烂摊子没处理,先一步跑出去忙活起来,耿直道:“你叫我老高就行,我儿子就这么叫我。”
“好的,老高。”云然忍俊不禁,却也没觉得被占了便宜。
一共几十张桌子,两人收拾了小半个时辰。趁着休息的时候,老高就会和云然讲一讲儿子的糗事,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听他絮叨这些鸡零狗碎,云然也不插话,只是偶尔微笑点头。
一人说,一人听,其乐融融,月色溶溶。
最后分别的时候,两人甚至都忘了还有送还葫芦这码事,薛寒衫在自己的帐篷里左等右等,过去很久才有一个面和心善的女弟子把云然领过来。
云然将赝品葫芦抛给薛寒衫,无奈道:“不想再麻烦老高,问了好几个人都不愿意带路,有一个差点还要把我撵走。”
薛寒衫没心没肺,右手搂着云然肩膀,左手举起名为如寄的真葫芦,笑道:“走,喝酒去!”
雀伏溪边,两个少年光脚坐着,一个把脚掌伸到水底,静静地搁在石头上,一个以屁股为支撑,双脚乱踩,使得水花四处飞溅。
这是薛寒衫第三次拔开塞子痛饮,几乎每次都要喝掉半斤的量,云然已经有些麻木了。
薛寒衫摇着葫芦,很是不解道:“你真的不喝酒吗?天底下还有不喜欢喝酒的人,真是稀奇古怪。”
云然耸耸肩膀,“我酒量太差,一杯就倒,你自己留着慢慢喝吧。”
薛寒衫更奇怪了,“那不是很好吗?我想醉,想倒,没个几坛子还办不到呢。”
云然笑道:“所以你才会被禁酒啊,照你这喝法,惊鸿山的家底都要喝穿掉。”
薛寒衫纠正道:“是限酒,不是禁酒,我每个月还是可以领到三坛酒的,这不是喝光了嘛,今天肚子里的酒虫突然作怪,你想不出我有多难受。”
“而且我找到了大供奉的藏酒,叫什么小桃红,以前别说是尝,闻都不让我闻一下,这次全给我整葫芦里,别说,味道还真不错。拎坛子倒酒的时候就觉得很爽,我都能想象出他那张老脸扭曲在一起的样子,哈哈。”
云然白他一眼,却也觉得心情不错。
万千修士之中总会有那么几个不一样的存在,而他又能恰好遇到。
薛寒衫把葫芦放在地上,轻轻地拍打着膝盖,“想不想听听我们惊鸿山的山歌?”
云然不可思议道:“还有这种东西?”
薛寒衫嘿嘿一笑,“惊鸿山酒徒作词,美人师姐谱曲,山主听后赞赏有加,赐名《千秋》,怎一个好字了得!你小子今夜赚大发啦。”
流水明月,清歌少年。
“燕雀压枝头,明日微雨今日愁。”
“生如朝露事事休,苦短奈何登高楼?浮华酒肉,聊解忧。”
“美人脸儿怯红羞,轻捻绿鬓下兰舟。迟暮白首,谁不朽?”
“玉宇或长留,此身茕茕不堪受,薪火恒久,后人传袖,此去天地悠悠。”
“百年走,且看那汇涓成河入海流。”
“千年游,且听那万里层云一剑吼。”
“鸿鹄笑春秋,犹记诸君共饮酒!”
……
云然身子后仰,双手撑在地上,心静如水,思绪伴着歌声飘向远方。
一曲唱罢,薛寒衫眯眼躺倒,身体摆出一个“大”字,仿佛是对星空敞开怀抱。天人之间再无隔阂,四方上下,古往今来,每一个抬头仰望浩瀚之人,总会慨叹众生的渺小。
云然不合时宜地打趣道:“你们这山歌,听起来像是劝酒的。”
薛寒衫笑嘻嘻道:“那你不喝点?”
云然有些犹豫,把葫芦捧在手里把玩,借着月光可以看到下肚刻着两个歪歪捏捏的字,正是“如寄”,他忽然想起薛寒衫吟诵的那句“天地复逆旅,长生亦如寄”在哪里看到过了,不是某本落灰的诗集,而是他格外珍视的杂谈。
那个名叫云需的男人,他的父亲,留下来的东西。
“呼噜噜……呼噜噜……”
不远处传来一阵怪声,两个心有所思的少年惊慌起身,回头望去,只见雪尘飞扬,浪潮斑斓。夜空下搅动着浓烈的臭味,一切都是那么的猝不及防。
薛寒衫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云然先是一惊,而后觉得有点好笑。
哪里是什么浪潮,分明是上百头猪拱了过来!领头的那只四蹄如飞,体格极其庞大,瞳仁之中似有灵光闪烁。
在它嚎叫时,其它的猪只喘息,不出声,只有它停歇了,附和的声音才会闷雷般作响一片。
这无疑是王柱石那头开智的母猪,已经半只蹄子迈入精怪的行列。牲畜比饲养他的人先近道,这说出去可没人会信。
徐栩的剩粥被圆圆的陈朵拿去喂猪,要知道那粥里可是有很多大补的药材,对于吃惯米糠的猪来说,简直就是天上的琼浆玉露。
云然觉得有点不妙,这群猪已经离他们很近了,却没有绕开的意思,反而嚎叫得更加欢快。他捂住鼻子,催促薛寒衫赶紧去旁边躲避。
薛寒衫忿恨道:“明明是我们先来的,还得给它们让路……”
说得理直气壮,跑得却是一点都不慢。
临近溪边,猪群越来越分散,两人还没跑出去多远,臭味已经将他们彻底淹没。薛寒衫下意识地扭头,一张肥腻的猪脸近在咫尺。
哀嚎声起,人已被抛到空中,四肢胡乱地扑腾,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坠落在猪群之中,之后便是咒骂和求饶混杂在一起,每每想要起身,总是会被一蹄子撂倒。
云然也没好到哪里去,运起谷神拳的架势抵挡一会,最终还是在无情的践踏下倒地抱头,难兄难弟谁也帮不了谁,只能是自求多福。
月下猪突,画面甚美。
即便过去很多年,两人都不曾忘却这一夜的故事,更莫名的是山门府邸人尽皆知,一桩笑谈在所难免。
猪群舒服地浸泡在溪水里,哼唧的声音此起彼伏。两个臭烘烘、黏糊糊的少年并肩躺着,谁都不肯先说话。
最终还是薛寒衫干笑了两声,云然喉咙里一阵痒痒,突然有一种放声大笑的冲动,他起了头,薛寒衫一愣,跟着也是大笑,洪亮的声音让夜空都显得更加明快。
笑到肚子疼,笑累了,两人才停歇下来。
云然问道:“你不是惊鸿山的大师兄吗,怎么连一群猪都搞不定,丢不丢人啊。”
薛寒衫满不在乎,“我懒得修炼,力气估计都没有你大。”
云然好奇道:“那你是怎么当上大师兄的,谁喝酒厉害谁当大师兄?”
薛寒衫得意笑道:“我关系硬啊,山主是我小姨娘。”
两人接着胡吹乱侃,云然一时兴起,要过葫芦大口地喝酒,自打玉楼出世以来,烦闷的感觉就一直压在心头,他很久没有这般开怀畅意了。
薛寒衫拍手叫好道:“嚯,这不挺能喝的,你小子还和我藏着掖着是吧?”
云然把葫芦往地上一甩,歪着头道:“好像一团火在烧,痛快……快不行了。”
美酒流淌一地,薛寒衫心疼不已,连忙抱起葫芦,再去看云然,已经是不省人事的状态,脸色红的吓人,任他如何拍打都没有反应。
薛寒衫一个人郁闷地喝酒,他是真没见过酒量如此差的人,作为惊鸿山酒徒的朋友居然不能喝酒,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因为不知道云然的住处,薛寒衫索性就背着他去往自己的帐篷,若是半夜醒来难受还可以照料一二。
薛寒衫脸长,身子也像芦苇一样细瘦,背起身体结实的云然很是吃力,因此每走一段路都要停下歇会,浅酌两口润润喉咙。
不知是第几次休息结束的时候,薛寒衫愕然发现放在边上的人没了踪影,怎么找也找不到。
大径村的人都知道云然不能喝酒,而且不管他如何烂醉,总是可以出其不意地爬起来去做一些事情,比如半夜三更踢翻村长珍藏的数坛好酒之类的,最可气的是他醒来不认账,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根本没有半点印象。
此时云然的眼睛眯成一道细缝,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虽然神志不清,但还是下意识地向着最光亮的地方靠拢——那座三层小阁楼,被誉为掌上阆苑的小尘寰。
惊鸿山的营地每晚都会有守夜巡逻的弟子,然而云然走走停停,如入无人之境,根本没有人将他拦下盘问,甚至目光都不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只因为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事老头,把那件轻薄的乌有衣披在了醉游少年的肩头。
云然在两位姣美的女弟子身前站立好一会儿,然后双手叉腰走进阁楼。
一层正中摆着一张括苍木圆桌,云然躺在上面翻来覆去地打滚,最后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疼痛之余让他有了瞬间的清醒,唯一抓住的念头便是赶紧找一张床沉沉睡去。
女弟子们闻声进入阁楼,扫视一圈后只当是心神疲惫,出现幻听。
而云然则是直上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