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西域长史府的戊己校尉,岑卿在带着六十名护卫,达到了姑臧城,入驻驿馆以后当天下午就安排了双方的会面。
第一次会面,戊己校尉岑卿是西域长史府的二把手,所以蜀汉这边同样让顺位二把手的凉州刺史陈宇与之会见。唯一的不同时,岑卿实际上没有决定权,实际决策权还是在现在的西域长史手上;而蜀汉这边,马岱把整个事件的商议谈判权力和最终决定权力都给了陈宇一个人。
双方第一次会面是在凉州刺史府衙的正堂,陈宇端坐在大堂右侧,身后是两个身穿甲胄的士兵,左手握着长槊立在地面,右手握着刀柄,两眼直视对面。
接着岑卿到来,岑卿后面也跟着两个士兵,不过明显是胡人,身材更为魁梧,而且腰间挂着的是长长的弯刀。
陈宇并没有正面看岑卿,而是自顾自喝着自己面前耳杯中的茶汤。
岑卿知道自己这一次是求和的一方,面对陈宇这样明显没什么礼貌的行为,并没有去计较,谈判前先从态度上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
“大魏,西域长史府,戊己校尉,岑卿,岑子昭。”岑卿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先对着陈宇行礼。
“大汉,相府参军兼凉州刺史,陈宇,陈念珍。”到这时陈宇才放下耳杯,起身回礼。
岑卿坐下以后,陈宇示意仆从给岑卿上茶汤。在这个时候,茶还不是一个主流的饮品,从考古文献和出土实物来说,茶叶普遍认为最早是产于中国西南地区的,晋代的《华阳国志》里面提到巴蜀国在周朝时期就已经把茶叶作为贡品供奉给周武王,并且提到了人工种植茶叶的事情。但是实际上可考的材料显示,茶叶的出现不晚于西汉,但是直到三国早期,茶叶作为饮品都还不是社会上的主流,同时引用方法层面也显得相对落后。
陈宇在前一年去成都的时候,就发现了益州有人工种植的茶园,但是这个并不是主流的产品,于是借用自己刚刚当上的相府参军的身份,让人包下茶园,并在清明前后采摘枝叶,按照自己的要求处理做成发酵茶,以便于携带存放。
后来东吴出使回来,在回长安的路上就让人传信把原先做好储存的茶饼都带到了长安,并且此次带到了凉州。
对于凉州和西域的谋划打算,其实陈宇在去年给诸葛亮上策时候就单独谈过,这次带着发酵茶的目的也很简单,他把目光打到了几百年后极为暴利同时往往跟王朝兴衰有一定绑定情况的茶马贸易上面。
茶马贸易,一般研究认为是起源于南北朝,成型于隋唐,定制于两宋,是国家财政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也是中原王朝去换取少数民族优良马匹的重要渠道,也是改善维护边疆少数民族与中原王朝关系的重要手段。
少数民族饮食多肉多奶而少蔬果,可以解腻的茶叶客观上成为了少数民族的刚需。本来陈宇没想到这茬,看到茶树以后才想到此事,同时在离开长安之前给诸葛亮上了一封信,谈到自己的设想和茶叶的事情以及具体操作手段,并附上了一块茶饼,诸葛亮照着陈宇所言饮用后,立刻写了一封奏表递交成都,让益州开始推广茶叶的种植、采摘与发酵茶制作相关产业。
岑卿看着眼前耳杯中淡橙色的茶汤,一脸疑惑,陈宇抬手示意后,才轻轻地小嘬一口。茶汤入口,自觉口中开始泛滥出奇异的香气。汉末三国,烹调技艺受限于时代,加上后世各种可以应用到菜肴当中的香辛料和一些佐料在这个时代产量较低,应用水平较低,甚至还有没有被引入的东西,因而整个三国时期的菜肴,实际上从色香味角度来说,乏善可陈。
这样一对比之下,就更加突显出茶汤的芳香,尤其是发酵茶独有的醇厚感,让整日以肉为食的岑卿喝完以后,顿时觉得清爽不已,本来只是想小嘬一口做做样子,不留神间却将整个耳杯当中的茶汤一饮而尽。
陈宇见此,又示意仆从给岑卿身后的两人各来了一杯茶汤。二人喝完眼睛瞪得老大,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美味的饮品,丝毫不逊色于美酒。
陈宇心里暗暗发笑,这茶叶,就是他这一次谈判的第一个大筹码。
接着陈宇示意仆从给自己的耳杯当中再倒满茶汤,一饮而尽,然后放下空的耳杯,仆从再次倒满。这一次陈宇没有继续喝,左手横着用手背轻轻一扫,把耳杯挪到了自己桌案的左上角位置。
谈判,正式开始。
“子昭公,长途辛劳至此,不知所为何事啊?”
谈判这种事情,一方有求于另一方的时候,为了获得更大的筹码,从而攫取更多的利益要求,被先开口的一方就占据了下风,当你表现得自己好像迫不及待一样的时候,对方就会觉得自己很重要,从而开出更高的价码。这个过程就是在赌,因为时间本身就是一种筹码,赌对面耗不起。
“念珍公,上国陈兵凉州,我西域长史府域内兵卒,多感不安,更有人秣马厉兵,意欲相战。我今至此,特为止戈而来,免生战火,殃及黎民。”
岑卿知道陈宇的意思是让自己这边先开口,但是这次谈判确实是自己先主动来的,因为经过他与西域长史狄荣商讨以后认为,魏国此时已经无力来援护西域,蜀汉是极有可能趁此机会进兵西域的。原先西域与凉州连城一线,有着魏国大兵力作后盾,西域各个胡人部族都可以对西域长史府明面上表现得心悦诚服,但是没了魏国作为后盾,加上蜀汉大兵临境,又是马家重回西凉,很多胡人部落,乌孙、匈奴、鲜卑等多少有些蠢蠢欲动。
他们手里的牌很少,能打出效果的更少,所以岑卿知道在这些事情上拉扯只是毫无意义地浪费时间,但是直接谈投降过于降低姿态,所以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
“我听人言,古来止戈有三种办法,其一,两国同修盟好,如秦晋盟好;其二,弱者向强者俯首称臣,如武帝时匈奴称臣;其三,大鱼吃小鱼,变成一体,亦为止戈,高祖时一统天下如是也。不知道,子昭公意下如何啊?”
“念珍公,你可知我西域宝刀之锋锐?”岑卿言罢,身后两个士兵纷纷将腰间的弯刀拔出一半,右腿向前半步,气势汹汹做出一副迎战的模样。
陈宇抬起双臂,把身后两个士卒准备拔刀的手按下来。
接着陈宇站起身来,从桌案的右侧绕过去缓步走到岑卿的桌案前。
在这一刻,整个大堂上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一呼一吸之间都是紧张的氛围。
陈宇突然嘴角向上一扬,咧嘴一笑,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的刹那间,陈宇右手迅速拔出佩剑,剑锋直接抵住了岑卿的咽喉“岑校尉,我大汉的宝剑也未尝不利。”
“你……”岑卿直接愣住了。
“哼!”陈宇收回佩剑,转身走向了大堂正中的主座,一张被北面南的桌案,那是整个府衙大堂的主座。
陈宇整理了一下衣冠,直接坐到桌案后面,接着两个士卒跟着走到了他身后。仆人出来把耳杯端着又放到了主座的桌案上。
岑卿摸了摸咽喉,微微刺痛,渗出了一点血。和谈时候行事如此莽撞的人,岑卿还是头一回见到,所以整个人当时都被吓蒙住了。
“陈刺史,你如此对待一国来使,地方主官,未免颇为失礼了吧。”岑卿对这种行为有些不满,对着他愤愤不平。
“那曹丕窃据神器又传曹叡,至今十载,妄称天命。今我皇汉复兴,国祚日隆,还政长安,统益雍凉。披甲二十万皆为精锐,民众百万余性皆纯良。天命在皇汉,尔不过篡逆之贼的腐肉之蛆,安敢在此称使?”
“你,你大胆,我大魏是上应天命,下承黎民,乃……”
“住口,我观你已然不惑,三十余载皆为汉臣,那曹贼篡汉之时,尔不仅不思报效朝廷,反作逆臣帮凶,腐肉蝇营,碎骨苟狗,安敢在此饶舌!”
“陈宇,你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岑卿被说到痛处,整个人激动地站了起来。
“住口,坐下!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尔曾为汉臣,蒙天恩,举孝廉,做出如此不君不臣,无父无子之大不敬之事,有何颜面与我论礼?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尔失其大礼,却与我论以小礼。子曰,不知礼,无以立也。足可见春秋四十载,尔枉活也。”陈宇见岑卿站起来,自己左手握住了剑柄,继续厉声呵斥道。
“你这言辞,莫非不想止戈?”
“止戈?止什么戈,西域长史府原由西域都护府改制而来,乃是我汉宣皇帝神爵年间所定制,你这戊己校尉一职也是我汉元皇帝初元年间所定。尔地所辖,皆为汉土,不思归附,还想操戈?”
“你是真不怕我西域铁骑乎?”
“要战便战,尔闪烁其词做些什么。要归降就痛痛快快归降,若要战……”陈宇一脚把桌案踢翻,右手拔出佩剑指着岑卿“我皇汉将士,西凉铁骑,何曾畏惧?尔等不过朽木,大军临境,如狂风卷地,如此朽木,不过是顷刻间化作齑粉罢了。”言毕,陈宇手腕一转,把剑直接插入地面,直接走到后背的屏风里面,自后门离开。
接着两个士卒和仆从也从正门退下,整个正堂只留下岑卿和两个护卫。
岑卿整个人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面颊也跟着在颤动。岑卿突然觉得头有些昏胀,紧接着一口鲜血吐出来喷射到地面,接着整个人失去意识,身子向后一斜就倒了下去。
四月二十,夜,陈宇让人安排了晚宴,宴请岑卿和一同前来的西域的护卫赴宴。别人都是先礼后兵,陈宇这次是先礼后兵再加一礼。在陈宇了解的礼节当中,上至国家外交,下到两个合作单位谈判,吃饭一定是必备的项目。
中国人的宴请吃饭从来就不是仅仅为了吃饭,借着宴席吃饭进行社交才是主要目的。尤其是带有谈判性质的社交,往往在宴席之间就能获得一些意想不到的信息,甚至可能通过一些特殊手段收买对方的人。
岑卿人还没清醒过来,因而不能赴宴,而他的六十名护卫则全部到场。
因为这个宴会是官方举办的,首席的发言人自然就只能让马岱来当。
马岱此时没有穿着平时习惯穿着的甲胄,穿着的是蜀锦做的常服。腰间也没有携带佩剑。
“今日宴饮,大家不分彼此,同为汉臣,皆为兄弟。但是现在夏日已至,今夜宴席又多是烤羊,羊肉加上美酒,难免大家身上燥热不适。刺史大人体谅大家,从益州为大家带来了茶饼,今夜我们且以茶代酒,共襄盛举。”马岱的词儿都是陈宇预先准备好的,马岱只需要以凉州地区第一话事人的身份,向着大家宣读就行。
接着马承站出来说话“先父、先祖父曾统领凉州,多赖诸位羌胡的统领帮助,我先在此感谢诸公。此后我将继承父祖遗志,统领西凉,将来还需要诸公多辅助晚辈。这一杯茶,我敬诸位!”说完马承就把耳杯中的茶汤一饮而尽。
这也是陈宇安排好的,目的就是让马承起个带头作用,让大家一起喝了茶汤,毕竟这个是个新奇的东西,需要有人带头饮用让大家放下戒心。
等到大家跟着喝完耳杯中的茶汤以后,纷纷交头接耳谈论起这种奇异的饮品,紧接着马岱示意大家宴会正式开始,直到现在陈宇还没有出现,他一直在后面等着机会。
等过了十几分钟,陈宇通过宴会上的负责送茶饮的仆从确定场上的人都喝茶喝嗨了以后,才缓缓走入宴会场。此时大家都没有谁注意眼前这个人,注意力都在烤制的羊肉和茶汤上面。
陈宇逐步走上搭好的高台上面,此时马岱和马承见到陈宇并没有起身站起来,而是对着陈宇点了一下头。陈宇点头回应,接着马承把自己的佩剑拿出来放到桌案上,陈宇伸出左手拿住剑鞘,顺手就拿了起来。
陈宇拿着剑转过身看着正在互相不停喝着茶汤的众人,微微一笑“诸位,我就是丞相府参军兼凉州刺史的陈宇,陈念珍。你们喝的茶汤就是我从益州带来的,我来此之前见了丞相,丞相已经上表陛下,将在益州广设茶园,种植茶叶,以供应各处所需。此茶有解腻之功,丞相知西凉的大家饮食多肉奶而少蔬果,特命我带来一些茶饼,宴后送给大家。从明年开始,凡西凉大汉臣民,皆可以低价购得,这是陛下与丞相赐给大家的恩德。”
“凡大汉臣民,此等天赐之物,皆可享之!大汉臣民,乃是天朝上民,可享天下!”陈宇一边说一边用左手高高举起马承的佩剑。
看到这个陈宇高举佩剑,下面早就安排好的副将们纷纷站起身来,抽出佩剑直指天穹,高呼“皇汉国祚,千年不息!皇汉国祚,千年不息!”
紧接着马岱和马承也站起身来高呼“皇汉国祚,千年不息!”
紧接着所有人都随着高呼起来。在这热烈的氛围中,陈宇的嘴角慢慢向上弯曲起来。
宴席后,陈宇安排的仆从依次给与会的人分发茶饼,马岱和马承则先退下,留下陈宇一个人在高台上,似乎在等着什么。
等到大部分人都陆陆续续散场之后,陈宇等到了他相等的人。
两个岑卿带来的护卫,见大家都散场以后,偷偷摸摸地绕了回来。陈宇见此,直接走下台阶走到二人面前“不知二位可是丢了什么物件?”
那二人对视一眼,单膝下跪“启禀刺史大人,我二人分别是乌孙昆莫和匈奴右屠耆王的使节,混于护卫队中,正是为了与汉通好,免操兵戈。”
乌孙昆莫,即乌孙王;右屠耆王,即匈奴右贤王。
“那乌孙昆莫和右屠耆王可曾让你们带什么书信过来?”
“因恐被察觉,故未带信物,但大王嘱咐了我们一切相机行事。”
“那贵使现在特来找我,是想让我给什么信物让你们带回去复命吗?”
“那茶饼,可否多予一些,我们带回去给大王,以作信礼。”
“好说,到时候我让人再送贵使每人茶饼二十团,请贵使将我大汉的国策与诚心,带回给昆莫与右屠耆王。”
“如此,多谢刺史大人。”二人起身后再次单膝下跪以表谢意,然后也就离开了。
陈宇看着空荡荡的场地,满桌案的杯盘狼藉,笑道“好一个相机行事,不过无所谓了。”
那两人到底是不是乌孙王和匈奴右贤王的特使,对于陈宇来说根本不重要。陈宇的目的就是把政策宣扬出去,然后用茶叶作为筹码,争取更多的少数民族主动归附蜀汉,从而轻松拿下西域。不管这些是特使还是骗子,只要他们帮助把茶叶带回西域,传播开来,届时自己再派遣凉州已经臣服的羌人混入其中大肆宣扬一番,再稍微走私一点茶饼到西域,搅乱西域长史府对于西域各族的控制,如此便是轻而易举了。
陈宇一屁股坐到地上,自己的任务总算完成一大步了。
“世上的一切都是明码标价的,有的东西一直不肯出售,只是因为给的价码不够高罢了。若不是茶饼,这两人怕不会来找我吧,明面上效忠曹魏,实际上对于背叛曹魏来投奔我们这件事,已经暗自标好了价格,不过是在待价而沽罢了。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乌孙王,什么右贤王,不过是贪婪的奸商。”陈宇自言自语到。
“那么,陈壮壮,我的价码是多少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陈宇整个人一激灵地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个女子,是记忆中最熟悉的样子。
“唯独你是无价的……”陈宇浑身颤抖着走向这个女子。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好想你啊。”陈宇两只手牵着那女子的手,整个人腿一软跪了下去,直接埋头痛哭。
不过半分钟的功夫,陈宇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拍着自己的肩膀,转身一看,马岱真错愕地看着他“念珍,你干啥呢,一个人在这边对着空地哭哭啼啼的,你莫不是见了鬼了?”
“没事,没事,可能是见了鬼了吧。”陈宇用袖口擦拭了一下眼泪,站起来走了出去,只留下后面马岱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可能是见鬼了吧,我心里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