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弟之间的切磋,自然是点到为止。
两个人在幽幽竹林间交手百个来回,最后以叶微尘喊停结束。
棋逢对手,可惜无法酣战。
叶无垠看着叶微尘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皱眉颇为惋惜,“这三年,你……竟毫无长进……”
叶微尘撑着膝盖大喘气,“师兄……实在是为难我。我这三年到处跑,没退步已经是勉强了。”
叶无垠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他记得师父和南宫前辈都说过,小师弟是九人中资质最好的,这世间也没几个比得过的。
“回去吧。”叶微尘狠吸了口气,抬头看着头顶的太阳,眯起眸子,“快晌午了,师兄师姐他们定要找我们的。”
叶无垠搀了把叶微尘,“嗯。”
他顿了顿,还是多嘴了一句,“有些东西一旦放下,再想拿起来必是要吃百倍苦头的。”
叶微尘愣了一下,抬头冲他笑笑,“我知道的。”
然后,他忽的抬头,眉眼弯弯的,“六师姐。”
“乖啦。”树上呼一下便跳下来一道白影,拍了一下叶微尘脑袋瓜。
少女眉眼灵动狡黠,转头看叶无垠,双手环胸,横眉斥道,“你这小子,又欺负师弟啦是吧,你看我让不让大师兄罚你。”
叶无垠皱了下眉,转过头没看她。
“师姐,师兄他们也来找了吗?”叶微尘连忙插话转移话题,这两个人一个闹腾,一个淡漠,由着他们吵,铁定要打起来。
“那是。”叶若水回头立即笑嘻嘻,变脸速度那叫一个飞速,又故作严肃板起脸,“你说你,回来了不先回家看看,害得我们到处找,都不乖了。”
“我下次一定先回家,师姐不要生我的气啦。”叶微尘温顺地道歉。
“这才乖。”叶若水揉揉叶微尘脑袋,“嗯?长高了好多,要跟你四师姐差不多了。”
叶微尘下意识直了直身子,不好意思笑笑。
叶若水忽的一巴掌拍在叶微尘后脑勺上。
叶微尘猝不及防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脑袋转头,目光中难免带了点委屈。
“怎么,还想跟你六师姐比比个子了?”叶若水挑眉。
叶微尘愣住,半晌讷讷道,“没有。”
叶若水哼了一声,疯狂揉了一把叶微尘脑袋,“走啦。”
叶微尘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无奈叹了口气。
叶无垠摩挲着手里的剑柄,默默跟在了两人后面。
……
临近晌午,绕山的浓雾已然殆尽,只耳边不知源头丝竹乐声愈发明朗。
再往前走一处弯路,转过弯角眼前豁然便出现一座四四方方的庭院。
碧瓦红门,匾额上三字,等闲府。
此时朱门大开。
隐约可见院中那株千年古银杏在风中摇摆,金黄的扇子铺了一地。
等闲府这片地儿少见严冬,霜雪更是罕有。
叶若水笑嘻嘻地拉了叶微尘进府,“师兄师姐他们估计找不到你,早回来等着了,我们也不必再回头去找他们。”
庭院门口守着的两个白衣青年显然认识叶若水和叶无垠,连忙迎候在阶下,微微拱手作礼,“两位师叔。”
他们倒是不认识叶微尘,实在是叶微尘以前太不爱挪窝,又一出门便是三年,整个等闲府现在认识他的估计也没多少了,但也并不失礼,拱手点头以示尊重
叶微尘点头还礼。
叶若水摆摆手,随意问,“他们几个回来了吗?”
左边那国字脸的青年回道,“几位师叔都来了。”
“呦,这么齐?”叶若水略有惊讶挑眉,对着叶微尘抱怨,“约么着是早猜到了你在我去找的那边,转了一圈,便回来了,倒让我当了苦力。”
“劳烦师姐了。”叶微尘笑嘻嘻地拱手。
“少来。”叶若水拍了一下叶微尘手臂,“先去见见师父?”
“先去跟师兄师姐聚聚吧。”叶微尘笑笑,“我记得今天陈国的长孙先生来。”
叶若水微愣,“我怎么没听说?”
叶微尘眨眨眼,“先问问大师兄吧。”
三人入了院内东屋,这是师兄弟经常聚头玩闹的地方,在玄关处便听到屋内吵嚷。
“我听到动静了。”
“出去迎迎。”
“来了来了。”
然后,便见着乌压压钻出数个白衣年轻人来,皆是与叶若水,叶无垠一般无二的穿着,气质也是出尘脱俗。
跑在最前面的年纪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秀,名程潇,在九个人中排行老八,笑道,“我就说来了吧。呀!小师弟长这么高啦。”
“哎呀呀!更讨人喜欢啦。”五官明艳,但眉眼间自带英气的女子笑嘻嘻地伸手将叶微尘拉到身边,摸了摸他脑袋,“比你几个师兄讨喜多了。”
“老四,你这话可得罪了一帮人哈。”郝秋雷又开始嘴贱,幽怨看向叶微尘,“你这臭小子,看见我竟不跟我打招呼了,忘了前几年你七师兄多心疼你啦。”
“过分啦,叫师姐。”老四名林媛江,是蒙跶人,继承了草原人的豁达和恣意,柳眉一竖,便让人忍不住心中一震。
“好,师姐。”郝秋雷从善如流。
叶微尘有点尴尬。
“哎呀,你们别围着呀。”叶若水不满抱怨,“我们几个在外面跑了一上午,可比不得你们这些吃了一上午茶的,不赶紧让我们坐下歇歇,净说这些没用的。”
“好啦,回来都坐吧。”齐思贤在众师弟师妹们身后无奈地发话,“有什么事坐下再说,说完了再去吃饭。”
几个人这才一股脑又跑回屋里。
“来师姐这边坐。”二师姐田晓霞温柔地冲叶微尘招手,“嗯,长高了,也精神了不少。”
叶微尘在田晓霞旁边的位子上坐下,颇为不好意思,“劳烦师兄师姐等了一上午。”
“你这就伤感情了,我们师兄弟之间还用道歉唔……”郝秋雷不满嚷嚷,被程潇一拳头捶在胸口。
“谋杀呀!”郝秋雷小声嘟囔。
“我们也没等多长时间。”叶子琴笑眯眯地说,“陈国的长孙先生突然来找师父手谈,让我们好一阵手忙脚乱呐。”
“啊真来了?”叶若水一脸奇怪,看看叶微尘又看看齐思贤,“之前我怎么没得到消息?”
“不止是你,我们都不知道。”郝秋雷无奈摊手,“说是手谈,估计还是试试师父什么态度,毕竟今天过境的'滚海',可是来者不善呐。”
“不可妄言。”齐思贤皱眉警告。
“哦。”郝秋雷捂住嘴。
“小师弟一出去就是三年,不如跟我们说说。”叶子琴笑眯眯地打圆场。
“对呀对呀,我们这边都收到不少消息,师弟动作不小呀。”叶若水调侃。
“也不是。”叶微尘稳了稳心神,这忽然一群人在身边说说笑笑,实在让他有些适应不过来,“其实那些事迹我听着也是稀奇,想着约莫是人无聊杜撰出来解闷儿的,便没去理会,师兄师姐让我讲我可讲不出来。不过若师兄师姐想听些真的话,我这一路也算遇到了不少事,我挑几件有意思的说说正好……”
“哈哈,大善!”
……
南屋题了匾,在门上龙飞凤舞写了‘等闲居’三个大字,是这个等闲府的主人家的居所。
此时,等闲居窗杆半支,悠悠的茶香自屋内弥散出来,棋子轻扣棋盘的声音清脆好听。
“若心不静,便改天吧。”
等闲府的府主是个白须白发的老翁,领口纯白到袖口渐变成黑色的外衫衬得他愈发洒脱超然。
他对面儒衫的中年人手指微微一顿,收回手,叹了口气,“府主何必明知故问。”
老翁挑了挑眉,声音慵懒,“世人皆传长孙先生学问可通天地,为人可柬帝王,我却愈发感到疑惑了。”
中年人抬眸,“还请明示。”
老翁端起手边的茶杯,浅酌一口,“长孙先生这般通透,竟猜不透各中原委?”
中年人哽住,半晌幽幽地说,“府主极往知来,岂会不知。我陈国兵弱,若盟约打破,我陈国必不久矣。”
老翁叹了口气,搁下茶杯,“说到底,长孙先生不信老朽,亦不信这天下局势,你且去吧。”
中年人霍然抬头,“府主,这……”
“你既不信,倒不如去看看,去看看这片河山。”老翁一手指向窗外。
他目光灼灼,似万千星辰转瞬起灭,带着岁月的沉重,“这天下风云,便如窗外云海,波谲云诡,岂是老朽或他人,一人能掌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