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姜午管饱的承诺起了作用,还是古人本就淳朴,只一瞬间,原本空荡荡的平地,立马就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工地。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和姜午预料的有些不一样。除了两个年轻女孩能在阿云的带领下,老老实实的挖着行军灶,其他人都是自顾自的干着自己的活,等到马乐和花鹰走到身边了,才象征性的问一句,然后又低头开始刨起了土。
但是这有问题吗?
没问题。
因为做工的工人,都是有经验的熟练工,姜午给他们看了图纸,大家都知道了该怎么做,而被姜午安排去的三个徒弟当个吉祥物供起来就好了。
姜午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技术骨干变成了参观学习,还让徒弟们纷纷见识到了挫折。
果然,没过多久三个徒弟都垂头丧气的回来了。
马乐说:他们阳奉阴违,不安我说的做,但是他们做的挺好,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指使他们。
花鹰说:指挥不动,他们压根就不听我的,还厚皮子寨子里的老人长辈,没办法!
化芹就更加的不堪,用她的说法,大家都把她当个小姑娘,对她很好,却都劝她站远点看着,免得弄脏了衣裙
姜午没有回答,只是悠悠感叹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没有人能全知全觉,外行指挥内行,要么沦为看客,要么楼倒屋塌。
既如此
羌兀。姜午起身叫到。
哎
羌兀从一个刚挖好的坑里站起身,见是姜午呼唤自己,经常纵身跳了出来,赶忙来到姜午面前道:先生何事?
后寨要进学的孩子,都来了吗?姜午问。
来了,来了。羌兀慌忙点着头。
来了?姜午转头四顾,却没看见半个人影,于是又问道:在哪儿?
羌兀咧嘴一笑,弯起一根手指伸进嘴里,一声呼啸过后,不远处的山坡后面,就冒出了几个人头,确定是羌兀的声音后,便一溜烟的跑了出来。
都过来,见过姜先生。羌兀拉过几个孩子道。
先生。
五个十来岁的孩子纷纷弯腰行礼。
嗯,起身吧。姜午点头,又问花鹰道:老羌寨的孩子来了吗?
花鹰摇头。
马乐花鹰,你俩骑马去老羌寨里通知下大家,想进学的都快来,咱们今日就开课!
是。
二人应声而去。
不多时,便看到一大队人马缓缓而来,为首的,居然还是阿婆。
阿婆,你怎么来了?
入学乃是大事,老婆子安能不来?
阿婆拄着拐一边说,一边遥望着热火朝天的工地,回头又看见了后寨的几个孩子,便又笑呵呵的说道:后寨孩子也来了
阿婆有上前,一个个打量着后寨的孩子,还伸手想摸孩子的头,却被那孩子后退一步躲了开。
呵呵呵
阿婆笑着收回手,转身又看见一旁一言不发的羌兀,又说道:小黑仔啊,后寨的孩子都来了吧,束脩都备好了吗?
备备好了!
羌兀的回答有些吞吞吐吐,看起来似乎是有些害怕阿婆。
备好了?
阿婆的表情有些诧异,后寨什么情况她是知道的,能过个温饱日子,那都算是老天开眼,他们又怎拿的出束脩?
随即阿婆就看见了挂在大槐树上的野猪肉。
一头野猪就算数了?阿婆问道。
羌兀摇了头,说:当然不是,野猪只是见面礼,束脩自是一文不会少的。
呵呵呵
阿婆又笑了。
小黑仔啊,你那寨子什么情形,姜先生不知道,老婆子我还不清楚?能凑出一两个小毛头的束脩,我信。这么多你们日子不过了,也凑不齐吧
羌兀语塞。
小黑子黑羌兀!阿婆气的以拐顿地,紧接着痛心疾首的说:姜郎乃是君子,不与你计较那点束脩,但是你怎能干这种事情?
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径吗?
啊?!你这是欺师!
羌兀低着头无言以对,却又一直把眼神,不停的往七芹身上瞟。
啪!
阿婆一拐杖敲在羌兀小腿上,随后怒斥道:瞟什么瞟,说!你自己的事,怎么解决!
羌兀虽挨了一拐杖,身影却是一动不动。只见他先是深吸了几口气,然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看着阿婆一字一顿的说:七斤可以凭一根雁毛入学,我后寨的孩子为什么不可以?再说了,我们也不是只送一根毛!
羌兀的话刚说完,阿婆便气的直哆嗦,抬起拐杖便朝羌兀身上打去,而一旁的化芹,听了羌兀的话后,便捂着脸蹲下身哭了起来。
而姜午,这时候才刚明白过来,羌兀这家伙,是想要白嫖。
然而羌兀不知道的是,姜午压根就不在乎什么束脩,至于拜师礼什么的,有就有,没有也就算了,姜午也是不会强求的。
阿婆一下一下的抽打着羌兀,羌兀也不躲,只是硬挨着,既不求饶,也不再还嘴,似乎就像挨一顿打,让阿婆消气。
围观的众人皆无反应,姜午却看不下去。只间他小心翼翼的上前拦下了阿婆道:阿婆何至于此,区区束脩,不足挂齿,吾手亦可,不收也罢。
阿婆被拦下了,却也是着实打累了。
但见阿婆狠狠地瞪了一眼羌兀,长叹一口气后,又意味深长的看着姜午,好半晌后,才悠悠的开口道:姜郎啊,且听吾一言。
姜午见阿婆神色严肃,似乎是有什么重要话要说,便后退一步,弯腰拱手道:阿婆请讲。
姜郎,吾观汝心地和善,品性纯良,待人真诚,接物无妨。却不知世道险恶,万事都要小心啊,且听古语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一定要谨记!
阿婆突如其来的郑重话语,令姜午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又问道:阿婆何出此言?
前日里,你要脱离汉思楼自立,老婆子我有担心,却也欣慰。
然你要收女弟子,虽有嫌隙,但也是你的决断,吾不干涉;后便以一根雁毛收下七斤,那是你的仁义,吾也不反对。
可今日之事,姜郎欲不收束脩便留下后寨几个孩童,吾绝不答应!
为何?姜午皱眉问。
难道是因为这几个孩子不是老羌寨的人?当然,这只是姜午心底的疑问,并没有如实问出来。
姜郎可听过一句话,叫:国有国法,军有军规?
国有法,百姓方能安居乐业;军有规,战事才能百战不殆。倘若国有法而不依,国便将会不国,军有规而不行,军则溃不成军。
拜师六礼束脩入学,这些古已有法。这不仅是礼,还是法,更是先生生存之道。姜郎心诚至善,破坏规矩收下七斤,却无不可。
但就这一次,就引来了后寨黑羌兀的投机取巧,欺君子以方,如若今日再收了这几个娃娃,一而再,再而三的破坏规矩,那明日再来五人,后日再来十人,如此源源不断,姜郎又何决断?
再说了,马乐花鹰皆是交了束脩,重金拜了师的,七斤一人尚可容忍,要是再来几人,他二人又作何感想?这又有何公平可言?
姜郎可知,这世间,便是人心似海,深不可测,而人心,最重的又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此言,还请姜郎深思。
姜午沉默了。
来自后世的他,见惯了义务教育之下,免费入学还领着国家补贴的贫困生,却没想到在这个时代,入学还有这么多的道理。
束脩
公平
不患寡而患不均。
虽然姜午于心不忍,但却又不得不承认,阿婆的话,很有道理。
以往读史书,总觉得古人愚昧封建,不仅有奴隶婢女,还三妻四妾阶级压迫,但现在看来,自己就是那个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只会指手画脚的圣母!
就因为化芹一人,便引来了羌兀的算计,那要是在再下后寨的孩子,那后面再涌过来的贫苦孩子,自己收还是不收?
收?
自己不仅对不起交了束脩的学生,还压根就顾不过来。
不收?
那厚此薄彼的锅,可就牢牢的扣在自己背上,甩都甩不掉啦!
姜午倒吸一口冷气,就听见化芹带着哭腔的声音道:先生您赶我走吧,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就坏了您的名声!
不行!姜午断然决裂,吾既收了你做学生,便不会有赶走的意思!
姜午话刚说完,便知道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必定又要节外生枝,不知道还会搞出什么幺蛾子,于是立马转头对羌兀拱手道:羌兀,黑寨主,请恕在下食言,吾实不能留下后寨几位孩童,还请黑寨主见谅!
昨日的野猪,就算吾买下的,多少钱你开,吾照价支付。
不不不羌兀赶忙摆手拒绝,那野猪,本就是送给先生的见面礼,哪有再收钱的道理。
此前的事,是俺不懂事,是俺错了,俺不该算计先生,不该欺先生以
羌兀记不住阿婆那句欺君子以方,却立马双膝跪地,磕着头给姜午赔礼道:俺在这里给先生陪个不是,只求先生大人有大量,宽恕俺们则个。俺们愿意交束脩,交正常价的束脩,只求先生不要拒绝后寨的孩子!
姜午想了想,觉得这也算是个解决办法,正准备答应下来的时候,却听见身后阿婆一声咳嗽,又冷嗖嗖的道:姜先生莫不是忘了,你可是收了咱们俸禄的,现在是我们老羌寨的教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