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夕阳

次日清晨,在凤栖客栈驻行的众人一大早的就被叫醒,说是有人请他们前往府上一叙,由林紫萍听明来意后,便示意可以三人一同前往。

客栈外,一对似要生死别离的夫妇,正在临行寒暄,女方不断的叮嘱和唠叨,目的只是想早日见到“夫君”归来。

“鹤郎,你这一去咱们不知多久才能见到了,若是一日,咱可就要苦闷这一日,要是时日再多些……”妇人低头伤感道。

项鹤则是苦着一张脸,不知何去何从,仍由摆布。

府上来使到也不急,瞧着这一幕,有些感怀,这娘子长得好脸蛋,缺是不如自己家的那般好生养。

李希圣蹲在街道一旁,在哪儿百无聊赖的玩弄着剑匣,一旁的慕容喜晴的脸上则是充满了笑意。

没心没肺!

林紫萍眼瞅着对方僵持不下,便向上官嫣然也说明了去意,示意留下项鹤也是可以的,过些时日便会来通知他行程。

妇人顿时眉开眼笑,将心里忧郁一扫而空,拉着项鹤就往客栈里走,走进客栈后还不忘向众人挥手,笑脸盈盈。

“你们可要早些回来哦!”

慕容新言也是困乏,这些时日都没睡好,这时候居然也没有了要走的心思,向众人说道:“李兄,喜晴姑娘还有林姑娘,你们先行一步,过些时日来寻你们。”

剩余三人点头,不多时就脱离了项鹤的视野,他看向门外,没来由低声感慨一句。

“曦不顾我,这门不出也罢!”

身边女子听得真切,捂嘴而笑,询问道:“鹤郎,不如我们先去吃点吃食,若是空着肚子,唯恐难眠。”

“当如此!”

……

林紫萍由着青衫来使带路,听闻是虎头帮邀请他们前去,一开始是有些疑虑的,毕竟不知晓虎头帮的底细,直到看了眼那男子之后,见他示意可以,那她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在你们虎头帮这样穿着,会不会不符合江湖规矩?”林紫萍询问道。

来使回答道:“姑娘说的是,可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们当差的,只是照做。”

林紫萍冷笑道:“就不怕同行笑话?这般作态和披着羊皮有何区别?”

男子点头称是,并无过多言语。

他心里也想不明白,自从昨日议事之后,从一开始的各头领穿着,现在连他们这些手下也要穿,什么狗屁文人雅事,走在路上被熟人看见了,还要被骂个几句道貌岸然,虽然听不懂,心里多多少少都会有怨言。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刘副手来了之后才开始的,兄弟们早就不爽了,也不知道江帮主看上他那点……

以前喝酒吃肉,好不快活,现在连帮里都鸟都比自己快活,自己还快活个鸟……

想到这里男子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人剥皮抽筋。

这时候突然肩膀被人一拍,他吓了一跳,转头不耐烦的看向身后入,见是那公子哥,眉峰瞬间散开,点头笑道:

“公子何事,可是累了,要不要休息片刻?”

“没事没事,就是看这条路有些陌生。”李希圣解释道。

视线远眺了一下之后,脸色沉重,连连摇头。

来使连忙说道:“是这样的,公子有所不知,这确实不是近道,今个天气好,这里路途虽远,却宽阔些,近道恰恰相反,比较狭小,行人一多就拥挤,反而走得慢。”

李希圣闻言点了点头,脸上如释重负,说道:“那就有劳兄弟了。”

来使称不客气,继续带路。

心想你一个外乡人,知晓个屁,搁这儿装什么江湖老道。

两人见过,对于前者放走了他养的喜鹊,现在仍旧怀恨在心,可偏偏他是贵客,只敢能腹诽,不敢妄想报复。

一刻钟后便来到了目的地,名云韵府,慕容喜晴一头雾水。

来使解释道:“这就是咱们虎头帮总舵了,其目的是为了掩人耳目,所以取名别样。”

“当如此!”

林紫萍说罢走了进去。

慕容喜晴瞪大了眼睛,愈要看穿这牌匾下的真面目,却被李希圣一把拉着走了进去。

夺巧天工,**生韵。

进入府内,饶是慕容喜晴这种见惯了大场面的,这些竹篮亭台也是寻常,但对于这排布,鳞次栉比不失美感,竹台相称,花白篮叶,让人耳目一新,鸟类对此的络绎不绝,水中鱼虾锦鲤,山上流水击玉,一个帮派头头怎会有如此雅兴,此番情调且不输皇家。

慕容喜晴乐在其中,正要与李希圣分享自己的猜想。

“哪儿来的鸟粪!”李希圣佯装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怒道。

“看我一会儿不把你们抓来烤得嘎嘣脆!”

少女闻此大煞风景的言语,便没了分享的兴趣。

来使男子更是心惊胆颤,得快点把这个小祖宗送走,丢了喜鹊不说,在损失些,上面怪罪下来,怕是自己要吃不了兜着走。

将众人快速带到内院后,为首男子停下脚步,朝后面众人抱拳说道:

“公子,我们帮副已经外出,短时间内可能回不来,临行前吩咐若是公子来访,可在内院住下,若周待不周之处,还望公子包涵。”

“多谢贵帮仗义相助,在下不胜感激。”李希圣抱拳说道。

“我叫刘志远,若是需要什么帮助,可到府中找我便是。”男子说完便转身离去。

就这?

两女面面相觑,杀了个帮主,还以为虎头帮是兴师问罪来了。

慕容喜晴看着李希圣,眯了眯眼睛,疑惑道:“他刚才叫你公子,难道说,你和认识他嘴里的帮副?”

“你倒是不笨嘛!猜得没错!”李希圣笑言。

“我和他们副帮主关系好的很,好到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李希圣用戏谑的表情看着她,后者心中疑虑不减反增。

思索了一阵之后,灵光一现似的惊呼道:“难道你是……”

少女言语未尽,身体慢慢向后挪步,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林紫萍笑着开口道:“好了,你们两个就别在那儿打情骂俏了,现在既然已经相安无事,不妨就在此歇息几日,待黄兄伤好之后,便离开就是了。”

慕容喜晴冷哼一声,随即看向林紫萍,问道:“真就没事了?这会不会是他们的算计?”

李希圣接下话来,笑道:“这几天她神经一直紧绷着,玩也玩没开心,现在又羊入虎口,你告诉他没事,会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反而对她不好,还不如让继续保持警惕,多锻炼锻炼。”

李希圣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示意多动动脑子。

这几天红衣少女确实过得提心吊胆,出去游玩也是行不在焉的,睡也没睡好,可是这都是为了谁?

少女现在俏脸透红,一股怒火油然而生,看着眼前的白眼狼,她再也忍不住了。

“你比我大,我就叫你姐姐吧,走,咱们去院子里瞧瞧。”红衣少女拉着林紫萍就往院子里走去。

林紫萍随着走向内院,内心寻思我年龄也没你大啊。

两人走后走廊内就没站着人了,只有一个躺在地上,貌似奄奄一息的少年。

女子二人在园中闲庭散步,时赏花时坐亭,笑魇生辉,虽并未有人带领,可红衣少女总觉得似曾相识,就好像那人院中一般。

此刻想起李希圣,她才后知后觉,自己之前的烦琐已然烟消云散,都归功于一人。

少女此时站在亭台边上,风始荡,轻抚栏,心思飘远嘴边喃喃道:

“刚才打他那几下手会不会太重了,自己应该下手轻点的,可那样又不解恨……他应该不会计较的吧!”

坐在亭内另一人,看出少女心思的林紫萍,看向肩上被自己隐藏起来的白绸,也跟着思绪飘远。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

不明所以的李希圣,此刻慢慢朝两人走来,路过一旁小水塘时,他接着水光打理了一下纷乱的发梢,看着那只熊猫眼满意的点了点了头。

“食饭了!”

两名女子同时回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要出意外了,来人李希圣躲在假石山后探头探脑,看到这一幕的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些无奈。

“来了!”两人异口同声道。

待帮内佣人端上吃食后,少年便大快朵颐了起来,毫不顾忌形象,也没有人提醒他慢点,因为这个时候谁找他搭话就要犯难,能想象一黑一白两只眼睛直溜溜盯着你,保不住饭都要喷出来,两人心有灵犀,谁都不开这个口。

吃完饭后李希圣瘫坐在椅子上,用竹签剔着牙,很是惬意。

慕容喜晴终于还是没忍住,朝熊猫眼问道:“为何我觉得此处和你家极为相似,这其中有什么说法?”

李希圣盯着她,正要作答。

“你把头偏过去,别看着我。”慕容喜晴捂着嘴,于心不忍道。

后者识趣的把头偏过去,看着墙上的壁画,说道:“因为那个副帮主,是我父亲的徒弟,而这里的一切,也是大致还原了我家以前的住宅。”

“徒弟?我从未听说过李伯伯收过徒弟,就算有,那我怎么没见过?”慕容喜晴又接着问道。

李希圣闻言愣住,朝她竖起来一根手指头,鄙睨道:“收徒这事很少人知道,你不知道不奇怪,但你肯定见过,你小时候喜欢卯时来,卯时走,你倒是个不怕走夜路的,可苦了他给你鞍前马后。”

“哦哦哦!原来是牛师哥!”少女恍然大悟,想起了那张任劳任怨的脸。

怪不得府内搞成那样,原来是他。

李希圣没好气道:“是刘不是牛!”

一旁林紫萍微微一笑。

印象中已经模糊的那张脸,红衣姑娘双手捂着脑袋,势要在脑海中不断寻找,无果。

慕容喜晴转而问道:“那他在这里干什么?帮众安排穿士子服也是他弄的?”

李希圣回答:“我也不知道,但穿士子青衫多半是他弄的,太奉最近不是要大兴科举了,而太奉的读书人又太少太少,走到哪儿都是焦点,多半是用来约束帮众行为的,所以你想想,本身就是民众谈吐对象,要是朝地上吐口痰,那不得被喷死问责,属于败坏文风!”

慕容喜晴算是理解了,但对他这个比喻是嗤之以鼻。

红衣少女随即转换了聊天对象,叹息道:“林姑娘,跟着我们,真是委屈你了。”

“哪里的事,李公子是个有趣人。”

林紫萍摆了摆手,然后盯着瘫坐着的少年,继续说道:“况且大家能够相互有个照应,路才好走。”

我和你说他了?

慕容喜晴面无表情,打趣道:“林姑娘年纪轻轻那么高的武功,想来仰慕者很多吧,有没有看上的?”

“嗯,是很多的,不过我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林紫萍还以颜色道。

慕容喜晴没想到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自己武功并不如她,此时有点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李希圣难得放松,此时正吃着饭后甜点,看的津津有味。

他当然不是一窍不通的愣子,只是有些事情,做与不做,结果都不好。

林紫萍见势头不对,便自行解围道:“其实我这趟主要是想回去看看,家里面发生了不少事,我也该回去了。”

红衣少女快速接下话来,坦言道:“林姑娘,你放心,你之前救过我一次,若是需要帮助,本姑娘当尽绵薄之力。”

林紫萍沉默不语,只是微微点头,眼中似有忧虑,愁眉不展。

李希圣道破玄机:“林姑娘放心,有些事情,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你不过多顾虑。”

我们该做的?

红衣少女一头雾水,问道:“对的林姑娘,不用刻意藏着掖着,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林紫萍似乎做了个觉得,看了眼李希圣,坦言道:“如今我们宗门十不存一,不复当年,那些妄图探取我宗秘法的歹徒势力们,肯定会有所动作,我下山已然两年,早已不知现在山里状况,所以觉得回去看看。”

慕容喜晴疑惑道:“十不存一,宗门?你是山上宗门的人?”

山上宗门少女自然知晓,早年间便听父母说起过,不仇视不反感,因为母亲是宗门的人,父亲却是因宗门而死。

林紫萍点了点头,朝慕容喜晴说道:“我是合欢宗的人,宗门内现在只剩下一些妇孺老人,宗门秘籍由他们去抢便是,只是害怕他们找不到然后伤及无辜……”

慕容喜晴捏紧了佩刀,他知道合欢宗的名声一直都不是很好,虽然是第一大宗,干的事情却令人发指。

强取豪夺,贱营掳虐。

而自己的父亲则是因为他们的咄咄逼人,无奈下选。

李希圣此时一改颓态,拉近椅子神情冷冽,看来是时候了。

“喜晴,我有话想给你说。”

慕容喜晴此时心中有些难过,当初哭花了脸也没能挽回父亲的决心,现在只是有些消沉。

慕容喜晴此刻有些期待少年逗乐她的法子,可当她看向他的脸时,不由得心生一股凉气,因为不像是少年了。

她平静道:“你说。”

“你父亲慕容复是我杀的。”

林紫萍大为震惊,慢慢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太奉皇帝慕容新言,慕容复,他杀了皇帝的亲爹?

那她就是太奉公主!

而自己合欢宗间接促成了……

慕容喜晴望着那张熟悉的脸,还没反应过来,眼泪缺是先从嘴角滴下。

李希圣则是面无表情,微微点头。

红衣少女忍住了手上动作,起身朝门外跑去,哭得梨花带雨。

林紫萍正要起身追去,却被李希圣用手拦住,说道:“别去,让她自己缓缓,有些事迟早都要面对的。”

啪~

“你忍心,我看不下去!”林紫萍怒道,然后绕开那只软绵绵的手,朝门外追去。

李希圣此刻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就像小时候把她弄哭,被自己母亲抽的那巴掌一样疼。

不思量,自难忘。

片刻之后,李希圣听到外面急匆匆的脚步声,便知道看来该自己出去找找看了。

没想到来人竟然是个红衣少女,李希圣只是慢慢站起身来,不知所措。

女人心,他猜不透,少女心更甚。

只见那眼含泪光的红衣少女,径直走到少年面前,四目相对,也无言语,只是不断哽咽和抽泣着鼻子,然后一头扎进眼前人的怀抱,强忍着的泪水如雨萱下,双手紧紧的攥着他的袍子。

大悲无声。

李希圣感受着肩部的暖流缓缓向下流淌,到心口位置便一一消失殆尽。

他伸出手紧紧抱着眼前人,安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少女无言语。

“再哭下去就不好看了。”

红衣姑娘也无言语。

“那你别把鼻涕擦我身上啊!”

慕容喜晴这才噗呲一笑,用哽咽声轻轻说道:“他们都知道,你们都在瞒着我对不对!”

李希圣没有回答,而是稍稍放开了一点手,两人便隔开了些许距离。

少女有些错愕,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只见李希圣从自己怀中拿出一支桃木簪子,而这只簪子,她自然见过。

李希圣把她扎着马尾的簪钗取下,然后将散落的青丝,从鬓角到后颈轻轻挽起,慢慢旋转裹起,然后扎上木簪。

此时只有慕容喜晴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心里小牛乱撞。

李希圣看了看那对泪光犹余的明眸,显得更加盈盈动人,少女哭的花容失色,更更好看,此时正直溜溜望着自己。

少女嘴唇微动,继而动弹不得,换作心动。

靠在门后的林紫萍,此时正看向骄阳,却不刺眼。

她低头一看,看着门外那个气喘吁吁的少年,此刻正扶着双腿,看到自己后,似乎松了口气。

项鹤缓了口气,朝着林紫萍说道:“总算找到你们了,我受不了了,快给我找个地方,我要休息一下。”

林紫萍笑道:“你不在凤栖客栈陪你的情人,跑来这里找苦吃?”

项鹤以为自己听错了,找苦吃?

能吃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项鹤整理了一下妆容,感慨道:“我辈读书人,当心怀民生,盛国治民,心怀天下之志,又岂能郁郁于久居人下!”

林紫萍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项鹤连忙问道:“哪里可以休息片刻,我真快要困死了!”

林紫萍手指了指门后,眼神示意里面就可以。

项鹤抱拳致谢,进了门内。

十息,便见他退了回来,关上房门,看向林紫萍说道:“我辈读书人,当有所为!知耻而后勇!所以我觉得,便是龙潭虎穴,也不能惧之。”

房内简直不是人呆的!他突然理解了为何黑衣姑娘会站在门外,更悔恨自己的冒失行为,但这没来由让他雄心壮志,意气风发,他决定回去再战!

林紫萍皱了皱眉头,不解的问道:“你还要去哪儿?”

项鹤毅然决然的回答:回去睡觉!

林紫萍无语。

屋内少女在刚才结束施法时,突然看到目瞪口呆的项鹤,便快速扑在着李希圣怀里,小脸熟透。

临近黄昏,夕阳西下,三人各自干饭,互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