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商陆终于讲完,却发现五位峰主个个眉头紧锁,偶尔还会有眼神之间的交流,更多的却还是疑惑和不确定。
过了许久,庆周终于率先开口说道:“小商陆,你确定没有听错这个姑娘说她姓洛?”
庆周是五位峰主中最有智慧之人,只是平时话并不多,但往往开口都在重点上。
“二伯,绝不会错,我当时虽然有点紧张,但能清楚感知到姑娘后面其实并没有杀意,又怎么可能会听错。”商陆信誓旦旦说道。
“她先是听到普余的名字,然后便说让你带她去见族长,又交待了她姓洛,之后才昏死过去?”庆周又问道。
商陆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是的,二伯。”
庆周又思考了片刻,终于像是确定了什么,然后看向大哥章槐郑重地点了点头。
章槐神色间浮现出一抹喜悦之情,看向商陆道:“小商陆,这次多亏有你。你先好好养伤,等伤好之后大伯一定好好奖励你。”
然后又看向普余和商音道:“洛姑娘目前虽仍重伤在身,但毕竟是个女娃娃,不方便长久待在药指峰上。小五,待会你将洛姑娘移至季指峰上,由你亲自照看。老四,你每日上季指峰查看洛姑娘伤势情况,务必保证洛姑娘早日苏醒。”
普余自然没有异议,但是商音却有些不高兴,拿起腰间的酒葫芦大口喝了几口,嚷嚷道:“凭什么要老娘去照顾她?该她照顾我才是!”
章槐苦笑一声,说道:“好了小五,这个时候就别闹小孩儿脾气了。几百年都过去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商音没有理章槐,反倒拎着酒葫芦敲了一下商陆的脑袋道:“小王八蛋,你自己捡回来的人你自己照顾!第十八滚结束后麻溜把人带到季指峰!”
商陆没想到自己莫名其妙的成了姑姑的出气筒,立马喊道:“不行啊姑姑,咱们季指峰上啥也没有,就连洞府都只有两处,这姑娘要是上去了,那你住哪儿啊?”
“废话,老娘当然是住自己的洞府!你自己把地方空出来给人家住!”商音没好气道。
“那我住哪啊?”
“你爱住哪住哪!”
商陆一下愣住了,姑姑果然还是这般蛮不讲理。
章槐看这个场面也怕殃及池鱼,没敢再接着往下聊,马上结束话题道:“好了,小商陆既然还有一滚没结束,那我们就先不在这影响孩子了,散了吧散了吧。”说罢率先向外面走去。
庆周、普余和商音三人也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昝甲倒是看着商陆坏笑道:“龟儿子,没地儿住就来老子将指峰,刚好让老子看看你最近拳法有没有长进。”
商陆连忙道:“不用了三叔,我就在季指峰挺好的、挺好的。”
商陆实在是怕了三叔给他教导拳法,明明自己修为止步闻道境没有办法再进一步,但每次三叔跟他一起对拳的时候,总是喜欢压境在灵动境以大欺小,次次都要给自己揍得鼻青脸肿的,还美其名曰给自己淬炼筋骨。
昝甲看商陆拒绝了也不强求,给了商陆一个脑瓜蹦儿后也走了出去,留下商陆一个人使劲揉着脑袋眼泪都快疼出来了,只是心里却还在嘀咕着这姑娘到底是谁啊这么大面子。
昝甲给商陆带上了房门,然后大步走出偏殿,却看见族长四人正往药王殿正殿方向走去,便急忙跟了上去。
到了正殿,庆周看四处再无旁人,于是挥扇用真元步下一道隔音结界,然后盯着普余开口道:“老四,说说吧,小商陆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普余知道二哥庆周聪慧无比,定是刚才看出了什么,但自己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其余三人却是一惊,商音更是面色一变急忙说道:“二哥,你说什么呢?刚刚不是说第十八滚结束就没事儿了吗。”
昝甲也连忙点头附和,就连章槐都没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行了老四,大家都是看着小商陆长大的,都拿他当自己的子侄后辈,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吧。”庆周再次开口说道。
“唉……”普余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仿佛费了很大的气力才低声说道:“小商陆怕是……命不久矣了……”说完这句话,普余缓缓坐在了凳子上,仿佛浑身都没了力气,又不自觉抬起手捋了捋胡子,本来整齐的胡子反倒是被有些颤抖的手弄的稍显凌乱。
“老东西,别开玩笑啊,不然老子真揍你。”昝甲听后第一个表示不相信,一步上前揪着普余的领子晃着拳头恶狠狠示威,但普余却是长叹一口气一言不发。
庆周看出来普余刚才对商陆的病情判断有所保留,但也没想到竟这般严重,瞬间便有些心神失守,手上的羽扇掉落在地上也未察觉。
商音本来被莫名其妙出现的洛氏后人弄得心烦意乱,听到普余的话更是眼前一黑。
“普老头你瞎放什么屁呢?什么叫命不久矣了?你给我讲清楚什么叫命不久矣了?”商音指着普余问道,声音却有些嘶哑,眼眶又红了起来,“六岁那年那么惊险这孩子都熬过来了,怎么这次就命不久矣呢……”
说着说着商音就没了声音,只是手却在不停颤抖。
无论再怎么不愿相信,他们也必须承认普余手下从无误断,他说命不久矣,自然便神仙难救。
只有章槐此刻还算镇定,但他也明白,小商陆是他们几人的心头肉,容不得半点闪失。
从十六年前捡到商陆的那刻起,这个孩子就成了他们几人后面这十六年里的精神寄托。他们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活力、朝气,看到了旭日、春风,更看到了无尽的希望和未来。他们是罪孽深重的天罚一脉,但这个孩子不是,他身上本就流淌着干净的血,他是五行山最纯粹最无垢之人。
“老四,你详细说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章槐开口道。
“小商陆六岁那年发病的原因大家也都清楚,此次却和六岁那年大有不同。”普余缓缓开口道,“真要说救人的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刚说完普余就对上了商音希冀的目光,立马补充道:“但是,你们先坐下听我详细说完再做决定。”
普余邀请四人一同落坐后继续道:“话还要从十六年前小五捡到商陆那时说起……”
十六年前的七月中元普渡之日,五位峰主合力完成封印之后,季指峰峰主商音又独自一人来到碑林中喝闷酒,两百多年的蹉跎岁月让商音对所有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终日以酒为伴。躺在某块碑石上半醉半醒的商音隐约间听到了婴儿微弱的啼哭声,最后在碑林最外围的大片商陆花下,商音捡到了这个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婴儿。天罚一族生而闻道,很明显,这个气息微弱且看似体质普通的婴儿并非天罚族人。
五行山作为封印之地,它与外界之间的结界坚不可摧,便是承命境巅峰也不可破其分毫,更遑论一个看起来刚刚满月的婴儿。没有人知道这个婴儿是怎么出现的,更不清楚他的身份背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身上流淌着世间普通人的血脉。
但,这就够了。天罚一脉自囚在五行山内两百余年,不就是为了救赎自身的罪孽,守护这个世间数以万万计的普通人吗?
于是,商音没有过多的犹豫,便用自己的真元为这个小婴儿吊着性命,并带着婴儿登上了药指峰。最终药指峰普余妙手回春保住了婴儿的性命,而这个婴儿也以季指峰峰主商音的侄儿的身份就此生活着季指峰上。因为是在商陆花下捡到的,示指峰庆周便为其取名商陆,正好和商音同姓,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只是普通人的血脉终究与天罚血脉不同,在五行山的封印压制下,身为普通人的小商陆根本无法长久生存。
五位峰主凭借承命境界的强大修为强行真元灌体,助其步入闻道境界踏上了修行之路。随后五位峰主中修为最强者擘指峰章槐和天赋最高者季指峰商音轮流用真元温养小商陆的身体,每日两个时辰,三年之间从无间断,终于使其除血脉外体质与寻常族人无异。
六岁那年,闻道境巅峰的小商陆信心满满准备如同龄族人般破境闻道晋入灵动境,不料还是因为血脉原因激发了天地间的封印压制命悬一线。
这个问题天罚一族从来没有出现过,最终仍是普余亲自出手才又将小商陆救下。只是到底伤了根源,从此困于闻道无法破境,并且气虚体弱常年药丹伴身。
六岁之后,示指峰庆周开始亲自充当教书先生为商陆传道解惑,经史子集七谋八略无有不授,而将指峰昝甲则结合商陆的虚弱体质为其量身打造了一套拳法,每日练拳不辍,固体强身,再加上药指峰每月的治疗,这才稍有好转。
在这样的环境下,小商陆终于一步步艰难地长大成人。
“……如果没有这次的意外发生,待最后一次封印结束之后我们举族重回人间,小商陆将会回到最适合他生存的环境,而他因为封印压制而产生的身体问题也都可迎刃而解,将来即便可能因为根源受损不能继续修行,我们几人各自教给他的那些压箱底儿的本领也起码能保证他封王拜相,最不济也能让他无病无灾余岁安好。”
“老四你就别翻这些老黄历了,你能不能说点老子不知道的。”昝甲本就性子急躁,这会听见普余不直截了当说办法反倒啰里八嗦提起了陈年旧事,心中十分不满索性直接打断道。
“小商陆如今的病情,便与这些陈年旧事有关,你听是不听?”普余也没好气道。说罢没再理睬昝甲,继续道:“小商陆的身份来历至今仍存有诸多疑点,那么大点儿的孩子为何会受如此重的伤?又是谁人将他所伤?为何伤他?这些我们都不清楚。但更重要的是,当年我们都曾仔细查探过,小商陆的确只是普通血脉,那究竟是什么人会如此大费周章将一个危在旦夕的普通人送入我们这天罚之地?又是如何送进来的?”
“这个问题十六年前我就和大哥讨论过。”庆周靠着椅背微闭着眼轻摇羽扇说道,“人间苍生玺,幽冥尘世玉,世上只有这两件极品宝物可以不依赖境界修为感应到一丝封印阵法的通道,但想要真正进入此地仍须冒着承受通道中的无律罡风吹拂的危险,是绝对的九死一生。除此之外,便只有野游境的大人物可以凭借自己的绝世修为斩开一条通道。只是修行一途何其艰难,闻道、灵动、天真、洞明、承命、野游,修行六境,除了我们天罚一脉水到渠成的前三境,天下修行之人哪个破境不是死中求生,能够晋入洞明境便已经是凤毛麟角足以扬名天下。只有真正的修行奇才,才有可能破开洞明成就承命。至于野游,千年以来还从未听说有人到达此境。”
章槐紧接着开口道:“不错,至少三百年前还未听说谁人有望可以破开承命晋入野游。但苍生玺是人间界圣君的至宝,尘世玉也是幽冥境境主的贴身之物,想来绝无可能用在小商陆身上。所以,我和庆周猜测,当年应该是某位隐世数百年不出的野游境高人斩开封印将小商陆送入此地。”
“难道这个世界上当真有人晋入了野游境?”昝甲不可思议地说道。
修行六境,闻道境感悟真元气息强身固体,是修行一途的基础;灵动境知悉天地真元流转规律,下阪走丸毫无凝滞,无病无灾;天真境换骨脱胎调动真元如臂使指,方可谓真正踏上修行之路,寿享三百;洞明境真元贯体意念合一,荡海拔山登峰造极,寿享五百;承命境承天启运受命于身,蝉蜕龙变超凡入圣,寿享八百;而传说中的野游境自我作古山海自然,冯虚御风羽化登仙。
“或许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庆周缓缓睁开眼睛说道,只是他听普余重新提起这些旧事,和章槐对视了一眼,彼此心中都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普余继续开口说道:“如果是之前,或许我也是同样的观点,可是小商陆此次旧病复发,倒是让我看出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四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求你快说吧。”商音这会实在是心乱如麻,自己养了十六年的孩子如今危在旦夕,她只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又该如何才能救他一命。
就连昝甲此刻也感受到一些不一样的氛围,眼睛盯着普余一言不发。
普余将自己的右手紧攥成拳,又缓缓张开,反复几次,终于说道:“洛氏的那个女娃娃大家也看到了,年纪轻轻便已灵动巅峰,别忘了,她可不是咱们天罚族人,这般天赋,便是放在整个天下也是屈指可数。只是身上的伤明显是与人搏杀时所受,想来这个女娃娃定是圣君后人,而且随身携带着圣君的苍生玺,在最后关头为保命不得已使用苍生玺进入此地。而这个女娃娃被救时曾不经意将自己的胸口郁结淤血喷在了小商陆身上,这,才是导致小商陆旧病复发的关键。”
庆周这时仿佛已经明白了普余的意思,猛然站起身来对着普余说道:“不可能,我和大哥当年亲自查看过,绝不可能有误。”
商音和昝甲此时听得一头雾水,完全没明白庆周和普余的意思,反倒是章槐叹了口气,解释道:“老四的意思是,咱们捡回来抚养了十六年的小商陆,身体里可能流着幽冥一族的血液。”
听到这话,商音已经完全呆住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虽然从小到大我都只让小商陆叫我姑姑,可是心里早就把他当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血浓于水一十六年!现在你告诉我他身体里流的是幽冥族的血?就因为幽冥族的背信弃义屠戮无辜,我们背着他们的罪孽举族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三百年!也镇压了他们整整三百年!结果你说我养了十六年的孩子,他身上流着幽冥族的血?”
商音挥舞着双手越说越激动,周身的真元不受控制的乱窜,带动着整个正殿里的桌椅门窗都嘎吱作响,随时有可能爆裂开来。
“小五!”章槐低声喝道,真元聚音成线瞬间传入商音耳中,低沉的声音在商音脑海中却有如雷鸣,终于使她冷静下来。
普余见状急忙继续说道:“小商陆不是幽冥族的后人!大家误会我的意思了!”
普余的话让章槐和庆周也都有些不解,但普余并没有给他们发问的机会:“圣君的洛氏血脉天生克制幽冥族,洛氏的那个女娃娃的血喷在小商陆脸上,血雾进入鼻腔,小商陆又抱着那个女娃娃跑了这么久,呼吸间致使洛氏血与他体内的幽冥血相遇,两股血脉相冲在他体内炸裂开来,这才让小商陆如同旧病复发昏死过去。”
“小商陆体内确实存在幽冥血,但他也绝非幽冥一族的后人,否则当年捡到他的时候我们几人又怎能看不出来?”普余没有理会几人的反应,继续道,“如果我没有看错,小商陆的体内存在一滴幽冥族纯正血脉之人的心头血,也正是这滴心头血所蕴含的澎湃生命力,才得以让小商陆能够以婴儿之躯进入此地且活了下来。”
“原来如此!”庆周恍然大悟,“这也就说明了当初小商陆为何能够被送入我们这天罚之地,并不是有隐世不出的野游境高人出手斩开结界,而是给了小商陆心头血的幽冥族之人本就手握尘世玉!小商陆是被幽冥尘世玉送进来的!”
“这小王八蛋不是幽冥族,他不是幽冥族。”商音听到庆周和普余的话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一方面是自己养了十六年视如己出的孩子,另一方面是整个天罚族不共戴天的寇敌,如果小商陆真的是幽冥族的后人,商音真的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选。
昝甲也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普余的肩膀上,依旧是地道的巴蜀方言:“你个龟儿子,哪个教你这么说话的?瞧把五妹给吓的!”
便是章槐也悄悄松了一口气,刚才他跟庆周眼神交流间已经在想着如果这臭小子真是幽冥族人,要不要先将他秘密囚禁几个月,等封印结束重回人间之后再想个办法让这小王八蛋逃出去隐姓埋名生活下去。
还是那句话,天罚族当然与幽冥族不共戴天,但孩子是无辜的。幽冥族当年背叛人间屠戮无辜的时候,这小王八蛋不是还没生出来呢吗?
只是这样的话万万不能说出口,幽冥一族当年在南方战场上犯下的罪孽,没有任何人有资格选择原谅。
庆周又重新摇着自己的羽扇说道:“话说回来,小商陆一个普通人,幽冥一族为什么会有人不惜代价取出自己的心头血为他续命,甚至还动用尘世玉这样的至宝将他送进五行山。”
“这我不管!反正只要这小王八蛋不是幽冥族人,就算他体内有一滴幽冥族的心头血又如何?谁要是敢因此有什么其他想法,老娘跟他拼命!”商音不管不顾地喊着,生怕有人因为这个原因与商陆生出嫌隙。
“小五你就不要多想了。只是此事毕竟非同小可,将来如果传至外界,便是我们五人怕也无法保住小商陆的性命。”章槐开口严肃说道,“此事只有今日我们五人知晓,绝不可外传,就是商陆也不能让他知道,这个秘密就此烂在我们五人心里。”
四位峰主皆应声允下。
随后昝甲又开口道:“不对啊,说了这么多,小商陆到底还救不救啊,老四你不是说有救人的办法吗?”
“办法是有一个,我也就不啰嗦直接说了。”普余说道,“刚才说过,小商陆之所以旧病复发是因为他体内的一滴幽冥血和那个女娃娃的洛氏血脉相冲,而小商陆也因为他普通人血脉受到五行山封印压制的原因在闻道境巅峰停滞十年之久无法突破,如今正好有机会或许可以一并解决这两个问题。”
“你是说……以毒攻毒?”庆周皱着眉头问。
“不错,正是以毒攻毒,或者说……以血换血。小商陆体内的这滴幽冥心头血即便现在被暂时压制住,未来半个月之内也必定会再次发作,现如今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取那个女娃娃的洛氏血脉强行镇压小商陆的幽冥心头血,然后再给他开脉换血,将他一身的人族之血,彻底换成我天罚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