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三月二十一，中午，陈宇再次到相府拜谒诸葛亮。

“丞相，陈参军求见。”

“哦？请他进来。”诸葛亮放下手中批阅的文件，示意让人放陈宇进来。

陈宇进门时恰好遇到杨仪出门，二人互相行了一礼。但是直到陈宇离开时候问了守门的护卫才知道这人就是诸葛亮相府里面的另一个相府参军，杨仪，杨威公。

“丞相。”陈宇进来还是先行礼。

“念珍，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回丞相，我幼时曾于华元化先生处学习医术，见丞相日夜操劳国事，希望能帮到丞相，让丞相益寿延年。”

“我记得你之前说，今年而立，你蒙童时就跟华元化学习医术了？”诸葛亮一下子也惊了，突然想起来早上赵统来禀报陈宇给马谡做手术的事情，华佗都死了二十一年了，按这个说法，陈宇几岁时候就跟着华佗学医，还真的学有所成，这人到底有多高的天资。

“是的，后来又跟着华先生几个徒弟继续学习了几年，但是并未拜师。”陈宇自己都差点儿忘记了，华佗早在建安十三年就命丧许昌，自己给自己编的是三十岁，因为这是自己穿越以前的年龄。想要宣扬自己的医术高明，让人相信，需要师出名门，现在这个年代，虽然后世有“建安三神医”的说法，但是董奉现在还是个孩子，张仲景在这个时代又不是特别出名，只有华佗是著名于这个时代的，所以陈宇选择了用华佗当幌子，结果没有注意到华佗具体的死亡时间。

好在自己及时遮掩了一下，诸葛亮也没有多问，因为在诸葛亮眼里，这个人已经带来了太多奇迹和新奇的东西，所以看起来这么离谱的事情，诸葛亮也没有多问，或者说诸葛亮觉得这事没有必要去细究。

诊完脉，看了舌象，一切都是陈宇猜测的一样，诸葛亮过早归天，都是过度操劳军政事务，透支了身体所致。

于是陈宇写下了处方“人参五钱，麦门冬一两，五味子五钱，桂一两，黄耆二两，干姜一两，酸枣仁二两炒后用，甘草一两五钱蜜炙用，赤芝二两，橘皮二钱”交给丞相府的管事，然后嘱咐让诸葛亮每日服用一帖。

拜别诸葛亮以后，出丞相府又去见了赵云，在历史上，赵云病故于此年，后世有人根据残存史料分析，赵云病故可能与北伐时箕谷之战失利有关，让他心理失衡，郁郁而终。但是终归是猜测，赵云是因为什么病逝的，没有定论。

所以赵云会不会今年病逝，陈宇也不清楚，他这一去凉州今年内回来可能性都不大，所以在去之前特意来拜访这个曾经自己少年时候心里仰慕的英雄。

在赵云营中并没有多聊什么，陈宇好生了解了一下史书上并没有详细记载的猛将生平，聊完已经深夜，拜别赵云离开赵云部曲驻军大营的时候，陈宇再回头看了一下，这是他与赵云的第二次见面，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再厉害的英雄也敌不过时间，有时候英雄迟暮未必就比英年早逝幸福。

霍去病的生命定格在二十四岁，所有人提起他，想到的都是封狼居胥，少年英姿。一个永远正面的积极的形象。而赵云呢，长坂坡救少主，入西川争益州，鏖战定军山，这是一员经得起考验的名将。但是人生的终局却是箕谷的仓惶败逃，以至于在《水经注》里面记载了赵云火烧赤崖以北阁道的狼狈措施。

陈宇也感叹了一下，好歹这一个世界上，新的世界里，赵云应该可以荣誉终老了。这算是自己给自己少年心目中的英雄，留下了一个完美的结局吧。

三月二十二辰时，陈宇前往马岱的大营，想谈一下到凉州以后具体措施的问题，进入主营大帐发现马岱正与魏延交流。

马岱的位置正面对着营帐大门，魏延坐在侧面，因而马岱先看到了陈宇进来。二人目光一对，两人都是一愣。也就是马岱这一楞，魏延侧过头看到了陈宇。

见到陈宇到来，魏延皱起眉头，嘴角向上一挤，整个嘴唇就变成一个向上的弧形，怒目圆睁，明显是对陈宇表示一种不欢迎的态度。

陈宇知道蜀汉此时人才不多，魏延已经是属于最顶级大将的级别，自然不愿与之交恶，不然影响后面自己的很多想做的事情。

“早闻文长将军威名，前日相府相见，未能畅谈一抒胸臆。今闻文长将军在此，故特来拜访。前日言语之中，似有冒犯之处，令文长将军有所不悦，愚下先给将军赔礼。”陈宇开口就把自己的目的从找马岱商谈变成特意拜访魏延，这样的态度让魏延的情绪稍微好了一点。

魏延哼了一声，没有多说，但是把紧缩的眉头放松了下来，虽然没有继续看陈宇一眼，但是明显明显态度好了一点，散发出来的气质并没有那么强烈攻击的杀气了。

“见过德昭将军。愚下到此叨扰了。”陈宇紧接着就朝马岱行礼，毕竟后面马岱是他的直接上司。

“念珍你跑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见一下魏将军吧。”马岱当时看的很清楚，陈宇进来时候看到魏延和他在一起时候那个惊诧的表情，显然陈宇对于见到他二人在一起这件事是十分惊讶的。于是故意拿一句话递给陈宇，让他可以接着说他自己过来的目的。

“我昨日又去拜谒了丞相，跟丞相了解了一些情况，便于后面做事。我在入相府时候遇到了与我同为参军的杨威公，他也太目中无人了，狂放得很，似乎对于我这一个后来的丞相参军可以升任凉州刺史的事情颇为不满。我非要在任上做出功绩不可，灭一灭他的威风。”

“哈哈哈，他杨仪就那德行，你若是跟他较劲，着实犯不上。他早晚死在他这德行上。来来来，陈刺史你过来坐这边。”

刚刚陈宇的话就是故意说给魏延听的，虽然魏延和杨仪的矛盾公开化是出现在诸葛亮死之后，但是二人矛盾是很早就有的。魏延和杨仪两个都是近似的性格，但是杨仪明显更心胸狭隘一些，行为更小人一点。魏延狂妄，尚可容人；杨仪狭隘，不容异己。这两个人一旦站在对立的位置，矛盾就会无限放大。

这句话把自己直接放在杨仪的敌对面，也就是无形之中表示自己与杨仪的敌对的，自然魏延就会下意识拉拢他，把他放在自己人这个圈子的边缘。同时后面半句话，点明自己的纠结点在于自己治理凉州一事，也把自己来的目的透漏给了马岱。

历史上马岱是在诸葛亮死后偏向于杨仪的，奉杨仪之命斩杀了魏延，但是史料有限，后人无法完全得知马岱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情况投靠杨仪的。更多合理的推断是，马岱作为蜀汉诸葛亮时期一个并不算出头的高级将领，需要更多政治资本进行站队，而魏延当时摆明的态度是要杀掉杨仪，而作为诸葛亮指定三大接班人之二的蒋琬和董允都为杨仪作保的时候，马岱抛弃同为武将的魏延，而投奔文管集团的杨仪自然就显得合理了。

但是这个世界的事件线上，因为陈宇的介入，诸葛亮巧妙安排，以极小的代价兵出祁山，顺利拿下了雍州和凉州，马岱作为凉州原本大军阀马家的后人，加上军功卓著，自然地位水涨船高。随着地位的提升，加上诸葛亮在世作为核心的人物，马岱此刻不需要投奔任何人进行政治站队，只需要跟着诸葛亮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所以他的关系反而与同为高级将领的魏延更亲近。

“文长，如果我们把凉州和西域的兵马都集中起来，再组合出一批当年西凉的铁骑，你觉得都有谁能统帅？”马岱也明白陈宇来的意图以后，没有继续在这上面纠缠，选择跟魏延继续聊之前的话题，作为凉州侯，凉州的实际管理者，马岱聚焦的问题核心是如何组建训练一批当时马腾、韩遂那样的骑兵部队，用以对抗魏国的骑兵。

“那看你能弄出多少，子龙将军当年白马义从，是有这方面经验的。其次，吴子远好骑射，亦可。再就是我可自领一队，你可自领一队。就看你此去凉州，能带出来多少西凉铁骑，若有三四万余众，则可拒之。”

“若以昔日伯父与韩文约雄踞西北时期的兵力相算，三四万余可以。以此对曹魏，未必落下风。”

“可矣，那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德昭你来办了。”魏延听到准确数据以后抚须一笑。

“这事儿可不是我来办，应该是咱们的刺史大人来办。”马岱言罢，把视线从地图上直接挪到陈宇脸上。

“愚下自当尽力而为，尽力而为。”陈宇本来是想来找马岱这个顶头上司商量治理凉州的事情，谁知道马岱啥态度不表示，明着说自己要四万多骑兵，至于事情怎么办成，把这个难题直接丢给了自己。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马岱在具体措施上现在也没有明确想法，或者说他懒得想，也可能是他充分信任诸葛亮的任命，觉得诸葛亮让陈宇来当这个刺史，必然是对陈宇要做的事情心里有数。充分信任诸葛丞相的决策，是蜀汉将臣们的必修课，毕竟自先主托孤以来，诸葛亮至此未曾漏算一事，甚至还做到了先主都未曾做到的收复旧都长安的事情。

陈宇见马岱并不想谈凉州和西域治理的具体方案，也就不再把话题往这上面引，顺着两人的话题继续讨论以后训练骑兵对抗曹魏的事情。

中原地区发展骑兵养马，更多认为是来自战国末期的战争需求而出现的马政情况，秦汉发展过程中不断完善了这些。《汉官仪》当中记载“牧师诸苑三十六所，分置北边、西边，分养马三十万头。”说明从汉景帝时期开始，中原王朝就开始在帝国的西部和北部地区发展养马的事业。

所以公孙瓒雄踞幽州时候才能白马义从，而曹操在占领冀州等北部地区以后才能大力发展骑兵。但是整个汉帝国的主要优良马匹，还是以西域输入的为主，虽然四百年的大汉帝国在马政上进行了引进游牧民族，通过杂交手段改良了中原地区的马匹质量，但是最优质的马匹资源，仍然是出自西域地区，乌孙马、大宛马都是西域所产。尤其是凉州一带的马匹尤其精良，魏晋时期的《京师为张轨歌》就写了“凉州大马，横行天下”。

所以在曹操雄霸一方，拥有着精锐虎豹骑的时候，马超仍然能在骑兵对战上占据优势。而当曹魏完全占据西北和北方以后，仅靠西南地区少量的马匹，蜀汉根本发展不了骑兵，只能发展步兵和特种步兵，于是有了无当飞军和白毦军。而孙吴则发展水师为主。曹魏则以骑兵为主。

三方各有优势，所以诸葛亮改造万刃铁车主要就是限制对抗曹魏骑兵优势的，因为骑兵作战的一大优势就是迅速和高机动性，而迅速的骑兵带着极高的冲击力，所谓极大的动能，因而在冲击对战时候占据着相当大的优势。

但是优势往往也就是劣势，极高的冲速让骑兵在冲锋时候难以迅速停下或者转向，当面对万刃铁车的时候，就只能整个连人带马撞到锋锐上去。

但是万刃铁车这种东西已经暴露了，就没办法第二次用这样的计谋取得现在的奇效了，想要与曹魏争夺中原腹地那些开阔的平原地带，蜀汉的步兵和弩兵是劣势的，如果不能再出现其他新的克制曹魏骑兵的战争机器，最后蜀汉和曹魏还是要回到骑兵的正面作战上来。

所以作为高级将领的魏延和马岱，自然就开始筹划这一些准备，甚至诸葛亮也早已做好了相关的安排，经营雍凉，一方面是为了囤积更多的粮草为将来的战争做准备，另一方面就是为了招募更多的士卒应对将来更大规模的战争。

在过去一年的战争当中，曹魏的主要兵力与孙吴的主要兵力硬碰硬，虽然孙吴大胜，但是双方都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只要蜀汉这边，趁着防务空虚，先是诱降羌人，然后又是诱敌外出，最后又策反了孟达逼着曹魏最后能打的主力部队主动退出雍州，以极小的损失换取了极大的收益。

但是毕竟是三方角力，孙权会不会再次倒向曹魏，都是未知的可能。但是终究是需要防范的，只有自己手里的筹码足够大，才能稳坐泰山，所以扩军屯粮，积极备战，是当下蜀汉的核心要点。

陈宇是不懂古代军事具体的事情的，虽然他读过《武经七书》，但是真正在经验和实际应用上跟这些沙场征战数十年的名宿是比不了的，所以在整个谋划过程中就只扮演着捧哏的角色，不停附和着，然后时不时吹捧一下魏延和马岱。

三人一直谈到下午，吃了饭喝了酒，才散席。

本来陈宇还想去找一下诸葛亮问策，但是想到自己现在身上一身的酒气，还是作罢，回到给自己准备的下榻之所，换洗了一下，决定第二天一大早去找诸葛亮。

三月二十三，卯时，陈宇到了相府，因为诸葛亮早已嘱咐过，陈宇一到就被门房引着到了诸葛亮办公的书房。

陈宇进去之后看到一个书童正拿着一个耳杯准备出门，耳杯里面还残留着药液。书童见到陈宇进来，躬身行礼，陈宇也躬身回了一个礼，书童见此又低身行了一礼，才退出去。

“念珍啊，你还颇得华公真传啊，从昨日开始服了你的药，我确实觉得身体轻松了不少。”诸葛亮看到陈宇进来，忙招呼他到自己旁边坐下。

“属下凉州刺史陈念珍，参见相国。”陈宇正式地行了一礼。

“今日怎么这般？”诸葛亮看陈宇第一次如此正式行礼也感到意外，甚至在前面带上了自己的官职。

“属下初任凉州主官，还望丞相指教一二。”

“你是为此事而来啊，我给你写了几卷，已经让人送到你的府邸了，你回去就知道了。”

“多谢丞相。”

“好了，没其他事情的话，你就先回去，好好准备一下，下个月以前你跟德昭就该启程。好好经略凉州和西域，过几年将有大用。”

“诺。”

三月二十八，马岱带着所属的部曲六千铁骑，与马超之子马承，新任凉州刺史陈宇共同前往凉州。

魏文帝黄初元年重置凉州，下辖七郡，治所在武威郡姑臧县。此次三人的目的地就是姑臧县城。

四月十五正午，众人到了姑臧城内，因为城内只有凉州牧的府衙和凉州刺史的府衙，陈宇入主凉州刺史府衙，而马岱和马承则入主凉州牧府衙。

陈宇刚刚跟下人一起放好自己的东西，正准备喝口水，外面就有一个传令的士卒跌跌撞撞跑进来“刺史大人，州牧大人让您速往府衙，有急事。”

陈宇也没多想，马上就跑到门口，守门的一个步卒下跪后背朝上，陈宇直接踩着他的后背翻身上马。上马以后一愣，马上又跳下来，跑回正堂，此刻仆人刚刚把水壶取过来，陈宇也没管那么多直接拿着水壶对着嘴吨吨吨喝了几大口。

然后又跑到门口再次踩着那个步卒的后背上马。此时看刚刚来传信的那个士卒，走到马侧身，右手牵着缰绳，左手按住马背，身子稍微下蹲，纵身一跃，左脚一抬勾住马背，自己再一扯缰绳，直接跨过马鞍，直接骑到马背上，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让陈宇暗暗感叹，这会骑马的就是不一样，自己还有别人帮忙才能上马，这当骑兵的直接就能飞身上马。

在传令兵的带领下，陈宇骑马跟着直接来到了凉州牧府衙，一进去发现马承和马岱都站在大堂中间，而旁边还站着一个四十上下的男子。

“侯爷，州牧。”陈宇先行礼，此时敕封马岱为凉州侯的敕书还没有送到凉州这边，但是诸葛亮上了表，此事板上钉钉，所以陈宇仍称马岱为侯爷，只是不具体称呼凉州侯的爵名，避免易生嫌隙同时也表明这边凉州三人组的上下级尊卑关系情况。

“这位是武威太守郭逢之，就是他带来的消息。”马岱给陈宇介绍了一下旁边站着的人。

“下官郭良，拜见刺史大人。”借着郭良行礼这个时机，陈宇才第一次打量起这个人，国字脸，长须，模样普普通通，看着应该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郭太守这是带来了什么重要消息吗？”陈宇多年的人际交往关系让他很快反应过来，一定是郭良带来了什么紧急的消息，马岱才如此着急把他召过来。

“高昌的戊己校尉派人来传话，想跟我们谈一谈。”马岱直接说明了缘由。

戊己校尉，最初是汉元帝初元元年设置的官职，最初是掌管屯田相关事务，隶属于西域都护，而西域长史自延光二年开始以本官职代行西域都护权。后来戊己校尉的权力逐步得到加强，与西域长史共掌西域事务。

戊己校尉，西域长史府辖区第二长官。戊己校尉的态度，大概率就是代表了西域长史的态度。

“这是想归降的意思啊。”陈宇直接点明。

“西域毕竟还在他们手上，现在的西域长史和戊己校尉也都还是曹叡当时任命的官员，如果可以兵不血刃收降，自然是最好的。”马岱谈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他们这是奇货可居，想卖个好价钱，就看我们能给个什么价了。我们是否要征询一下丞相的意见？”

“不用，念珍，丞相让你来当这个凉州刺史，一切的事务应该可以全权由你来决定。”

“嗯？”陈宇直接楞了一下。

我不是来辅政的吗？丞相跟我说的是襄赞凉州军政要务，怎么变成我主导了？按位次顺序，我在咱仨当中也应该是第三位次，就算马承过来是当吉祥物，最高位次也是你凉州侯马岱啊。

但是这个锅既然甩到自己的头上，那也只能先接着，至少先把事情办了。

陈宇稍作思索“这样，郭太守请回复来使，让戊己校尉亲自来此我们先谈一下再说。”

“喏，下官这就去办。”

不管怎么样，先谈了再说。这就是陈宇自己最简单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