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地狱之冬

羌王 苦丁小叶

大锅里煮着肉香四溢,一群人围着喜笑颜开,再加上大树上挂着的骨肉脏肚,要是地上再摆上几坛子美酒,姜午脑海里飘出的就只会有一个词:酒池肉林。

然后姜午就发现了独自仰望星空的羌兀。

“他这是……有心思?”

姜午的八卦之魂,开始熊熊燃烧。

然而姜午刚准备上前去问个究竟,阿豹便悄无声息的摸到了姜午身后,轻轻问了一句:“姜郎可知那羌兀年纪几何?”

姜午差点被吓得跳起来,转身略带气恼的问道:“此话何意?”

阿豹神色开始怪异,尔后语气揶揄的答到:“那羌兀,可是与我同年的!”

“与你同年?那又如何?”姜午依旧没懂阿豹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今年……十七……”

“十七?”姜午先是不解,然后就看见羌兀那黑脸络腮胡,皮糙肉厚、秃瓢油腻的样子,随即爆发出震天大笑。

“哈哈哈……你说他……哈哈哈……十七?就他那副样子,说是四十七也有人信吧……哈哈哈……羌兀这人……也长的太着急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

姜午的笑声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有人打断了他的大笑,而是姜午忽然想起来,下午刚才叫了羌兀许久的黑……大……哥!

娘的!

姜午面如火烧,两步窜到羌兀面前,抓着羌兀的衣领质问道:“你今年十七?”

羌兀点头。

姜午气的牙痒痒,却又有火没处撒,愤愤的举起拳头又放下,再次举起,又怏怏的放下。

而羌兀,却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还见姜午放声大笑,怎么这会儿就对自己如有深仇大恨了?

“真才十七?”

“确实十七。”

“那吾叫你黑……黑……”姜午左右看看,见没人看向这里,便俯身到羌兀耳边问:“叫你黑大哥,你为何不说。”

“说什么?”羌兀满眼疑惑,却一脸真诚的问。

“还装!”姜午放下羌兀,无力的坐在一旁道:“明明才十七,比我小好几岁……我叫你黑……黑……的时候,为何不讲清楚?”

羌兀瞬间明白了事情和来龙去脉,立马跳了起来,赶忙解释道:“先生明鉴!俺是冤枉的啊……

俺是真不知道先生比我大,要是俺知道了,就是借俺一百个胆,也不敢占先生便宜。”

羌兀的话,姜午是信的。

但自己认错羌兀年纪这事,却终究是事实!于是便转移话题问:“你这年纪轻轻的,却为何看起来如此老气?”

“哎……”

羌兀长叹一声,缓缓的坐到了姜午身边,却未回答姜午的问题,反而指着围着铁锅跃跃欲试的人群问到:“先生觉得他们今年多大了?”

姜午皱眉,随口猜到:“四十……哦,不……三十左右!”

“呵呵呵……”羌兀轻笑。

“先生猜错了。”

“二十多?”

羌兀依旧摇头。

“难不成也只有十几岁?”

“确实如此。”

“为何……”姜午有些难以置信。

羌兀收回目光,随手扯了一根草叼在嘴里,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缓缓的开口道:

“这事还得从五年前说起……

那一年时逢大旱,庄稼几乎绝收,起初还能靠打猎、捕鱼保持生迹,后来飞禽走兽被打光,鱼虾蚌蟹被捞绝,就连野菜草根都快要挖不倒的时候,山下便传来了羌王召集部落,准备起兵反叛的消息。

事已至此,不跟随羌王起兵,便会饿死在山里,跟随羌王起兵,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于是当年的老寨主,便带着后寨里所有的丁壮,毅然下了山,跟随羌王而去。

但结果却是一败涂地。

起初战事还算顺利,义兵打下了几个州县,也夺得了很多钱粮,就连老寨主也分得了许多粮食,准备要运回后寨,当做过冬粮用。

然而这时候朝廷派下来了一员新将,名叫马隆,官居讨虏护军,只一战,便打败了羌人联军,羌王也被马隆杀死于乱军之中,而跟随老寨主下山的所有人,都成了朝廷的俘虏。

此后半月,朝廷派小吏去往各寨,言明朝廷有好生之德,不忍杀戮过甚,愿以一担粮换一个俘虏的价格,让羌人们换回自己被俘虏的亲人。

消息一出,整个凉州都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歌颂马隆马护军仁慈的时候,却不知这对羌人来说,却如同是追命的利剑。”

“好毒的计策!”

姜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来适逢大旱,粮少固价高,这马隆左手联合大户高价卖粮,右手用俘虏再换回粮食,是既得了名,又得了利,可谓是名利双收。

二来羌人为了换回俘虏,必定争先恐后,如果钱粮不够,必定互相攻伐,这样便破了羌人联盟。

即使羌人钱粮充足,能全部换回被俘亲人,那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也是活不下去的,还是得靠抢夺才能过冬。而那时打不过朝廷大军,就只能朝其他羌寨下手……

羌人内乱,便不可避免!”

“先生所言甚是!”羌兀此刻是心悦诚服,“接下来发生的事,和先生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羌人起兵的原因,本就是无粮过冬,又哪有粮食去换回被俘亲人?于是家家都在砸锅卖铁的筹粮,而城中的大户粮商,便开始坐地起价,原本一吊钱一担的粮食,暴涨到五吊、十吊,还不讲价,今天不买,明天就能再涨一吊!

后寨里每家每户都倾尽所有,最终也才凑齐了十五担粮食,又怕误了最后的期限,只得先换回十五个亲人再说。

但……”

羌兀突然沉默了下来,整个人都变得十分阴寒,眼神里充满了悲伤和痛苦。

姜午不敢催促,只求羌兀能尽快自己走出悲伤。

“呵呵呵……”

羌兀突然粲然一笑。

“结果呢……

因为寨子里的丁壮都被抓了,护送粮食去换人的重任,都落到了女人孩子和肩上。其实这也并不是什么问题,咱羌人女子,本就不像汉人那样娇弱。

却没想到的是,石头山那帮没人性的山贼,有大队人马保护的粮队不敢碰,却一眼就盯上了咱们寨子的粮食。

若是在平日里,遇见了山贼土匪,交上一两成买路钱,也无可厚非,但这次运的,却是救命粮,而且那群山贼,开口就是留下一半粮食!

俺们自然是不肯,于是先和他们讲道理,讲不通;然后又求情,却好话说尽也没起到作用。最终只得拔刀拼命!

一开始俺们就拼了命,所以虽然是女人居多,但还是拼死了几个山贼,正以为山贼会知难而退的时候,他们居然拿出了弩箭!

天可怜见啊……

如果是弓箭对射,那俺们这不怕,可弓对上弩,那就是毫无胜算!

最后的结果就是,粮食全被抢走,负责押送的人死了大半,有幸活下来的,这都被山贼掳上了山!”

羌兀双手捂着脸,使劲揉了几下,紧接着说道: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由于寨子里只剩下了老弱病残,有人便领头把所有人聚集到了一起,据说说是为了节省柴火……

但是最难熬的,却是粮食……后寨里真的是一粒粮食都没有了!

有人说谷仓下面还埋着粮,先挖出来吃,但那是种子粮啊……怎么能吃种子粮呢?

那人反驳说,人都死了,种子粮还留着,有什么用?

最终最年长的黑伯站了出来,说晚上他带人去打猎,能猎到食物就好了。

庆幸的是,第二天真的就喝上了肉汤。

但是,昨天提议吃种子粮的那人,却再也没出现,黑伯说他昨夜打猎时,失足摔死了,我们也信了,毕竟打猎失足摔死,那是常见的事情,更何况还是晚上……

接下来的日子,不断有人熬不下去,而黑伯,也总能在晚上猎到肉食,年龄还小的不以为意,年龄稍大的也渐渐的也起了疑心。

我们联合起来质问黑伯,黑伯不仅不否认,还把刀丢到我们面前,一脸如释重负的对我们说: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我也不隐瞒,事情就是你们想的那样,但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如果最后需要,还请你们也向那样解决了我……”

羌兀暂停了讲述,姜午却如坠冰窟,透体生寒!

人相食!

以往只在史书上才能看到的几个字,居然就离自己如此之近,而且给自己讲述这个故事的,还是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

而且他还能如此平静的讲出如此惨烈的事情!

姜午不由得佩服得五体投地。

“后来呢?”姜午忍不住又问。

“后来终于坚持到了雪化开春,待到山林复苏、河流解冻,吃的便成了问题,虽说依旧吃不饱,但却也不用担心饿死。

而最终熬过那场劫难后,整个寨子里,就剩下了我们几个少年人,和一群小孩子,黑伯和两位老人虽然也活了下来,却没过几天就集体暴毙,安静的离了我们而去。”

说罢羌兀又笑了笑说到:“再往后的日子,我们几个就必须在养活自己以外,还得养活一群小屁孩,所以就被晒成了这副模样……”

姜午很同情羌兀的经历,却又不得不有些害怕,偷偷挪了挪身体,却仍旧被羌兀给发现了。

羌兀咧开嘴笑了,又变成了一副憨憨模样道:“先生放心,那个冬天就是俺们的地狱,俺们立过誓,宁死也不会再回地狱一次!

回头看一眼,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