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去疾

鸿烈传 在下逢晓

阁楼三层打造的玲珑雅致,一股清冽的幽香浮动在空中,像是雪松的气味,静谧而又空灵。

素白的屏风横陈于前,并无花鸟点缀其上,不染不妖,反而有一种别样的惊艳。

左侧有一张小叶紫檀打造的美人榻,应是小尘寰的主人临时放置在那里,用来日间小憩的。云然如蒙大赦,脑袋先磕在榻上,随后用仅存的意识把烂泥一般的身体挪了上去。

鞋只脱掉一半,挂在脚尖上晃荡,人就已经大梦而去。

乌有衣被莫名的力量搅动,缓缓地从云然肩上挣脱,一眨眼便飞出雕花轩窗,犹如鬼魅一般向着夜的深处游荡而去。

屏风后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盈润柔美的曲线勾勒在素绢之上,淡影在错愕中微微起伏,纤腰一捻,分外动人。

一柄纯粹真气化作的小剑悬停在云然额头,熟睡的少年哪里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如果此刻他是清醒的,剑的主人断不会给他解释的机会,一剑穿眉心,大罗神仙也难救。

酣睡不知时日。

睡梦中,云然行走在血色的泥淖里,周身散发着寸许的剑芒,可以轻易地破除污秽。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开始还会担心剑芒会不会消散,渐渐地头脑一片空白,走到虚无至深处便调转方向,一路回到原点,周而复始,如同天地初开。

在行走的过程中,剑芒愈发炽烈,污秽皆是溃散,一道亮如白昼的长河硬生生地撕开泥淖,锋锐的剑气充斥其间,往来如川。

云然被赋予奔跑的**,他迈开双腿,越跑越快,直至化为长虹,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在这片看似无穷实则一隅的空间内来去如风。

三万六千遍的涤荡,污秽早已不复存在。

云然半睁着眼,他真想再睡一会,可那陌生又华丽的屋顶令他惴惴不安。

这肯定不是自己的简陋房子,是薛寒衫的住处?不对,那小子住的是帐篷,根本没有这般古色古香。

云然抚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突然发现整条手臂都是光溜溜的,再一低头,赤裸的身上只盖着一面薄如蝉翼的素纱。

似乎是听到了声响,候在二层的侍女踩着碎步跑上来,云然手忙脚乱地把素纱揉成一团,尽量挡住关键部位,血液汩汩向头涌,耳朵已经是通红一片。

侍女身材高挑,着靛青裙裳,她看到云然滑稽的模样,捂嘴笑道:“别藏啦,我们早就看个精光,你不干净了呦。”

云然故作镇定道:“这是哪里,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冷,该不会把整个冬天都睡过去了吧?”

侍女唉声叹气道:“惊鸿山那座三层小阁楼你有印象吗?你自己闯进来的,睡了三年啦,整整三年,你知道这三年发生多少事情吗,沧海变桑田,西越都已灭亡,只有你还躺在这里雷打不动。”

云然瞠目结舌,他是有理由相信这话的,因为在那一段模糊的梦境里,只有空间,没有时间,一遍遍地重复着不知所谓的奔行,或许真就空耗掉三年的光阴也说不定。

他下意识地摸摸头,悄然松了口气,头发怎么可能三年不见长呢。

侍女紧绷的面颊融开笑意,灵动的眸子里尽是促狭之色,她把一套带有清香的衣服放在云然身边,揶揄道:“这是你的衣服,已经洗干净啦,当时就像是从粪坑里捞出来一样,别提有多臭了。”

云然也不好反驳,想来那时的衣服浸满酒水,再加上猪群踩踏过后的泥浆和污秽,实在是难为清洗的人了。

侍女收敛一些笑容,认真说道:“穿好后就去一层拜见山主吧,不用太拘谨,我们惊鸿山和别个宗门大不相同,没什么条条框框,大部分人还是比较好说话的,尤其是山主大人,我们私下里叫她姐姐,她都不恼呢。哎呀,一会你见了她可不要提起这事。”

两人面面相觑,侍女眨着眼睛问道:“需要我服侍你更衣吗?”

云然窘迫道:“你不离开一下吗?”

侍女咯咯直笑,轻盈地走下楼去。

云然穿好衣服,习惯性地先左脚着地,然后慢慢地拖动右腿,可在这个过程中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包拢着他,久违且熟悉。

抑制不住的冲动下,右脚的脚指逐渐弯曲,脚后跟和小腿的筋肉微微颤抖,水到渠成,毫无滞阻。

云然激动地蹦落在地上,原本需要洗练境中期才能恢复的右腿,居然毫无征兆地好了!

他欣喜地走来走去,一瞬间差点就要落泪,这种无需依靠外物就能走动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云然左拍一下,右捏一下,直到侍女在楼梯口探出头来催促他下楼,这才确信自己没有做梦。

努力地平复心情后,云然缓步下楼,同时也暗自思忖,自己的腿能恢复,肯定和那个山主脱不了干系,可就算惊鸿山再平易近人,又有什么理由帮助一个误打误撞闯入阁楼的酒鬼呢?

该不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开价吧?想到这里,云然苦笑着摇摇头,自己的家当就那点,总不能洗盘子抵债吧。

再多疑虑也无用,云然放宽心态,步入一层厅堂。

除了那名侍女外,厅堂内只有一个颀长的身影背对着他,白衣金带,分辨不出男女,但根据所见所闻,应是一名女子山主不假。

此时她正在门前翻阅典籍,今日天气极佳,朝阳为她高束的长发镀上一层细密的辉光。

听到身后脚步落定,女子山主翩然回身,素脸未经胭脂点染,流露一段天然风致。狭眉斜飞入鬓,眼眸深处似有湖面上跌碎的阳光,迸射出灼灼的光亮。

云然从未见过如此英气的女子,不禁想到“顾盼神飞”这四个字,以前所有的想象都束缚在书卷之中,如今算是领略到山上真人的风采。

不可否认,大径村里的神仙是很多,但都是一些不修边幅甚至是邋里邋遢的人物,滚入红尘几多年,若不显露点手段,真就和山野村夫没什么两样。

女子山主将典籍随意地放在几案上,侍女于右侧搀扶住她,缓缓引到圆桌旁坐下。云然看着这桌子有点眼熟,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曾在上面翻来覆去地打滚。

侍女笑道:“愣着干什么,坐呀。”

云然回过神来,行了一个别扭的抱拳礼。

“小子云然,大径村人氏,见过山主。醉酒之后擅闯阁楼,还请见谅。”

侍女噗嗤一笑,女子山主却是神色如常,只听她缓缓开口,嗓音好似明净的泉水,清冽而又通透。

“我是惊鸿山的山主,陆风英,祈言这妮子是不是捉弄你了?”

侍女俏立在旁侧,不停地努嘴瞪眼,云然坐至桌边,瞅了她一眼笑道:“也没什么,就是在我睡觉的时候摸来摸去,可能只是单纯的好奇吧,算不上是捉弄,山主言重了。”

这次轮到祈言羞红脸儿,甚至白嫩的脖颈上都呵出了海棠红的馨香。

碍于山主在旁,她又不能针锋相对,只好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风英淡淡一笑,“难得让她碰上个对手,长长记性也好。倒是你,小小年纪这么快就压制住内心的波动,实属不易。单论这份心性,要比那些不成器的弟子们强出太多。”

云然听出弦外之音,便不再犹豫,直接将内心的疑问抛出,“我的右腿,可是陆山主帮忙医治的?”

陆风英微微颔首,言简意赅道:“是。”

云然愣住,这就,没了?

陆风英看他僵在那里,以为是想知道的更详尽些,便解释道:“你醉的太厉害,为你使用祛秽符的时候顺带检查了身体,你身上的秘密可真不少,黑脉,还有那堵塞的遁失一脉,明明都没有迈入修行的大门,却已经实现仰止境的开脉,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听到黑脉两个字的时候,祈言惊讶地抬起头,眼中尽是惋惜之色,对于修行之人而言,黑脉简直就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陆风英伸出食指,轻烟袅袅升腾,随后皱散开来,丝缕分明的停滞在半空。

云然揉了揉眼睛,这才确信没有看错,竟是无数柄纤如发丝的小剑,每一处剑锋都浸着寒芒,整个厅堂的温度骤然下降。

陆风英挥手散去神通,言语之中颇为自傲,“若是寻常经脉阻塞,随便一个五六境的修士都可以帮你疏通干净,但是遁失一脉因人而异,除自身内视外,他人几乎没有办法窥其全貌,贸然渡入真气只会留下无穷的隐患。”

“只有对真气的驾驭到达炉火纯青的地步,才可为你尝试一二,也就是砥砺心剑的修士。而心剑又分许多流派,正巧的是,我们惊鸿山的秘传便是于细微之处入手,方才的真气小剑只取一缕渡入到你的经脉内,推进确实艰难,好在探清了方向,其后的疏通也就迎刃而解。”

云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他隐约觉得这极小之剑要比唐大驾驭的巨剑更为恐怖。

祈言眼珠一转,笑眯眯道:“山主大人为了治好你的腿伤,可是耗费一个时辰还要多呢,你就没有卖身到我们惊鸿山,做个小仆役的觉悟?”

云然心中叫苦不迭,这古灵精怪的妮子能看透别人的心思不成?他刚刚愣住,就是觉得陆风英似乎没有要求回报的念想,可如今话都说到这里,他也只能把心一横,硬着头皮开口。

“陆山主,恩情我已铭记在心,按照你们山上的规矩,需要我为惊鸿山做些什么吗?”

陆风英潇洒一笑,“休要听她胡诌,你还没猜到么?是小薛求我为你医治的。”

云然一拍脑门,薛寒衫!这小子似乎说过山主是他的小姨娘,可这陆风英的年纪,看上去并没有比他们大很多啊。

陆风英有些无奈,“你们俩偷酒的事我已经知晓,你是客,我便不追究了,他还是要挨三天禁闭的。不过他为了让老高免去失职的责罚,甘愿多关三天,后来又听说我可以为你医腿,又领了三天,总共算下来,便是九天的禁闭,你最近是不可能见到他了。”

云然抿着嘴沉默一会,忽而问道:“陆山主可是右腿也负有伤病?”

陆风英率直答道:“被披霞山的传功长老一剑洞穿,他修炼的功法极其诡异,真气一直残留在血肉里,使得伤口无法痊愈。”

云然试探道:“如果我可以提供帮助,有利于山主的腿伤恢复,能把薛寒衫放出来吗,我指的是取消惩罚,而不是只削减三天的禁闭时间。”

陆风英毫不犹豫道:“一天都不行,规矩不能废,当时很多长老都在场,他们也知道我和小薛关系亲近,关禁闭已经算是小惩大诫。”

“那……”云然退而求其次,没来由地笑出声,“那就每天给他送去一壶酒,也不用多好,解解馋就行。若还是觉得不妥,就从他往后的月份里扣除这些酒,当他提前享用了,山主意下如何?”

陆风英噙着笑意,手指有节奏地敲打桌面,“你不妨先说说,如何医治我的腿伤?若是真的,我们互帮互助,倒也有趣。”

云然挠了挠头,不确定地轻声问道:“红玉理气膏,可有用处?”

陆风英双眸一亮,“有大用!”

祈言忍不住以手掩唇,震惊道:“你真的有?那种品质的药膏,按理说都不会出现在交易买卖之中,有些小宗门甚至都会当做传世秘宝收敛起来,只有重要人物受了伤,才会勉为其难地抠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简直比祖师爷还要亲。”

云然神气地“哼”了一声,就是不回答祈言的疑问。

陆风英自言自语道:“听闻前些日子悠然居在十万龙冢收获颇丰,结果被人搅了局,这事在招摇州传得很是离奇……”

一个身形健硕的男子慌张地跑入阁楼,打断了陆风英的思绪,只见他浑身沾满雪泥,脸庞上更是有一片猩红的印记。

陆风英皱眉道:“何处山门惹事?”

男子连忙摆手,语无伦次道:“是一个人,不对,是一个妖女,她……力气很大,我们没有力气,不对,是我们的真气被压制住了,她……”

祈言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缓口气,慢慢说。”

男子向她投以感激的目光,想了想说道:“她让我们交出一个叫做云然的家伙,不然就闹个地覆天翻,现在已经和两位长老交上手,以一敌二仍是不落下风。”

陆风英和祈言望向云然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如果先前她们还对云然藏有红玉理气膏这件事情有所怀疑,现在则是完全相信了。

惊鸿山的长老,至少都是六境抱朴境。

云然则是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今天是什么日子?”

祈言笑得眉眼弯弯,“正月初一,你没睡三年,也就睡了不到两天的样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