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江心待客

天衍局 风行飘缈

过了断龙峡,一江之水如镜。

浩渺江面,一竹筏顺水。

江岸水雾相融,水鸟低吟,薄云衬水天相依,白鸟掠江,转眼已入两岸青山里。

坐在竹筏上的青衫年轻人没由来地畅快大笑,笑完将双手负在脑后,身子微微后仰,似乎身后有看不到的一堵墙。

他靠着墙上,怡然自得哼唱,“竹筏顺水过雄关讷,天下英雄谁垂首?”

他边说边做起了打快板的动作,“今日逆流争渡,他日绕指柔情,小娘子诶,谁说天下无英雄,放眼天下,大好男儿岂会输谁?”

他忽的顿住。

江面有悠悠曲调飘扬,与渔者的歌声应和,当真是说不出的和谐美好。

他却挑起了眉。

若非总被族里的长辈们锤炼,练出来一身见微知著的本事,他怕也察觉不出这曲调中的蹊跷。

“某秦岚,敢问来得是等闲府的哪位前辈,不妨见面相谈?”

他站起来,声音朗朗地传扬出去。

那曲调并未停止,亦无人应声。

年轻人撇撇嘴,心道这等闲府的高人也忒清高了些。

他没再出声,驾竹筏向前。

水雾如拨云般自眼前散开,隐约便见着一小舟,一道似坐着的身影在舟头。

曲调悠悠邈邈,远闻只觉空灵悦耳,愈近了却觉察出一份孤冷。

如小舟头上的那道身影般。

若即若离!

“某秦岚,敢问尊驾哪位?”年轻人略有忌惮看着前方,虽说游龙湾与等闲府多有来往,他却不信前面这人是好说话的。

曲调微滞。

模糊的小舟渐渐靠近。

便见着舟头坐着的竟是个白衣少年人,看着十四五岁的样子,身形单薄羸弱。

秦岚微愣,然后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调笑道,“小鬼,叶老头儿莫不是让你来拦我吧?”

舟头的少年人抬眸,起身,他看着稚嫩,身量在同龄人里却不算矮小,只比秦岚矮了一个脑袋,再加上神色从容淡定,反让秦岚觉得自己低了一头,“在下叶微尘,出身听雨阁。”

秦岚一怔,不解道,“你不是等闲府的,那你来这儿做甚?”

叶微尘颔首,“等人。”

秦岚松了口气,他算是比较自来熟的性子,又忍不住凑上前问,“等谁呀?”

叶微尘笑笑,起身作请,“可敢入内喝杯茶?”

秦岚打量了一下少年,一派光风霁月的好气派,不像是耍阴招的人,便爽快道,“有何不敢!”

他跳上小舟,跟着少年入了舱。

舱内已煮的沸水,咕嘟咕嘟的冒泡,矮桌蒲团整齐放在舱心。

“这些东西一向是于叔帮着收拾的,他要等会儿回来,我找东西要麻烦些。”少年将糕点放在矮桌上,略有些抱歉,解释,“让你等久了些。”

秦岚不在意摆手,因着摸不清少年因何出现在这里的一点小疙瘩淡了些,“出门在外的,咱不计较这些。”

他颇有些兴致勃勃,“你说你是听雨阁的,我听说那听雨阁,天下事无所不知,能人异士无数,可是真的?”

叶微尘便洗茶边说,“夸张了一些,不过天下一半的事还是知道的。”

秦岚眼神微亮,“那你可知道等闲府?”

“知道一点。”叶微尘谦虚说,“九州四处不可说之地,落邈峰、游龙湾、落音谷、酆都。等闲府,凡王末期应势而生,拨天下局势,运筹帷幄。三百年前,辅九国签订九国盟约后于落邈峰避世,盛世坐而观世,乱世出而辅社稷,是与不是?”

秦岚挠挠下巴,纠结道,“你说得倒也对。”

他其实问的也不是这个,只是对面的人一副认真的模样,他有点拿不准到底该不该打听。

叶微尘似晓得秦岚的为难,又说,“交浅不宜言深,多得我实在说不出来。”

秦岚挠下巴的动作一顿,眨巴了下眼,嘿嘿笑道,“你这小子倒是对我脾气,不过你咋跑这来啦,这总能说说吧。”

叶微尘不疾不徐将第一次沏的茶倒掉,缓缓倒上第二杯茶,“听说'滚海'近期要路过这里,过来看看。”

秦岚心中一震,面色微有古怪,“看什么?”

叶微尘将茶推到秦岚面前,眯起眼笑道,“我在洛京那边有些人脉,听说上面那位请了人来翻'滚海',想给等闲府一个下马威,便好奇过来看看。”

秦岚拍桌而起,“胡说八道,小爷也是随随便便能被请动的!?”

叶微尘端茶的动作一顿,浅浅抿了一口,“先喝茶。”

秦岚一滞,讪讪坐下,猛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清冽的茶入口微涩清新,随即是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香甜,竟令人口齿生津。

秦岚的火气跟着茶水一起咽下,忽然就没了,有点意犹未尽砸吧了下嘴,“这是什么茶,这么香?”

叶微尘颇为惋惜看着他,闻言敛了敛神色,“三春茶,采自巫山,千金难求一两呢。”

秦岚有点尴尬,但他下一刻自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杯便是一口口抿着了,“咱俩这般熟了,便不要计较这点小事了。”

叶微尘蹙眉,“这茶,不能多喝。”

秦岚瞪起眸子,将那杯猛地灌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竟真这般小气,算我看错了你。”

叶微尘低眸,缓缓地说,“三春茶又名魇茶,浅尝可安神,贪杯却易入魇,我这茶又取自头一轮,你怕是要睡个三日三夜不可。”

秦岚脸一僵,看看茶又看看叶微尘,“真的假的?你别骗我,我读书少。”

叶微尘搁下茶杯,轻叹,“你睡吧,我会妥善安排你的。”

随叶微尘话音落下,秦岚只觉得脑袋开始昏沉,抵住额头,微微阖了阖目,又甩脑袋,凝重道,“小子,我有点信你的啦,你怎么不早说?”

叶微尘抬眸,嗯了一声。

这困意来得快,连给人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秦岚的眼皮忽的重于千钧,意识陷入黑暗之前,只隐约听到少年的低叹,像是幻觉又如此真实。

“我若早说了,你岂敢喝它?”

……

冬日的太阳逐渐升起来,江面的雾气便淡了些许。

依稀可见水鸟掠空,远处有人影踩水而来。

“少爷。”

转眼,那人已上了小舟,站在叶微尘面前,微微垂首。

叶微尘微微颔首,“喝一杯吗?这是第五杯了。”

于逸皱眉,“不了,还没入落邈峰。”

叶微尘遗憾,浅抿着自己的第二杯茶,“先给洛京那边个消息,麻烦红尘阁送一万两白银给望远侯,声势要大一些,不能让我白送出去了。”

于逸迟疑道,“恐怕不太容易。”

“所以,也要将我们准备去洛京的消息一并带过去。”叶微尘拨弄了下炉火,想着自己并不算充裕的家当,叹气,“他们要给那些前辈面子,自然也要给我们些面子。”

于逸点点头,“他呢?”

叶微尘看了眼昏睡过去的秦岚,这年轻人勾着嘴角,似做着一场美梦。

他有些羡慕,又有点愧疚,默了两个呼吸才说,“去一趟剑潭吧。”

“好。”

……

千吨‘滚海’倾覆,又正巧卡在断龙峡这等天然险地,半个船身几乎瘫废,想短时让大船脱身无异于痴人说梦。

好在‘滚海’之上常放置小型战舰,状似龙舟,设有白帆,以速度见长,一在追敌,二在预防突发状况,现在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驻守‘滚海’的水师快速将大船上之物挪至小船,一艘战舰前往就近郡衙求助,其余人清点过人马物资,乘剩余四艘战舰,出断龙峡继续西行。

发生这般大事,身为‘滚海’掌舵的刘海明自然难辞其咎,也顾不得一身湿漉漉,安顿完一切便跪于船舱外,等着这船上来头最大的人换下湿漉漉的衣衫,出来训责他。

对于这一群自洛京来的膏粱子弟,这位十六岁便握矛征战的汉子自然是很看不上的。

但不说其他人,只单说他跪等着这个人,人家是正四品少詹士,他不过正六品校尉,再加上人家是什么洛京梁家老三,又有太傅门徒的头衔,那高了就不止是四个品阶,他哪怕再看不惯,也只能跪在这里,而不是让那个只知道游山玩水的弱书生跪他。

嘿!当今世道就是这样!

除非能舍了一家妻儿老小,跟那一杆翻了‘滚海’的青衫江龙王混江湖去,也就不用受这门子气了。

刘海明有些自嘲扯了扯嘴角,抹了把脸上江水。

可也要有这个本事不是!

他又忽然想到回家自家媳妇能烧一桌子好菜等他,临睡觉了媳妇还能烧一盆热水洗脚,还有他那大胖小子伸出肉嘟嘟的手摸他胡茬,亲热叫爹爹,心里顿时暖烘烘的。

去他娘的江龙王,老子不稀罕!

这次要革职就革了,老子认,大不了带着媳妇去乡下种地去,也免得受这群龟孙子的气。

他想着这些,腰杆不自觉挺直。

可转眼他又想到那一家老小就要跟着他吃苦,腰背又不自觉弯曲了几分。

梁敬儒入了船舱屋内,从侍之人便服侍他换上一身衣衫。

船舱内点着昏黄的油灯,舱顶几乎压到了头顶,远不如‘滚海’的宽敞大气。

梁敬儒皱起眉,整理着外衫问,“那出手的灰衣男子是什么人,你可能看出门路?”

灰衫的侍从也皱着眉,“身法有点眼熟,但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梁敬儒看了他一眼,奇道,“你既有点眉目,为何不交手试试?”

那侍从神色微滞,猛地摇头,“不可,那人只是明面的,我若出手,便是将底牌都露了,回去便麻烦了。”

梁静茹惊讶,“你竟没有胜算?”

侍从淡淡说,“五五之数。”

“真是奇了。”梁敬儒也不恼,反而笑吟吟的,“莫非真是等闲府出手了?”

侍从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梁敬儒轻叹,“可惜了。”

他抚了抚衣袖,转着手指上的白玉扳指,继续说,“走吧,出去看看,好歹戏要做足了。”

他转身往舱外走去。

服侍之人退居其后,垂首跟去。

……

出了断龙峡,水势顿时缓和,江面薄雾秀水,远处水天相接,一览无余,偶有渔歌,恍惚让人忘了之前的惊魂。

刘海明垂手低头,视角余光看到舱门打开,立即将头垂得更低,摆好了一副认真听训的恭谨姿态。

梁敬儒没去理会跪在舱口的刘海明,站去船头看着江面的薄雾秀水,微有感慨,“之前还感慨弄潮头上说英豪,眨眼就到了青山绿水间,这落邈峰一带,果然是奇特。你看,再往前,层峦叠嶂,若即若离,当真是仙人府邸都比不上的盛况了。”

他转头看身后侍从,开怀道,“你快去叫林兄,苏兄他们出来,也让他们瞧瞧这副美景,让我一人赏着,怪无趣的。”

那侍从去没多时,折身回来,“苏公子他们说身体不适,不愿扫了少爷兴致。”

“那真是可惜,记得替我让那些伺候的好好照顾他们。”梁敬儒有点遗憾看了两眼风景慢悠悠踱步回来,在刘海明身周转了两圈,温声道,“我少时入朝,常听明尚书向殿下夸耀雅州水师军纪严明,如今来看果真是很让人刮目相看啊。”

“是下官的疏忽。”刘海明心中咯噔了下,立即将背脊弯曲下去,额头紧贴甲板。

“的确疏忽。”梁敬儒淡淡地说,忽的抬高了声音,指着刘海明道,“区区一介江湖草莽,这般悄无声息靠近‘滚海’,你竟毫无防范。仅仅只是这次便也罢了,若是两军对垒,岂是你一个脑袋够砍的?”

刘海明自知不能反驳,唯唯诺诺地低着脑袋,“但凭少詹事处置。”

梁敬儒冷着脸道,“我乃一介文臣,岂有处置武官的权利,刘校尉是何居心呐!”

刘海明一怔,脸色霎时苍白,连忙道,“下官口误,只是下官驽钝,不知该如何补救。”

梁敬儒挑了挑眉,这大老粗倒也不是个真没脑子的,“我记得这断龙江上设了'江海司',总该让他们发挥些作用了。”

刘海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道,“下官再去通知。”

这时,战舰顶放哨的兵士忽然大喝,“报!”

刘海明立时正色,高喝,“说!”

“前方有不明人员靠近,意图不明,请指示。”放哨的兵士高声回复。

“再探!”

“是。”

“所有人注意,警戒!”

船只渐行,果真见着薄雾之间,有人踩着青竹立在江心。

船上的弓箭悄无声息拉开。

瞬息之间,平静的江面倏然剑拔弩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