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剑潭

天衍局 风行飘缈

江心立着的是个白衣少年人,头束玉带,腰佩长剑,当真是一派气宇非凡。

他立在那里。

对面是蓄势待发的百只箭矢。

四周是空荡荡的雾气和广阔的江面。

可仅此这般,便似乎所谓的剑拔弩张只是个笑话,微不足道。

“诸位,就此止步吧!”

他淡淡地说,却带着毋庸置疑。

“阁下是何人?”这少年人的气派着实让人不敢小觑,梁敬儒抢在刘海明之前,上前一步问。

“我等闲府只接待有缘人。”少年仰了仰下巴,“梁少爷对吧,麻烦原路返回吧。”

梁敬儒神色微微一滞,对于这人明知自己身份却半点脸面都不给自己的态度心中很不舒服,勉强展开笑,“阁下莫非不知'滚海'侧翻之事?”

少年郎笑一声,没有半点低头的意思,“好生有趣!非我等闲府之责,我为何要知道?请回吧!”

梁敬儒笑容有些挂不住了,皱了皱眉,沉吟说,“原路返回也非不可,只是'滚海'修理需要些时日,我等必是要逗留些时日。”

少年摆手,“随你们。”

他轻轻跺脚。

以他脚下青竹为中心,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越来越大。

涟漪带着战舰一起后退。

战舰上一阵兵荒马乱。

还未等众人适应,倏然停下。

“以此为界!”

少年的声音清朗高亢,是不容置喙的笃然。

话落,他便不再停留。

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止,只见着青竹如舟,倏然飘移向远处。

“好厉害的阵法。”梁敬儒身后的侍从发出一声低叹。

梁敬儒扬了下眉,“阵法?”

“是。”侍从声音压的很低,“想来这片江面如此平静,多半是覆盖了阵法的功劳,幸好我们没有出手。”

梁敬儒抬眸看了看平静的江面,远处山峦重叠,少说有百顷,若真都覆了阵法,可真算是泼天的手段了,“不愧是等闲府。”

“梁少詹事,可还继续前行?”刘海明上前了一步,眼神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

梁敬儒默了默,抬头一笑,“且等等吧,待我与他们商量,之后再给你答复。”

他拍了拍刘海明肩膀,安抚说,“先靠岸吧!滚海那边督促这点,莫要懈怠了。”

刘海明诚惶诚恐,“下官明白。”

……

重峦叠嶂,有猿鸟啼鸣,空谷传响,山重水复间云雾缭绕,平添了几分游离于世外的超然之气。

一条绕山小径若隐若现。

沿小径行至尽头,可见一面光滑陡峭的岩壁,隐于云雾,不知高低。

只闻着云雾间有悠悠的琴声,如溪流潺潺而动,在山壁间徘徊。

此便是落邈峰后山山脚了。

白衣少年猿猴般轻巧跳上岩壁,攀岩而上,好半天才见着云雾间两道身影相对而坐。

他脚下用力,没多久踩上岩壁顶。

岩壁上是一片绿意盎然的林景。

一对白衣翩然的男女正隔桌对弈。

女子黛眉微皱,紧盯着棋盘,正在推敲落棋的位置。

对面男子耐心看着,并不催促。

才上来的少年张口欲言。

那下棋的男子忽然抬眸,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少年闭了嘴,有点讪讪的。

“老七,见着小九了吗?”

忽的,林间一道爽朗声音传来,同样一身白衣的青年抱着一把绿色竹琴阔步走出来,不同于下棋男子的儒雅温和,这人洒脱得倒像是四处流浪的侠客,足够潇洒也足够豁达。

等闲府七公子郝秋雷脸色变了变,努了努嘴,看了眼下棋的男子,小声说,“师兄呀,这可不是我出声的。”

下棋的男子只是无奈轻叹了一口气,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有点遗憾。

被声音惊扰而分神的女子也不恼,抬头冲少年笑道,“今日是不是耍了好一番威风?”

郝秋雷想着今晨的确是威风了一把,有些腼腆,低头挠了挠脑袋,“还行,主要是那些人蠢。”

女子不赞同看他。

“哈,大哥别笑二哥,你也没聪明到哪儿去。”女子调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知何时不远处的树杈坐了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晃着两条腿笑嘻嘻,“小师弟呢,怎么没同你一道回来?”

“叶若水,下来!你一个女孩子,爬这么高,做甚?”郝秋雷有点恼指她。

叶若水笑嘻嘻的,“怎么?怕折了你脖子?”

郝秋雷气得脸色发青。

“别闹!快下来!”林子里出来的年轻人轻斥,挑眉看郝秋雷,“没见着小九?”

叶若水这才不情不愿跳下树,还顺带踩了郝秋雷一脚。

“见着了见着了。”郝秋雷瞪了眼叶若水,连说,又叹气道,“说到这个,我就有点气,小师弟最近了跟我隔着就不足百丈,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就那么将人截走了,连跟我打个招呼的意思都没有,小白眼狼似的。”

“呸!你才白眼狼!”叶若水听得开心,听到最后却猛地一瞪眼,啐了郝秋雷一口。

郝秋雷愣了愣,弱弱道,“得,知道你们宝贝他。”

“去哪儿了?”下棋的女子忽的问,她有一双秋水般的美眸,带着江南的烟雨朦胧,紧盯着一个人的时候似乎高山流水也不过如是,有一份说不出的韵味。

“不知道,不是来山上了,就是去剑潭那边了。”郝秋雷摊手,“不过我估计着是去剑潭那边了,毕竟师父不让带外人进来。”

“师兄,我去看看。”女子匆匆对儒雅温和的男子说了一声,冲几人点点头,便起身快步离去。

“二师姐一听到小师弟的消息,比听到师傅喊她还殷勤。”郝秋雷耸肩。

“嘁~”叶若水冲他翻了个白眼,冲两个师兄打招呼,“大师兄,三师兄,我也去看看。”

“嗯。”大公子齐思贤,三公子叶子琴颔首,“去吧。”

两个人目送着两个姑娘离开,叶子琴忽然抬手狠狠锤了一下郝秋雷胸口,“你这人嘴欠不欠,明知小九是不方便,硬说人家是白眼狼,活该小六不待见你。”

郝秋雷也不恼,揉着胸口憨憨一笑,嘀咕说,“这不是逗着她们玩儿。”

“玩笑便玩笑吧!”齐思贤笑眯眯说,“不过有一件事我还真要提醒你,外面的人可不蠢,你若日后出去了摆什么谱,必是要吃大亏的。”

郝秋雷讪讪,“我晓得,晓得。”

齐思贤点头,转头和叶子琴说,“我记得今早小五说去剑潭练剑的,早知我也跟去了。”

叶子琴笑嘻嘻的,“怎么,你也想跟南宫前辈打一架?”

齐思贤笑脸一僵,抬起右手小幅度摆了摆,“我可不是小五,受不住南宫前辈折腾。”

“现在去不就正好。”郝秋雷插嘴,“你们什么时候去?”

叶子琴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你先去?”

郝秋雷一滞,蔫巴下来,“不行,我要先回去跟师父说一声。”

叶子琴有点遗憾,“那你还不快去?”

“额哦哦哦……”郝秋雷只能点头。

叶子琴转头说,“咱等会儿去,先下盘棋。”

齐思贤笑着点头,“善!”

……

自落邈峰山阴面山路出山,仍是云烟绕山草木葱郁的奇秀景致。

沿山路往东而行,绕过数座矮峰,豁然入一峡谷,其内一汪寒潭,澄如镜寒似冰,便是剑潭。

潭寒冻煞人,水冽淬剑魂。

剑潭的主人既是剑者,也是铸剑者,是一位声名并不逊色于等闲府主人家的人物,否则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跟等闲府抢徒弟,还能让等闲府主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等闲府中,二公子田晓霞,三公子叶子琴,五公子叶无垠,六公子林媛江,八公子程潇,以及叶微尘都属于二师之人,与剑潭的主人有师徒之谊。

不过,与等闲府的等闲观世不同,剑潭的老人是真隐世,哪怕铸剑也只是凭心意铸,随心情送,否则万金都难求。

出世二十载,老人总共才送出九柄剑,除了田晓霞的‘醉缚’,叶无垠的‘木牛’,程潇的‘少师’,剩余六柄也都是世所罕见的极品,并不逊于当世的‘陈兵’,‘落雨’之流,便是同当年天机榜的名兵榜榜首‘青堰’相比也只是稍逊一筹。

如今,老人在铸第十柄剑,一柄融了名兵榜第七‘掠梦’,注定不凡的利器。

叶微尘三人来时,持续月余的铸剑过程正准备进行到铸剑的倒数第二个环节—水淬。

真金经得千锤炼,淬水调和添锐色。

淬水技艺的好坏丝毫不亚于材料的选取,直接影响到剑的品质,容不得半点马虎

老人并不着急下一步,而是停了动作,靠在那方经历过千锤百打的斩剑台上,缓缓点了一杆旱烟。

“前辈!”叶微尘躬身行礼。

老人摆摆手,打量了眼少年。

隔壁山头的几个小家伙,也就面前这位最是拘谨,他刚开始也是说过几次的,只是面前这小家伙总是不听,他便懒得再浪费口水。

“出去这三年是没白出去。”老人颔首,吸了一口旱烟,吞云吐雾道,“碰着剑疯子了?”

叶微尘想了一下,蹲在斩剑台旁,“在夷山碰到了一位高人,剑气一往无前,很是锋锐,我向他借了一剑。”

老人挑眉,烟雾缭绕中是一副略有些意外的神色,嘀咕说,“他竟没一剑劈了你,真是奇也怪哉。”

叶微尘对于老人那一辈的江湖没刻意了解过,也不做那不懂装懂的蠢人,仰头看着老人没接话。

老人低头看了他一眼,拿烟杆在斩剑台上磕了嗑,“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你不知道也正常。不过,这老匹夫呢,算是你的老前辈,你现在走的路,他已经走过来了,对你来说,碰上他也算是撞了大运。”

叶微尘点头。

老人见着少年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就觉得不太畅快,哼了一声,没好气说,“别光顾着点头,什么时候有空了去找找,他要是心情好了,跟你说上一句两句的,你说不得便迈过去了。”

叶微尘依旧是点头。

老人不得劲狠抽了口旱烟,瞥了眼于逸身后背着的人,“这小伙子怎么了?怎么带这儿来了?”

“在断龙峡过来的,多喝了两杯魇茶,睡死过去了,便想着带回来帮您搭把手。”于逸说得云淡风轻。

老人嗤了一声,没好气说,“多管闲事。”

“麻烦前辈照看两日,之后我会将他带走的。”叶微尘轻声说。

老人白了他一眼,“脑袋瓜子挺聪明的一个小娃娃,说话咋这么不中听呢?”

叶微尘神色滞了滞,抬眸认真说,“要不,我陪前辈过两招?”

老人猛地呛了一口,咳嗽着起身,开始赶人,“走走走,好好的一个娃,嘴里就说不出好话,忒招人烦。”

叶微尘无奈看着老人,身形分毫未动。

于逸连忙将背上人一丢,在中间拦着,“前辈,他便这脾气,您别同他一般见识。”

三个人相互推搡的时候,林子里走出来个青年,斜眉入鬓,棱角分明,生得甚是英武,只是此时略显狼狈了些,见着寒潭边的情形先是愣了愣,随即诧异道,“小九?”

三个人听到动静,停下推搡,回头看。

老人仰头一个白眼,嘀咕说,“大木头。”

叶微尘弯了眸,“五师兄!”

于逸淡淡点头,“五公子。”

叶无垠素来淡漠的脸上带了点笑意,大步过来,喊了声于叔,然后对叶微尘说,“回来了。”

“师兄又去剑林了?”叶微尘扯了扯叶无垠被划成布条的袖子,哭笑不得。

“嗯。”叶无垠应了一声,“可去见大师兄他们了?”

“在半路上截了个人过来,暂时还没回去,等会儿我们正好一道回去。”叶微尘那双漂亮的桃花眸弯弯得似月牙儿,让人瞧着就心生欢喜。

“嗯。”叶无垠心情愉悦,点头,“等会儿比试比试。”

叶微尘刚想说话,老人在一边没好气说,“咳,差不多就行了。好歹尊重下老人家。”

叶无垠微敛笑容,“前辈说得是。”

叶微尘抿唇压住嘴角,恭恭敬敬地说,“前辈这剑要晾到什么时候,我们正好能搭把手。”

老人堵了一口气,没好气摆手,“滚滚滚,看着就碍眼。”

叶微尘看了眼于逸。

于逸便开口说,“我留下来吧,便是陪前辈聊聊天也好。”

老人瞥了眼他,骂道,“把地上那小鬼拖到屋里去,摆这里晒干呐。”

于逸着给叶微尘使了个眼色,“前辈说得是。”

然后驮起秦岚往寒潭那边的三间茅庐去了。

叶微尘躬身道谢,“有劳前辈了。”

老人扭过头不看他,无意间见着地上一块灰扑扑的石头,顺手便拿了起来。

然后,扣了扣,里面倏然露出一片幽幽的蓝来,夜空似得,泛着光。

他挑了下眉,猛地转头。

两个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就只能看见远处两道悠悠的影。

他将石头掂了掂,又看着不远处那柄通红的剑坯盘了盘,啧了一声,将石头丢向剑坯。

“得了,从头来吧。”

砰一声,剑坯便弯成了一座小桥。

火花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