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皇城内,新帝慕容新言身穿便服微服私访民生,他身后跟着一个酒糟鼻子的老人,两人一前一后缓慢步行。
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城,早已不是原来萧瑟的面貌,自从改为皇都后,此地守卫治安更固,且御林卫遍布,个个身手不凡,那句没有人能够在天子眼皮子底下犯事儿的诫语,用在洛阳是最为恰当。但只要城内百姓过得安稳,他们不会有怨言,都是值得的。要说防备些什么呢,还真没有多少人知道,老百姓们也不愿意去猜,至少在他们眼里看来,能够在这里生活,已经是一种被上天眷顾的感怀,因为皇城重地,并不是谁都可以侵犯的,论安全,这里为中原之最。
慕容新言一手拿扇子,一手负后,身穿黄白渐变的绒丝绸便衣,加上年纪轻轻,有些出的青色胡茬,看起来就是个妥妥富家贵公子,而后面的老人,就像个管家,和颜稳重,给人一种很容易亲近的感觉,两人走入当地一座比较出名的茶楼,醉仙楼!
醉仙楼,是洛阳三大茶楼之一,之所以醉仙,是因为他们卖的酒水,是有名的长春酿,传闻是仙鹤不经意间喝了去,醉得摇摇欲坠,搅动碧波荡漾,仙鹤尚且不知醉后天在水,人定然醉后也不得知。所以这家茶楼卖酒,却又合情合理,是洛阳独一份。
茶楼小二见来者神情从容,一看就是那种履历资深的“老顾客”,羽扇纶巾,定然身世不凡,这种顾客极为刁钻难缠,稍稍应付不好,自己就要丢了饭碗,他连忙将客人带往四楼上座,满脸笑意
“两位客官,稍等片刻,好酒好茶很快就送来!”
老者点了点头,示意他先下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后,两人相继坐下,老人杨凝真看着这不熟悉的光景,他笑了笑,对年轻人说道:
“如今的洛阳,已经不同往夕了,早年我来这座醉仙楼的时候,还只是个小牌坊,那时候只卖酒,那个时候都人也只喝酒!现在嘛,小牌坊已经不小了,足有五层楼那么高,从更高处便能看到低处的酒客们,人间百态,小小茶楼也能临摹几分出来,惬意是真惬意。”
慕容新言将扇子放在桌子上,看向楼下的“众生”,有醉酒爬在桌子上的魁梧汉子,也有喝得满脸涨红的姑娘,有豪侠盛情碰杯,也有青涩少年小口细抿,更有那被妇人逮住的汉子,被拎着耳朵走出茶楼,走时不忘对同桌的朋友们歉意连连,又豪言穷出。
慕容新言笑道:“这小小茶楼便知山外有山,高处有人,可底层的那些酒客哪里在意,也只是过着自己的日子,反而是越往高处坐的人,越是在意这种居高临下的视线,好也不好,重要有人往高处走,最少也会心神往之。”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四楼之上犹有五楼,此时自己所在之处看上去,看不真切,只能看到撩撩几人,好似有那女子对自己指指点点,有男子闭目凝神,而自己头上的光景,自己一概不知。
人生也就是这般,你不往高处走,自会有人在高处俯视你,而后者的言行,你只能猜测,并不能观个真切。
杨凝真眯了眯眼睛,看向楼上正对面的那一群女子,老人收敛笑意,拂须猜测道道:“我看那些女子多半是对陛下你,图谋不轨!”
慕容新言无奈笑了笑,感慨道:“世间女子心思若真有那么好猜,哪里会有那么多壮志未酬的单身客,且不要被自己的眼前景象迷惑了心智啊。”
想当年我不也是这样,别人看我一眼,我就要误以为自己被私定了终身!
少年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不知道此时,她正在干嘛,是在刺绣,还是在抚琴。
正在两人交谈之际,一个中年男人为首的‘送餐’部队,从男人身后依次排开,站在最后的是那刚才的店小二,至于餐名嘛,自然是些陪场的杨柳花儿了。
“不知两位贵客的到来,醉仙楼招待不周,在下醉仙楼管事善逸,还请两位多多包涵,特为两位找了些沏茶少女,还请两位见谅!”为首男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之人,笑着说道。
杨凝真老人笑而不言,这个管事倒是个懂事儿的,换做以前,自己高低和他碰两个。
慕容新言看着这些忸怩不安的少女们,又看了看嘴角上扬的老人,叹了口气,无奈道:“善管事,让她们留下便是,醉仙楼也无需歉意,你们都先忙去吧。”
“多谢公子理解!”
说完他便拉着刚才那位店小二一同离去,此刻他还是有些心有余悸,因为刚才他不小心瞥见这一幕,那位老人他是见过的,做他们这一行的讲究的是察言观色,而一些大人物则是需要留心几下,以免后面产生麻烦,那位大人是个三品大官员,而能让他侍候的一个年轻人,更是个人物,刚才眼见这小子带着那些残花败柳的阵仗,他气不打一处来,连忙叫来些出身干净的清秀女子,这才避免了误会!
慕容新言端起了一壶茶水,用鼻子嗅了一下这花茶的清香之后就放下茶壶,他吩咐道:“你们不必拘谨,若是闲来无事,给那位老人添添酒就是,放心,他脾气很好的。”
闻言四个少年瞬间如释重负,一齐施以万福,随后便有条不紊的站在老人身后,对于那个气场较大的俊公子来说,显然这位老人更能让他们放松下来。
杨凝真楞了一下,他那里见识过这么大的阵仗,不过自己已经是个西乡夕下的老头子了,不可能在意那些有的没得。
慕容新言像是拿捏了眼前老人的心思一样,他用扇子轻轻摇晃,那茶壶中腾起的清香便向他的脸部袭来,他闭上双眼,如痴如醉。
老人则是想要回顾一下这长春酿的滋味,细细品尝了一口之后,味道确实正,只感觉比那烧刀子好上了千百倍。
待老人放下小小的酒杯,随后身后站着的清秀少女立即俯身给老人斟满,随着少女的一频一动,身上特有的清香就扑面而来,老人看着那青涩的脸庞,想起了一些事情,便又一口喝完。
少女见状眉眼弯弯,有些害羞的看着这位面目和蔼的老人,然后向后退去,而紧接着的是另一位少女,俯身斟满酒水……
老人一连干了五杯酒长春酿,不曾缓和片刻,就硬喝,老人笑着说道:“你们先退下吧!放心,他不会为难你们的,我保证!”
这谁遭得住!让人直呼遭不住!
这醉仙楼卖酒真是好手段!
少女们闻言纷纷退下,走时不忘施了个万福。
见她们走后,老人心里生出了个鬼点子,定要让某人来试试,在女子面前,那厮的脸皮不比自己的厚,肯定要落个悲壮的下场。
老人正在眯眼遥想那幅画面,嘴角渐渐上扬,突然听到有人说道:“杨大人,没猜错的话你是不是在想象李大人的窘态啊?”
杨凝真闻言来了精神,看着姗姗来迟的男子,他哈哈大笑道:“卫青,怎么才来啊!快快快,咱两叔侄走一个!”
名叫卫青的男子取下帷帽,坐在老人身旁,呲牙笑道:“来来来,走一个!”
啧啧啧!痛快!
慕容新言睁开眼睛,此处出访到此,就是等待眼前男子,后者正要双手举起,正要作出动作,他见状摆了摆手道:“不必行此礼节,此时无声胜有声”
卫青看了一眼老人,后者点了头,他却挠了挠头,说道:“身为江湖中人,这点规矩,我肯定还是懂的,我其实是想敬你一杯的!”
老人哈哈哈大笑,笑声都引起了楼上人的注视,他却不在意,他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意为后生可畏。
慕容新言轻笑了一下,随后拿出一个小葫芦,打开于对面人晃了晃,就算碰过杯了,然后抬起葫芦一饮而尽。
卫青见状也毫不示弱,拿起那个长嘴壶,打开壶盖直接满口饮尽。
旁边老人看的嘴馋,豪气是真豪气,年轻就是好。
喝完之后慕容新言收起葫芦,直奔主题道:“卫青,你说近几日发现山上动向不对,此事可有个大概说法?”
后者喝完一壶后意犹未尽,老人便抢先言语道:“让他在喝点,估计最近出了不少闹心事,山上那边,大家心知肚明。”
慕容新言点了点头,笑道:“我知道他们会来,只是没想到胆子敢这么大,既然敢瞧不起我们,吃点痛是应该的。”
杨凝真拂须笑道:“浩然气宗前来的二弟子秦枳梦,潜伏在京郊河畔,想要伺机进入我皇都,昨日被萧骥除去,尸体已被礼部妥善处理。”
慕容新言皱眉问道:“秦枳梦?呵,果真是瞧不起我太奉,只派一个女弟子也妄想窥探我太奉,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萧骥杀得好!”
……
卫青此时打了个酒嗝,坦言道:“秦枳梦,男,浩然气宗当代宗主秦瑶座下二弟子,此人驻颜有术,已经年过八十,却还是一副少年脸庞,其实力已达到玉衡境巅峰,而练气师的战力又不同于寻常武道宗师,所以有恃无恐。只是遇到了萧骥,没了活路。”
慕容新言面无表情,抬头望向楼上的那座女子,心不在焉的喃喃道:“这些山上人,对实力的渴望,已经达到了一种无法言语的地步,难道我太奉真要沦为他们的垫脚石吗”
“父债子还?你们也太小看我慕容新言了。”
他收回视线,看着眼前两人,拭目以待。
卫青听得不真切,他坦然道:“目前为止,山上五宗出了琉璃宗之外,其他宗门或多或少都有些小动作,而他们的目的都是大同小异,就像是在警诫我太奉。”
杨凝真接着话说道:“昔同盟一拍即散之后,这些人都是各怀心思,以目前的大致状况来看,至少在近段时间不会有太大的动作,足够我们作出应对了,至于那件事嘛,想必已经有人在操动了,不用太过担心。”
自从昔日均衡教派解散之后,那些山下盟军大多数都还留存散落在江湖中,而少部分的进入了朝堂,当起了父母官。山上的盟军则是各自为战,解散后各宗又互相针对,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暗中观察,想要最大程度上得到那份来自太奉的酬劳,对于一心砥砺修行的山上人来说,这份酬劳,实在是太重要了。
听到老人的言语,慕容新言想起了自己父亲晋王慕容复,在他去世的前一晚,两人有过肺腑之言,那时候的父亲身知必死,对自己的儿子说了一个惊天秘密。
原来一开始一无所有的晋王,所寻的得到帮助是来自多少年不曾问世的山上六个宗门,分别是合欢宗,浩然气宗,御灵宗,琉璃宗,琼林宗和剑宗,各大宗门分别援手慕容复,而为首的合欢宗出手阵仗最为惊人,其中不乏有大天象宗师,大道成就极高的大人物,而第二的剑宗,虽然不愿参与争斗,但仍然出了一小批天骄子弟,是因为他慕容复给出的条件,让人没法拒绝!
当世得大道者,和气运挂钩,只要涉及的这两个字的,皆与人间烟火有关,而修道者自身便是得到先天气运的一小部分人,仅仅是那一小份,便可让人脱离凡俗,以神仙姿态俯视人间,而一国国运,气运如长虹,在早先北朝建立时,便出现了这样过这样的大人物,北朝国师常长卿,自身气运挂钩国运,而北朝建朝二百余年,在最鼎盛的时期,他的境界到达武道一品臻化境,被誉为术圣,有陆地神仙之姿。
后来因为北朝渐渐衰落,民怨起,国运受牵连,这位术圣境界接连跌落,那种跌境之苦让他生不如死,随后便自费武功,在后二年死去。
慕容复坦言自己有的办法可以在自己建国之后,盛世事将龙紫气运划离出来,且不与国运挂钩,可以将其馈赠给各个宗门,以用来成就后者大道,而那个方法,就在一把剑的身上!
剑名惊鸿!
所以当初建均衡教派,一百余人,全是上山宗的人,他们之后会来索取馈赠,是必然的。
可是建国紫气,随着紫薇星起,天象大变,这份气运没有意料之中的注入龙脉,而是溶于一人体内,而那人,便是李希圣。
所以在他命终之前,讲这些话告诉慕容新言,没有想象中的悲慨,而是摸了摸少年的头,说把选择交给了少年,他也该歇歇了。
慕容新言笑了笑,然后端起那没喝过的花茶一饮而尽,他朝着卫青和杨凝真感慨道:“直到现在,我已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而其中不解与困惑,我也还没想明白,我只是知道,在其位谋其事,所以我定要接先人之手,破了这山上山下魔障!”
天下皆在我手,又有何惧哉?
山上人?又如何?
落个尸骨无存罢了。
我太奉有的是人!
他也是后来才明白了父亲的用意,真的讲那些国运给予这些所谓的山上人,那太奉境内,这回事天灾成难,民不聊生,用这样的方式来建国,有何意义?
所以那个说谎的男人死了,真正意义上的活了二十年之后,他死的心甘情愿。
现在是我慕容新言为帝!
我可并未许诺过你们任何!
卫青和杨凝真相视一笑,这才是皇帝嘛!那个看见女人都要闭目养神的少年,是个什么玩意儿。
两人喝着小酒,不亦乐乎。
而慕容新言则是走过茶座,朝顶楼走去,走上楼梯台阶,一声声脚步铿锵有力,五楼众人皆将目光投掷过去,他面不改色,环视一周,然后摇了摇头,朝一旁开窗处走去。
我偏偏就要看看,是谁站在我之上俯瞰众生!
身在五楼的醉仙楼楼主看到刚才这个人,没来由的心思生不安,他是个练气师,虽然道行尚浅,可作为生意人的观面望气,观面不行,盯久了容易出误会,但望气功夫还是十分了得,只见面前此人身上紫气磅礴,只是看了两眼,眼睛就开始吃疼了,猜出一些端倪的楼主,不敢也不能上前打扰。
而对面那座女子,哪里瞧见了什么黄紫金气,不过是看到了个俊哥儿,在哪里相互打花痴犯浑呢。
慕容新言朝楼外远远望去,是人间烟火,是杨柳春风,是太奉皇都,也是他慕容新言的家。
在他头上高处的,唯有一人,那人小时候就常常站在自己头顶的高处眺望,如今自己也是这般,站在高处了。
楼内微风杉杉来迟,楼外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