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合一朝末年,赵天子临终废世袭王位为禅让制,遗诏传王位于宰相嵇绥氏。诸侯无不诚服,纷纷遣使前往国都邺城觐见天子。
朝觐大典上,嵇绥氏却突发顽疾,当场殒命。民间或传言嵇绥氏被奸人所害,或传言嵇绥氏夺赵氏王权,被赵氏祖宗所咒杀,种种传言,不一而足。
赵天子无子嗣,嵇绥氏一府老幼在他死后皆离奇失踪,邺城大乱。
羡王、恭王、埙王等诸侯自称为正统,纷纷在领地起事,另有羯族王起兵叛变、兖州将军朱粲自立为王,称为伽楼罗王。
合一大陆四分五裂,陷入熊熊战火之中。
其中,迦楼罗王朱粲最为暴虐无道,所辖兖州、益州一带共三十八个郡县,十四岁以上青壮皆征为兵卒,民间铁器一律熔炼兵器。因不事生产,一年间,饿殍遍野,十室九空,流民遍野。
兖州,忠明县,十里坡村。
丹霞似锦,从霞光阴影中走出一队人马。
这群被兵卒押解的,只是衣衫褴褛、面如菜色的普通百姓。
但上至白发老翁,下至黄口小儿,皆用长绳绑成一串,如牛羊般被牵引。
他们个个神情呆滞,显然曾受到过莫大的刺激。有的脸上、身上还沾着血迹,血液凝固后发黑,十分骇人。
士兵长走在队伍最前头,口中唱着兖州二簧腔调:“嗟呼!乱世风云突乍起,我辈凡俗梦中人。”
突然身后传来“噗通”一声,打断了他的唱腔,他没有回头。身边的士兵汇报道:“又死了一个老妪。”
“早死早超生!就地掩埋吧。”他想了想又提醒道:“防着诈死。”
他神情淡漠,抬起眼皮望了望寸草不生的荒原,继续唱到:“嗟呼!朝野上下尽沉沦,安得寸土享太平。”
只听刀兵与骨头尖利的相击声响起,这群被押解的百姓却无人回头,只是就地坐下。
突然,尘烟四起,兵卒们警戒的拔出兵刃。
马蹄声声,一群劲装男女骑快马而至,缰绳拉满,头马长啸一声,顿住健蹄,原地踢踏。
领头的是一女子,姿容出色,衣饰精美,随身扈从也个个不凡。
扈从跳下马来,长声喝道:“尔等贱民速速向升平郡主行礼!”
升平郡主威名远扬,每有逆其意者,九族伏诛,民间称其为“女阎罗”。
闻听升平郡主大名,当下勿论兵卒还是百姓,皆两股战战,伏地大呼郡主万安。
升平郡主寰姬轻蔑的勾了勾唇角,她乃伽罗楼王朱粲义女,尊贵非凡。何况又有迦楼罗王特命再身,叱咤三十八郡县,山呼海啸般的唱诵,于她也不过是蚊蝇啼叫。
士兵长匍匐而前:“奴才是郎铘将军麾下,负责押解```”
“多嘴。”扈从不耐的打断。
士兵长顿时汗如雨下。
扈从威严道:“郡主一路星驰电掣捉拿逆贼,尔等速将那文书令牌拿上前来一一查看。”
兵卒们面面相觑,却无一敢隐瞒,纷纷解下腰间水囊、干粮,恭敬献上。
扈从将那袋肉干接下,指了指队伍中唯二的两个孩童,冷哼一声:“这两个小罪人跟我们走,净了身到郡主府伺候。”
升平郡主也打量过来。
士兵长皱了皱眼皮,嘟囔了两句。
旁边的副士兵长讷讷道:“大人!他们都是罪人之子,原是不配服侍公主的。”
“滚开!”
扈从一掌将他推开,径直走向跪地的百姓们。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没有大人庇护,很快被扈从除下绳索拖出来。
另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一直依偎着母亲,那年轻妇人吓得抖如筛糠,仍忙不迭把孩子往背后藏。
扈从抽出佩剑,向那母子走去。
年轻妇人不停的磕头求饶,却抱着自己的孩子死不撒手,扈从却置若罔闻,甚至嫌她喧闹——长剑出鞘,妇人死不瞑目。
那颗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双眼流出血泪,张着嘴似要发出最后的哀求声。
母亲被斩首,孩童双目赤红,发出痛苦的嚎叫声,周围的人却依然表情麻木——毕竟都逃不过一死,求个速死也是痛快。
扈从正拉孩童,那颗妇人人头突然又诡异的往孩童的方向滚了两圈,口出人言:“咦?这是哪里?你们是谁?”
绕是这些扈从手上都有无数人命,早不信世间有鬼神。可他们也从未见过此等场景,不仅汗毛直竖,毛骨悚然。
扈从大着胆子一剑刺穿那头颅,啐了一口:“装神弄鬼!
头颅被刺,发出刺耳尖叫:“啊!好痛!”
而后声音突然断去,再无生机。
正当扈从松了口气之时,那孩童突然两眼向上一翻,双瞳又从下眼睑处翻出,也流出两行血泪来,恶狠狠的对着扈从喊道:“看你能杀我几次!”
升平郡主见多识广,立刻道:“这是鬼物附生,我父言此类邪祟需杀尽其亲缘,快将这群贱民和这些兵卒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众人知道难逃一死,皆两股战战,却个个不敢反抗,引颈受戮。
只待此时,士兵长突然吹响一个口哨,那群士兵立即暴起,拔出长刀向升平郡主一行袭来。
升平郡主冷笑道:“差点忘了这还有个逆贼,待处理了逆贼,再屠尽贱民!”
扈从得令,突然佩剑锋芒一闪,直往士兵长而去。
眼见那佩剑马上就要割断士兵长的脖子,士兵长飞身而起,避开这一剑。同时,怀里一枚绳镖呼啸而出,快如闪电直扑那扈从面门。
扈从收剑回防,那绳镖却奇异的一扭动,仍然扎中那扈从眉心。扈从瞪大双眼倒地,死的通透。
在围观者眼里,这不过是电光火石一瞬间的事,胜负生死已分。
那几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士兵竟然都是练家子,一出手,就与升平郡主的扈从们斗得不相上下。
士兵长从容不迫的收回绳镖,掸了掸衣裳边的灰尘,鹰隼般的盯着马背上的升平郡主寰姬。
“寰姬,看来你早就识破我们的行踪了。”士兵长掀掉帽子,一头花白头发胡乱飞舞。他握了握手上的长刀,冷哼道:“朱粲竟然派了这么个小娘们来杀我。看来,本王在他眼里确实不堪大用了!”
说话间,寰姬的扈从剑花纷飞,已经有几名士兵倒地,逐渐向士兵长几人形成合围之势。
寰姬美艳的面庞上不见惧色,她嗜血,不管是敌人还是自己人,空气中微微的血腥味只会让她愈发感兴趣。
“当年我父王称帝,逆贼赵长生趁机在益州广结草莽,意图造反。我父王派兵围剿,尽诛其党。将逆贼一家三十五口剁成肉泥,以充军粮。”
寰姬把玩着手中的马鞭,一边轻描淡写的说话,一边暗自观察士兵长的反应。
士兵长攥紧了的拳头微微发紫。
“赵长生在益州时,沽名钓誉,说自己爱民如子。可笑他为了活命,不惜投靠仇人,混入我楼王军当一个小小的士兵长。”寰姬勾起嘴角:“不知赵贼下了九泉,见到昔日旧部、家中老少,可有颜面?”
赵长生嘴角肌肉微微颤动,他突然松开拳头,哈哈大笑:“我与你父亲寰重山曾一同拜为嵇绥氏门生,也算有过同袍之谊。论起来,你当唤我一声叔父。可惜,嵇绥氏一死,堂堂兖州刺史寰重山,竟然甘心投靠朱粲当看门老狗,你这声叔父,我不应也罢!”
那些被押解的百姓们听的心惊肉跳,默默无闻的士兵长竟是逆贼赵长生!
他们听到这番秘闻,就注定他们今天不能活着离开。有个老头突然匍匐下去,颤颤巍巍的手从偷偷用士兵死去的长刀划开了捆绑住手脚绳索。
绳索一被解开,异状突生!
那老者四肢皆向后弯折,背心朝下,脑袋也向后弯折,藏在背后,如同一只人形大蜘蛛,狰狞着四肢并用向远方逃窜。
还有一妇人,突然口吐长舌,舌头一丈长短,在地上蛇形,撑着她的四肢随风摆动,快速游向远方。
扈从们登时目瞪口呆,有个扈从一时失神,便被对手士兵一刀插入心窝,当场戳死。
寰姬也吓了一跳,连忙道:“别管这些诡异,先收拾逆贼要紧!”
扈从们忙收敛心神,变换剑阵,赵长生带的那几个人逐渐抵挡不住。
“赵贼,随你巧舌如簧,权当留下临终遗言。”
寰姬手下武艺不凡,赵长生在江湖中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他们之所以迟迟不动手,正是因为任何一方都没有绝对取胜的把握。所以才要用言语互相试探,影响心志,寻其破绽,杀人诛心!
“哦?”赵长生呵呵一笑:“叔父听闻寰刺史两个如花似玉的娇女儿,一个是声名狼藉的女阎罗,一个却是朱粲身边的红颜知己。叔父看你这样貌也不差,怎地你义父舍得让你出来走动?倒将你那姐姐金屋藏娇了?”
寰姬虽是义女,朱粲对她却格外骄纵,无论是后宫娘娘还是朱粲的亲生骨肉都要敬她三分。但她也清楚,朱粲的朝廷里将寰重山视为走狗的不在少数。
她的荣华富贵,不过是源于她爹给朱粲做看门狗,于是朱粲因势利导,让她成就“女阎罗”的威名,将她打造为一把淬毒的匕首。
赵长生说的话正中她的痛处,她眼皮跳了跳,喝道:“给我杀了这狂徒,将他尸首剁碎了,和成肉饼!给尔等作下酒菜!”
音落,寰姬身旁十四个未动的扈从,十四把宝剑齐齐向赵长生刺来,剑锋所至,便要将赵长生穿透十四个大洞。
赵长生躲开刺来的两剑,怀中绳镖再出,飞速的扎中一个扈从,而后收镖后退。
被扎中的扈从倒地身亡,领头的扈从看出猫腻,急忙道:“小心!镖上有毒!”
剩下的十三人立刻化作剑阵,剑影四起,将赵长生团团围住,当他躲过一剑,自然有另一剑补上。当他绳镖一出,欲夺人性命之时,自然有另一剑出手挡下绳镖。
这套剑阵唤作迢迢十五剑,意为迢迢路远,四海升平。十五把剑并立,四面合围,剑阵一成,入阵者绝无逃匿之希望。
十五剑如今只剩下十三剑,剑阵威力大减,赵长生拔出腰间长刀过招,长刀与宝剑相击,立刻被砍出豁口。
扈从们纷纷出剑,将长刀砍的几乎完全破碎。赵长生怀中绳镖激射偷袭,往后伏地一个翻滚,夺去了死去扈从手中的长剑,继续抵挡刺来的利剑。
怀中金色绳镖神出鬼没,剑客们疲于招架,一时间竟斗的难分胜负。
此间,寰姬安坐马上,细细观察。
她很少出手,一是身边多有扈从,无需亲自出手,二是她一出手,必见血!
只见赵长生卖了个破绽,顷刻间,寰姬悍然出手,她五指翻飞,五只冰锥破空而出,刺向赵长生。
配合十三剑之威,这一击,必中!
她勾起嘴角,颇有些雀跃的等着赵长生的临终遗言,甚至已经想好了怎样讽刺这位昔日枭雄。
可她没想到,赵长生也停手站住,微微一笑,似平静等死。
冰锥呼啸而至。
蓦然,赵长生身形飞速缩水,皮囊迅速坍塌,柔软如一滩被融化掉的烂泥般掉落在地,连着他的服饰佩剑,一同跌落在地,同时消失不见。
五只冰锥,十三把宝剑齐至,却只刺向虚空。
剩下的那几个士兵,包括死掉的士兵,此刻也原地消融不见了!
“他竟然会土遁术!”
寰姬不禁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