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阴云密布,小雨延绵。
皇都承明宫内,当朝皇帝慕容新言孤坐于此,手里拿着今日早朝首辅李煜交给他的辞呈,虽然当时自己说了次事再议,可再议再议,似乎也改变不了哪位老人的决心。望着这座熟悉的地方,小时候和他们玩闹的地方,已经没有了印象中的宽壮气阔,现在却变得有些狭隘封闭,像座牢笼,有些窒息。
洛阳皇都,是二十年前晋王慕容复以建议迁都为由,由首辅李煜布置格局规划,吏部尚书徐安之亲自督筑,花费打量人力建造而成的,声势浩大,耗资无数,于建武十七年完工。所以小时候他们经常得以厮混在一起,其乐融融。
物是人非,自己身居高位,却不自在自由,只能遥想当年梦,时笑时悲。
听闻他们已经出城,先是内心焦急,就那傻丫头的德行,怕是会饿死东郊,不过想起李希圣,作为哥们,他放心得下,相信他能够照顾好她,随着他们的离开,好似将少年儿时心中的那一份情怀,也一并带走了。
慕容新言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黄色袍子之后,又面朝南方,一左一右两个人的身影在少年内心浮现,左边是那眼神坚毅的父亲,看向右边那人时,还是那张熟悉的笑脸,可自己却笑不起来了。
作为帝王,他放心不下,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洛阳城外南郊树林,漆黑一片的林内一处亮光与之显得格格不入,火堆旁坐着一个浑身哆嗦的少女,一双玉手像是要插入火堆般,近在咫尺。
莹莹火光只是照在少女的脸庞,此时若是要有人从远处看来,不是见鬼了是什么。但仍有一些胆大的汉子会驻足观望,因为那人,美得不可方物。
慕容喜晴用一旁赶路用的行山杖扒拉了一下火堆,火光便微微明亮了些。
少女嘟着嘴巴,气鼓鼓的向身后躺在地上的人骂道:“都怨你,要不是你要走的那么匆忙,我怎么会毫无准备,本姑娘行走江湖那么多年,没有一天晚上挨饿过!”
少女忧心忡忡,有气无力的用脚踢了踢躺在后面的李希圣。
李希圣无奈撇过腿,没让少女踢着,少年没好气道:“我说这位女侠,这事儿你可怨不得我,谁叫你白天时候把那匹马儿偷偷放走了,放走就算了,连放在马背上都食物、还有你买的那一大堆东西,都给忘了?我真是服了你了,还说什么藏拙锋隐,不能引人瞩目,你武侠故事听多了吧。”
少女闻言涨红了脸,没有反驳。心想这次是自己疏忽大意了。但转念一想,他这不是看见自己放走了那匹马了吗,也没提醒一下自己,明显就是故意的!
可是现在连和他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想起了一些好吃的吃食,她的口水就不争气的在口中打转,少女叹了口气,瞪了一眼李希圣:“本女侠不屑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计较!”
“谁!”
突然少女站了起来,一改颓势,眼神伶俐,微微皱眉,双手撑地,高高跃起,接住那暗器,之后环顾四周,如临大敌。
见四下无人作声,少女才看向手中刚才敌人投来的‘暗器’,一时没有了头绪,脑袋有点发懵。
谁会用装有桂花糕的盒子当暗器的!而且偏偏是桂花糕,而不是红豆糕,秋梨膏!
少女晃了晃脑袋,自己想的这都是些什么!
看向一旁枕着手臂闭目而息的李希圣,有些脸红,不会是他吧!
少年侧过身去,内心诽腹不已,刚才自己只是随手一抛,那盒糕点只会是慢慢的落下刚好在她坐的地方,不用动身便可轻轻接住,好一个女侠之姿。
少女看着这盒桂花糕点,没有打开,只是呆呆坐着,肚子已经在咕咕作响,她却不为所动,内心似乎在做挣扎,要是有毒……
看出其心思的少年,无奈的说道:”“快吃吧,城南的那家老字坊买的,放心,人家口碑好着呢,不会下毒的。”
这句话摧毁了她心里坚守的最后一道防线,但却是一副自己运筹帷幄,尽在意料之中的姿态,打开食盒,慢慢咀嚼了起来。
不多时,意犹未尽的少女把食盒递给李希圣,拍了拍手满意道:“本姑娘吃饱了,你也吃点,明天赶路可别拖了我的后腿,这里离江湖还远着呢。”
李希圣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探起身来,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说道:“出城之前,我可没闲着,到现在还撑着呢,什么红烧鲤鱼啊,烤乳猪啊……”
慕容喜晴闻言愕然,难怪他一届凡夫俗子面对这样的情景能够保持冷静,处变不惊,原来是吃饱了撑的。
少女冷哼一声,然后迅速把食盒揽入怀中,一边向着李希圣甩着脸色,一边往自己的嘴里塞着桂花糕。
少年看着这一幕,笑脸温柔。
夜色变深,月黑风高。
因为这片林郊属于皇城周边的缘故,并无那些凶猛的兽禽,只有些蛇虫之属在周边草丛呲呲作响。
慕容喜晴在吃完桂花糕后,有模有样的学李希圣横躺在地,初来乍到的少女睡得并不太安稳,一来是晚上有些凉意,自己的衣物被那匹高大的骏马带走了,只能靠身躯微微蜷缩,才会有些暖意。二来是自己作为两人中唯一的战力依靠,稍微有些疏忽,自己倒是足以自保,但现在多了个人,情况严峻了许多,想到万一,少女皱着眉头,一直精神紧绷着,不敢熟睡。
不知何时,少女背后渐渐没有了之前的凉意,接踵而至的是感觉全身被一股暖意包围,看着火光越来越亮,兴许是觉得少年跑去添加了柴火,而背后感受到的暖意让少女不知所措,她并不敢回头看看哪怕是一眼。思绪逐渐飘远,从而进入了梦乡。
估计是又梦到了吃那爱不释手的桂花糕,少女心里暖洋洋的,有些脸红,有些笑意。
其实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一副场景,而是李希圣从自身散发出来的气机,包裹了少女的周围,气机不间断的注入少女体内,从其丹田处朝着各路筋脉缓缓阔散而去,滋润少女筋络的同时,如暖流般,所以少女感受不到寒冷。
次日午时,早起的麻雀已经开始外出觅食归家,从数叶隔间中透露而出的一缕缕阳光,照射在少女那玲珑细致的脸庞上,时间久了,少女脸上有些发烫,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伸了伸懒腰,少女怀顾四周,确定只有自己一人后,看见自己脚边的食盒,慢慢回过神来,昨晚那不是梦!自己现在,在哪儿?
少女想起了什么,突然神情落寞,难道他把我扔下了?
正在她心情低落,蜷缩坐在地上时,突然听到有人笑着哈哈朝她这里走来,而且听起来并不像是只有一个人,慕容喜晴掩住失落,目光的看向一处。
以李希圣为首的三人逐渐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慕容喜晴这才放下戒心,长舒一口气。
“哈哈哈哈,没想到兄弟不仅是相貌出众,捕猎的手段更是一绝,项某人佩服,不过那只我已经水煮拔毛了的野鸡,兄弟能不能归还于我……”
未说完话的这位正在言语的项某人,肩部便被一高壮男子重重拍下,拍得一身书生意气的少年差点跪下,随即高壮男子拉住他们一边一个双手拥戴,他豪声道:“诶!自家兄弟,讲那些作甚,不就是只野鸡嘛,为了这个争吵,不跌面儿啊?让别的人看见了,莫不是以咱们吃不起,一人一只!我送你们。”
左边腋下的李希圣笑着说道:“多谢大哥,我对您的敬仰如涛涛江水,延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啊。”
右边腋下的少年冷哼一声,对于这种媚献之举,他项某不屑为之。
居中的高壮男子虽然听不懂这什么江水什么河水的,但他今儿高兴,笑意不止。
李希圣看到了慕容喜晴,感受到了后者眼神中的怨气,便连连咳咳,从松开的手臂之下走了出来,指了指少女介绍道:“两位哥哥,那位便是慕容喜晴,是在下的内人,长得还算凑合,就是脾气差了些。”
一高一矮两人同时看向那名红衣女子,眼里炬是惊骇,就这还长得一般?你小子不是心比天高就是眼睛瞎了。
而此时慕容喜晴的心里也是骇浪惊涛,虽然能理解他这么一番说头并不是毫无道理可言,身在江湖,并不由己,但是少女还是忍不住踩了一脚他都脚趾,却只是为了泄他早上留下自己孤身一人的愤慨。
慕容喜晴有模有样的厉声呵斥道:“死哪儿去了,老娘要饿死了。”
一壮一瘦的二人看到此言此景,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看着吃疼不以的李希圣,心中缓和了不少。好似这般才合情合理,这般才从狗男女变成郎才女貌。
身高七尺有余的高壮男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黄福来,洛阳人士,此番前去淮南,遇到李兄弟,觉得脾气很和我胃口,又是同路,所以便拉着他一起同行,姑娘莫怪。”
“不怪!”
三人同时愣了一下,随后身体修长,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也上前打了个稽首道:“项鹤,早时前往长安进考的举人,皇都移居洛阳后,来到洛阳。襄阳人,襄阳的最后一个人。”
少年见况感觉不对气氛,随后继续补充道:“本来是想着进榜为官,然后帮助家乡兴复,不过现在既然襄阳暂时没有了,也就不用进京了吧,嗯,暂时不用了,所以决定同你们一起游历,当个游侠。”
气温仿佛骤然降低,阳光却是明又媚,高壮男子打了个哆嗦,随即打趣道:“哈哈哈,都愣着作甚,讲那些多没意思,不过不是我说你项老弟,就你这样的,我看做官就算了,跟我混混江湖,以后当个行侠仗义的好汉,我看指定成。”
黄福来向众人展示了一下自己强壮的手臂,满脸豪气道:“想不想学,我可以教你们。”
众人纷纷摇头。
黄福来无奈摇头,我难道要说我是武道宗师,会不会就不是这样了。念头刚浮出脑海,高壮男子便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其实是武道宗师!”
三人唏嘘一片,各自忙活。
我真的是武道宗师啊!
李希圣和项鹤将刚才拾来到木材堆积点燃后,将处理好的野鸡搭在柴火上烤了起来,两两而坐。
项鹤还在纠结刚才是否说错了什么话,黄福来看着自己的腱子肉,唉声叹气,慕容喜晴环膝而坐,脸色泛红,头越埋越低。李希圣则是盯着刚才自己‘顺手’捕猎来的野鸡,直吞口水。
四人各怀心思,没有言语。
李希圣憧憬那豪气云天的江湖,对于那片未知的新天地,少年只是在书中看到过,儿时候只是嬉笑胡闹都是那般滋味,现在真正意义上的走入,天人合一境界的他,仍然向往,所以对于眼前二人,他并没有心视窥探,或许以后也不会。
野鸡被烤的吱吱作响,香气溢出,李希圣用手翻转着烤架,率先发言问道:“大哥,现如今这座江湖是个怎么样的光景啊?”
旁边慕容喜晴用膝盖撞了撞他,示意你不知怎么不问我!
黄福来闻言瞬间容光焕发,哈哈笑道:“兄弟,大哥必然……”
“知无不尽,尽无不言。”
有点木讷的汉子看向项鹤,抱拳致谢,然后在哪儿念练有词,好像在原酝酿措辞。
不等他开口慕容喜晴便缓缓说道:“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从旧北朝衰落后,如今中原的大部分门派世家都纷纷淡出了视野,现在留存下来的,都是些底蕴深厚的老门派,以渝州境内以剑术名闻天下的蜀山剑派为首,之后是中岳泰山脚下的九龙帮,是拳法闻名的外家豪门帮派,洛阳的养剑湖,青苍派,南部锡州的黄庭廊,剩余的就是一些不太出名的大大小小帮会了。”
黄福来听得仔细,和自己要说的相差无几,挠了挠头,疑惑道:“大致和我想的差不多,但是洛阳哪里有个青苍派,我怎么没听说过。”
李希圣闻言空出手来,指了指慕容喜晴:“喜晴她独创的,目前我也算半个青苍子弟,不过是个杂役弟子。”
项鹤和黄福来错愕不已,眼观鼻鼻观心,两人对视了一眼,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项鹤转移重回正题,接下话来继续道:“她说的不错,现存的确实只有这些了,不过北朝战乱期间,这些都只是这座江湖的冰山一角,现在太奉新朝建立,那些早早选择隐匿的帮派,都在暗中蠢蠢欲动,抓住这个机会,重新开宗立派,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只是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一股风浪。”
李希圣聚精会神摆弄着手里的烤鸡,将其分给他们之后,拿着一只鸡腿,吃着鸡腿,心思飘远。
蜀山剑派他也听说过,儿时老头子的身边侍卫,一个叫做卫青的男子便是蜀山剑派的人,身上佩四尺重剑,儿时只觉得好长好长,现在想起,一般人不能拿的起,更别说柔然使用。然后就是黄庭廊,出征时候听军中士卒说过,是注重内家功法的大派,九龙帮的撼山拳,养剑湖的铸剑术,铸有当世第一名剑|天丛云。
真是让人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