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今日早上卯初时分,天还未亮洛南便早早来到天罚堂,却发现五位峰主均已到齐。
见过了五位峰主后洛南详细说明了自己凭借着苍生玺进入此地的缘由,随后又与诸位峰主聊了如今人间界的状况。
“天启三十年,圣君破开洞明晋入承命境,得享八百年寿命。”
“如今的圣君正是春秋鼎盛,整个人间界更是山河锦绣盛世繁荣,这些都要归功于天罚一族镇守此地三百年,守住了人间界的天下太平。”
“圣君当年也是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让天罚一族镇守此地三百年更是无奈之举。他其实这些年一直思念着诸位,特别是最近几年,他总是念叨着“阳春戒难日,流火普渡时,罚自天启,三百为期”这句话,心里就期盼着三百年之期早到,好与诸位再度重相逢。”
“圣君还常说,当年如果没有天罚一族的鼎力支持,或许他早就死在流年的战火之中,不会建立起后来的大启王朝,更不会有如今的太平盛世。”
洛南所说,句句皆是实情,并无半句虚言。
章槐感念圣君心中记挂,老泪纵横道:“这都是我们的罪孽啊,当年是我们几人看战事紧张,没有来得及明辨是非真假,误信奸佞聂重光,竟与幽冥族合作,最终导致南方战场一州百姓被屠杀。”
“镇守此地三百年也是我们在为自己赎罪,天罚合族不敢有任何怨言。如今只盼三百年期满,我们去到人间界后还能继续为圣君效力,为苍生效力。”
庆周、昝甲和普余三人也都想起了三百年前与圣君的君臣情分,更是兄弟情分,心中也回味感动不已。
只有商音在一旁不以为意,她自然也怀念当年大家在一起拼杀的时光,可说到底是圣君有负于她,而她这三百年日日借酒消愁也只是希望能够忘掉这个负心人。
昝甲这么多年对她的示好她不是看不到,但她对昝甲始终只有兄弟之义并无男女之情。
世人都说情之一字,最难斩却,可明明已经修炼到了承命中境,就是放眼天下也罕有敌手,为什么这根青丝就是斩不断呢?
众人聊了足足有半个多时辰,庆周好似无意间提到了商陆,这时商音才终于来了精神。
“商陆这臭小子你也见到了,实话讲,他是我们五人的心头肉,也是我们这十几年里的精神寄托。他身上有无尽的朝气和活力,也应该有着无尽的希望和未来。可惜的是,这样的一个年轻人,却没有几天的活头了。”
“庆周峰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有普余峰主这样的医道圣手在,想来任何的疑难杂症也该是手到擒来啊。”洛南听到这话很是震惊,昨晚不是还将昝甲峰主的螭尾凤头斧舞得虎虎生风的,怎么今天就没几天活头了,“昨天确实听商陆少侠说自己有旧伤在身,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普余站了起来,等了这么久终于到他发挥了。
“郡主其实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小商陆虽为我们天罚族的族人,如今已年满十六,说来还与郡主同岁,但却只有闻道巅峰的修为,其实是因为……”普余略微迟疑了一下,实则是在酝酿情绪,然后语气有些低沉道。
“十七年前,也就是天罚二百八十三年,他还在娘胎里的时候父亲就不幸身亡了,怀胎三月的母亲同样身受重伤,后再加上终日气结于心难以消解,生下小商陆后就随他丈夫去了,最终导致小商陆刚出生便先天血脉有损。”
“当年我虽保住了小商陆的性命,但血脉问题致使他后来的修行之路无比坎坷。我们试了很多办法,却都不见成效,如今的他已然气血耗尽无以为继,眼看就要油尽灯枯了。“好的”
“只是他还不知道,心中依旧期盼着今年的中元普渡之后,可以去看一看他从来没见过的人间界。”
“而我们,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将这件事告诉他。”
普余按照庆周昨晚给他编的内容讲了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
故事中商陆的父亲为了天罚一族而亡,商陆出生后本就身受重伤的母亲也撒手人寰。
先天血脉有损的商陆在普余的救治下才得以保住性命,
后来商陆便由商音将其抚养长大,其余四位峰主同样将其视如己出。
只是血脉问题如果得不到解决,商陆终究还是撑不了太久。
“因为担心他的身体状况,至今我们也不曾告诉他父母双亲去世的真相,也请郡主能够保密此事,万不可在他面前提起。”庆周及时补充道。
洛南自然答应下来,听完了普余讲的故事,她现在对那个心地善良还很单纯的少年只有可怜和心疼。
他的父母是为了抵挡幽冥进犯而死,而他甚至都没有机会看一眼自己父母曾经努力守护过的人间。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我们就这样看着他油尽灯枯吗?”更加单纯的洛南有些不能接受,这个少年本该即将迎来绽放的人生就这样匆匆收尾。
“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普余有些犹豫,章槐几人也没有发声。
洛南眼中亮起一道光:“只是什么?”
普余看着洛南说道:“我也就不瞒郡主了,商陆的问题出在血脉上,要解决他的问题便要强行给他开脉换血,而此举需要七盏郡主的洛氏血。”
“开脉换血?需要我七盏洛氏血?”洛南不明白普余说的是什么意思,换血救人一事她在人间界闻所未闻。
“不错,我钻研医道数百年,发现这人身体内的血液是最为纯净又最为污浊。相近者相容,相离者相斥,寻常人血液交融便会有致死的风险,更遑论给一个人开脉换血。”
“而只有洛氏血脉,可包罗万象,甚至能使不同人体内的血液相近相容,这才是救小商陆的唯一办法。”
“当然,也郡主请放心,常人周身的血液约有二十五盏,而有我普余在,七盏洛氏血绝不会危及郡主性命,同时,我会准备天材地宝帮助郡主补血益气,确保郡主能够在最短时间内恢复如初。”
灯火摇曳,洛南没有说话,好像在沉思什么。
诸位峰主彼此间交换视线,看得出来都有些心里没底。就是想出这个主意的庆周,手里的雕翎扇这会儿也不再扇动。
商音看着更是有些着急,按照普余的说法,这可能是唯一的希望了。
可如果洛南不愿意的话,难不成自己还要强行取人家的血?
商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洛南跟前,双膝一屈,直直就跪了下去,道:“天罚族季指峰峰主商音,恳求洛南姑娘救商陆一命。”
洛南吓了一跳,她都没反应过来商音峰主就跪在了自己面前。
“商音峰主,您这是做什么?您是长辈,怎么能跪我呢?再说我也没说不愿意啊。”洛南赶紧上前扶商音起身。
随即解释道:“七盏血而已,普余峰主也说了,这对我来讲并无大碍。更何况商陆少侠的父母是为了守护住人间界才牺牲的,商陆少侠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会不愿意呢?”
“我刚才只是在想,既然要给商陆少侠开脉换血,那剩余的血液要从何而来?我这七盏血是不是够用?”
“这个郡主不必担心,为了确保成功,剩余的血液均要取自我天罚族修为最深血脉最纯正之人。”
“除了我们五人外,稍后还会再去找四位最低也是洞明后境的族人,集我们九人的纯正天罚血脉,再加上郡主的七盏洛氏血,老头子我有把握让商陆这个臭小子重获新生。”普余欣喜地解释道。
商音也是没想到洛南会答应的这么痛快,现在只觉得这姑娘真是越看越顺眼,比她舅舅那个王八蛋可要强太多了。
章槐此刻也站起身走到堂前,众峰主齐站在章槐身后,章槐拱手道:“今日我们五人不代表天罚一族,只作为商陆的长辈,谢过郡主大恩。”
正对着洛南,天罚族五位峰主深深鞠躬致谢。
快到午饭时间,商陆和洛南一起回到了季指峰上。
本来商陆是打算到山后面抓一只野兔子烤了吃,也算是招待一下洛南这位新交的朋友。
可到了峰上,商陆竟发现姑姑商音就在洛南住的洞府门前的小院里等着他们。
甚至破天荒的已经做好了饭——两只肥硕的烤野兔,地上的火堆都还没有灭。
“姑姑,你这是?”商陆可真是太想不通了,昨天晚上都好好的,还跟以前一样发脾气骂人呢。
怎么好像从今天早上他们在天罚堂内聊完之后,姑姑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做饭?商陆长这么大都没怎么吃过姑姑亲手做的饭!
“这么大的兔腿塞不住你的嘴?坐下好好吃你的饭!”
商音一个眼神甩过去,商陆立马乖巧地坐下来吃饭,果然对自己的脾气还是一点没变!
商陆清楚,这要是在其他几位叔伯那儿都无所谓,姑姑可是真揍啊!
“洛姑娘,你也别站着了,赶紧坐吧。尝尝这是我特地给你烤的野兔,刚才专门去山后面抓的,可肥了。”
商音招呼洛南也坐下来,然后撕下一只兔腿给洛南递过去。
商陆也把手伸过去打算给自己撕块肉吃,却被商音一把打掉,说道:“你吃那只,这只是专门给洛姑娘烤的!”
商陆无奈摇摇头,只好去吃另一只兔子。明明自己才是姑姑从小养到大的,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不过还真别说,姑姑这手艺可比自己烤的强太多了。
一只兔腿还没下肚,商陆就感觉自己像是醉酒般轻飘飘的,随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就倒了?”洛南看着躺在地上嘴里叼着半只鸡腿的商陆,对着商音好奇问道。
“好家伙你是不知道,这玩意儿叫迷心散,是普老四昨晚连夜配的,一晚上没睡觉才捣鼓出来,早上你没看他那黑眼圈重的。听说这迷心散不仅无色无味,而且只需要指甲盖儿这么一丁点大小,别说是小商陆,就是天真巅峰也得倒!”
商音哈哈大笑道:“这小王八蛋从小跟着普老四学习药理,寻常药物,他轻轻一闻就知道,不让普老四上点真本事还真放不倒他。”
原来如此,洛南想起刚才在天罚堂本草厅里问商陆学了诸峰主几成本领时他的回答,看来这小子还是谦虚了啊。
“洛姑娘,虽然今天早上话已经说过了,但我商音还是要再感谢你一次。”商音一改往日脾气,真诚地站起身说道。
“不管能不能成功,我都要感谢洛姑娘对我们小商陆的再造之恩。他日出山,洛姑娘但凡有什么要求,商音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商峰主严重了,也是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咱们天罚族在此地苦苦镇守三百年,不仅是固守着封印,更是为人族抵挡住了六十多次幽冥族的进犯,如今若能救商陆一命,也算是为天罚族尽一份力,这是晚辈的荣幸,洛南不敢挟恩图报。”洛南也站起身对商音说道。
“原来小商陆都给你说了……可是一码归一码,我们自己造就的罪孽就该我们自己来赎,这些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没什么值得好讲的。”商音摆摆手,语气低沉地说道。
“那就不说这个了,救人要紧。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洛南有些激动地问道。
舍己救人这种事对她来说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更别提还是换血这样的大手笔,所以她显得格外地兴奋。
“按照普老四的说法,开脉换血一事乃是逆天而行,更何况我们本就因天地封印大阵的存在而自成小天地,更容易引发变故甚至招致雷劫。”
“因此我们五位峰主需要在为小商陆换血之前,在药指峰上闭关七日配合演练一套可短暂屏蔽天机的牵机阵,七日之后便要为他开脉换血,希望到时候凭此阵法可助小商陆躲过雷劫,顺利恢复血脉。”
开脉换血之举自古未有之,本就是普余独创。
作为三百年来第一个进入天罚之地的人族,商陆的出现本就是一桩悬案,只是五位峰主刻意不去追究,天罚族人倒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多加猜测。
毕竟这个族群如今的使命就是守护此地封印,守护亿万人族。
可此事万不能被人间界知晓,人间苍生玺,幽冥尘世玉,这本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万一将来若是被有心人知道商陆乃是普通人族,且在幼年便被无声无息送入天罚之地,难免不会联想到尘世玉,想到幽冥族。
而一旦与幽冥族扯上了关系,哪怕你是大启王朝的太子爷也难逃一死。
当然,普余此举也不仅仅是要帮助商陆将一身普通人族血脉换成天罚血脉,好让他将来走出此地身份不被人质疑。
更重要的是,要处理掉商陆体内的那一滴幽冥心头血。
过往十六年因为此方天地大阵对于普通人族血脉的压制,致使商陆没有办法突破,同时也使他身上的那滴幽冥心头血没有被激发出来。
甚至如果不是洛南体内的洛氏血意外进入了商陆体内,或许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商陆血脉上的问题。
可三百年期满,商陆是要跟着族群一起回到人间界的。
未来去到人间界,他体内的这滴幽冥心头血就会像一个被放在烈火上炙烤的酒坛子,随时有可能会炸裂开来。
一旦炸裂,商陆就会彻底变成一个活靶子。不论将来他为人族做出了何等的贡献,人间界也再不会有他任何的容身之处。
所以,普余的这次开脉换血,就是要用洛南体内的七盏洛氏血脉,将商陆体内这滴幽冥心头血镇压住。
一旦功成,未来只要商陆没有被逼到真元气血彻底散尽的地步,便是承命境的圣君也发现不了。
为了顺利完成替商陆开脉换血一事,他们五位峰主甚至不顾身份地合力编纂了一出商陆凄惨的身世之谜的戏码,就是为了能够有一个天衣无缝的换血理由,好让洛南能够自愿献出自己七盏洛氏血。
虽说为了表示感谢,普余还另外准备了一份大礼,准备在开脉换血完成之后送给洛南。
可欺骗就是欺骗,他们谁都没想好在接下来准备的这几天时间里要如何去面对这个纯善的小姑娘。
刚好开脉换血一事需要演练阵法,本来算上普余在内三人足以,五位峰主纷纷主动提出自愿加入,倒是将一个洞明境界便可合力施展的小型牵机阵变成了一个由五位承命境联手的牵机大阵。
此般规模的阵法除了天地封印大阵外已有数百年未曾在世间出现,不曾想因为商陆竟能够再次成阵。
“对了,这件事还需要洛姑娘帮我们瞒住七日,万不可让这小王八蛋察觉,洛姑娘也可以让他带你在此地四处转转。除此之外……”商音贴着洛南的耳朵又低声嘱咐了一件事。
“这……”洛南听到之后有些惊讶,更有些迟疑,“这样真的没事吗?”
“放心吧,这小子跟着昝甲那个莽汉练了这么些年也不全是强身健体的把式,不会有太大问题的。”商音这会儿又没心没肺地说道。
“那……行吧,我尽量完成任务。”洛南最终还是答应道,“对了,既然是七日之后才开脉换血,那为什么我们现在就要把他药倒呢?”
商音看着躺在地上嘴里叼着半只兔腿的商陆,破天荒有些不好意思,说道:“那啥……普老四说他这次的这个劳什子迷心散不一般,比以往的都要见效快,非要让我先做个试验来着……”
商音可没好意思说她是威逼利诱之下才从普余手中弄来指甲盖这么大小一点,然后迫不及待的就给自己最疼爱的小侄子用上了。
毕竟在洛南面前自己是长辈,还是要注意形象的。
“那等他醒来我要怎么给他解释被药倒这件事?”洛南问道。
“就直接这么说喽。”商音不在乎的摆摆手道。
洛南有些哭笑不得,不愧是商音啊。
商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正午。
躺在被姑姑两拳轰出来的简陋洞府中,望着头顶的石壁,商陆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混乱。
明明刚才还在吃烤兔腿来着,怎么一眨眼躺这儿了?谁还给自己身上披了一件薄被?
缓了缓思绪,商陆起身走出洞府,整座季指峰上还是一如既往地寂静。
静下心来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后深吸一口气,商陆感觉满腔都是晚春的桃李花香。
偶尔又有暄风吹过,漫山的榆槐都在簌簌作响,一眼望去犹如碧海波涛。
春风先发岭中梅,樱杏桃梨次第开。荠花榆荚深山里,亦道春风为我来。
商陆先是远远看了眼自己原来的小院,没有见到洛姑娘的身影,于是便向峰顶走去,他现在实在是有太多的问题想要在姑姑这里搞清楚。
到了商音的洞府门前,商陆先是对着里面喊了两声姑姑,没有应答。
然后又坐在门口等了一会,还是不见回来,心里嘀咕着大中午的姑姑不在屋里睡觉会去哪呢?别是又跑到哪儿喝酒去了?
然后便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商陆向下看去,洛南姑娘正站在小院中笑着喊自己下去。
商陆发现小院中的洛南姑娘不知何时换了一件月白色交领齐腰襦裙,即显身形又很清爽。
也是姑姑以前的衣服,商陆小时候倒是见商音穿过几次,只是她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处的这么好了?
看着洛南穿着姑姑以前的衣服,双手背在身后自然交握在一起,仰着头笑着等自己下去,商陆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小时候记忆中的商音。
商陆小时候常常闯祸,除了在章槐的擘指峰上能稍微收敛一点外,其余四峰上的各式植被基本上都受到过商陆的摧残。
若是偶尔在山野间捡到一根通体笔直像模像样的树枝,那漫山的花草都得向他低头。有时甚至连普余药指峰上栽种的名贵草药也难逃一劫。
当然,为此他也确实没少挨揍。
有时候被揍的重了自己揉着屁股哭着鼻子上山,姑姑就会像洛南姑娘现在这样,双手背后笑着等他。
然后再把他接着揍一顿。
不为别的,在姑姑看来,有本事闯祸就得有本事承担后果,挨揍不要紧,哭鼻子抹眼泪儿算什么男人。
只是,自从六岁那年自己大病一场之后,自己挨的揍就明显少了。
反倒是姑姑醉酒的次数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