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沉沉的,很是压抑。郊区的柏油路上显得格外凄冷,没有行人,偶尔驶来的一辆汽车也是疾驰而去。
“哐当——”
孤零零的路灯下又传来瓶子破碎的声音。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留着大众发型的小伙拱着腰瘫坐在路边。身旁放着半打子啤酒,前面散落着一些半碎不碎的破瓶子。耷拉着脑袋,看不清他的面庞,只有在他灌几口酒的时候,才能看到个大概。
眉毛很好看,架着副眼镜,倒显得几分书生气。只是一脸衰容,两眼无神,给人一种不相称的迟暮之感。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赵无患无力地喃喃着,“她怎么会和他在一起?懦弱?我真得很懦弱吗?呵呵呵……这么多年,都是我自作多情吧!”
一片真心,可换日月,却换不来她的青睐;与人为善,宽厚温良,也只落得这样的评价!
赵无患,来自一个偏远的山村,是村里少数几个考上大学的人,在村子里也算是一个名人了。每当村里人见着赵大柱都会竖起大拇指称赞道:“老柱,你家小患可真争气,以后肯定有出息!”“哪里,都是揍出来的,那小子懒散得很呢!”虽然赵大柱每次都竭尽地贬低赵无患,但满脸的笑容已经完全出卖了他的自豪。
眼看就要毕业了,同学们大都找到了或满意或差强人意的工作,偏偏赵无患没有找到。每次去应聘,赵无患都被招聘方以近乎苛刻的理由所刷掉,有时好不容易被应聘上,第二天却被电话告知“人已招满”、“不合适”、“不要”云云。更有甚者直接就说“赵无患”这个名字不好,与企业文化不符,需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没有忧患意识怎么能提前规避风险呢?“无患”实在是不敢苟同啊!
“赵无患”这个名字还是他那早逝的爷爷取的,老人家哪里想得那么多,只希望自己的孙儿能够健健康康无忧无虑而已。赵无患很满意自己的名字,所以这个理由在他看来是不成立的。
看着自己的好友一个个不是考上了公务员就是找到了好工作,甚至有的都开始创业了,赵无患在为他们感到高兴的同时也有些急迫,只能在心里暗暗打气,决心要更努力一点。
今天,赵无患又拖着疲惫的身影走出人才市场,一次次的失败让他不禁怀疑:“我真的有这么差吗?唉!”
“哎哟,这不是我们专业排名前十的赵无患同学吗?”
正当赵无患埋头叹气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尖锐的声音,他可以断定来人是程全安,因这可谓“独具特色”的嗓音。严格来说赵无患和程全安算是同学关系,同属于一个专业,专业课可是在一起上课的,只是后者很少露面而已。
程全安算是个高富帅了,就是声音难听了点,来头却着实不小。据传其父是一家世界500强企业某分公司的老总,母亲还是当地市长,其爷爷更是不得了,是上层高级领导。但大家都知道,与其说程全安是来读书的,倒不如说他就是来玩的,这和自农村而来以读书为出路的赵无患则完全不同,所以他们之间也没什么交集。
今天不知怎么就碰到他了,赵无患纳闷地抬起头,但是眼前的景象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一下子轰碎了他所有的幻想,无数的碎片漫天飞舞,似要将脑子里搅成一片浆糊。泪水瞬时朦胧了赵无患的双眼,他的胸中似有一股淤血将要喷涌出来:“胡……”
“哦,跟你介绍下,这是我的女朋友胡雪婷。”程全安笑着说着,又用力地搂了搂身边的女人。
“女……女朋友?”赵无患摇摇头,艰难地咬出三个字,直直地望着眼前的女人,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你……”
“哦,对了,听说你们认识?听说……你还喜欢她?”笑眯眯的程全安突然收敛了笑容,阴测测地说道,又转过头看了看胡雪婷,一副玩味的样子。
胡雪婷摘下墨镜,投出太息般的目光,冷冰冰地说道:“我不喜欢懦弱的人。我先上车了。”
“轰——”
赵无患如遭重击,先前脑海中剩下的那些碎片转眼又化作飞灰,眼泪终于奔流而下。赵无患痴痴地望着远去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整个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
“胡……雪婷,嗯,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祝你生日快乐!”赵无患红着脸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嗯,谢谢!”胡雪婷双手接过礼物,搂在怀里,低着头,小脸红彤彤的,就像熟透了的苹果,都让人忍不住啃上一口。
当然了,赵无患也就想想,根本没有那样的胆色。胡雪婷扭捏地看了看赵无患,转身便冲进了女生宿舍。她穿着一身黑白两色的校服,一蹦一跳的,像极了只快活的小燕子。赵无患一时看得迷了,移不开脚步。
“校服都能穿得这么好看!”赵无患如是想着,又傻傻地笑了笑,随后又眯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着的淡淡芳香。
“那份礼物她会喜欢吗?她对我到底有没有意呢?”想到这赵无患又有些忐忑了,从这一方面来说,他的性格与他的名字实在是不大相符。迷迷糊糊的赵无患终于回到了男生宿舍,躺在床上,一时回味着刚才的情景,一时又设想着胡雪婷拆开那份礼物的情景,慢慢地陷入了梦乡。
……
高中时的那一幕幕就像放电影似的浮现在赵无患的脑海,他怎么也不能接受当前的一切,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个梦,他用力地掐着大腿,恨不得立马醒过来!但——这不是梦!
“哎哟,赵无患同学你这是怎么了,找不到工作也不要这样嘛,要不我和那些公司说说,或者干脆来我爸的公司,再不济也能搞个什么所长当当嘛,哈哈哈……”程全安说完大笑着走开。
听到这尖锐的声音,赵无患知道这不是梦,又不甘心地抬起眼看着,看着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看着那个让他痴痴呆呆的女人,只是她那决绝的背影渐渐地远了,模糊又清晰……这个背影似乎将要永远刻在赵无患的心里!
谁都没有看到,就在胡雪婷转身的时候,她的眼角竟然泛着泪花,只是很快就随风消散了。
“砰——”程全安重重地关上了车门,在胡雪婷旁边坐了下来:“怎么,不开心?”
“没有,只是觉得无聊罢了。”说着胡雪婷戴上了墨镜,静静地坐在那里。
“哼,没有最好,别忘了你的身份!德叔,开车!”
“好的,少爷。”司机恭敬地说道。
……
天阴沉得可怕,滚滚乌云似乎很重很重,眼看着就要压到路面。
“百无一用是书生啊!”说着赵无患又猛地灌了一口酒,看了下手表,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随便朝了个方向慢慢地走去。
“汪——汪汪——”
不知路边何时冒出几条狼狗,突然朝着赵无患吠了几声。
“几条狗也想欺负我,我砸死你们。”赵无患说着便将手中还剩着小半瓶酒的啤酒瓶扔了过去。也许是喝醉酒的缘故,酒瓶还没扔多远就掉了下来,倒也将那几条狼狗吓了个鸟兽散。只是那几条狼狗很快便又调转身头,朝着赵无患狂奔而来。看着一只只凶猛的狼狗,赵无患的酒意也醒了大半,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撒腿便跑。
“咔!”随着一声炸雷响起,倾盆大雨说下便下,弹珠大的雨点打在地上都砰砰作响。
赵无患跑啊跑啊,似乎跑了很久很久,后面的几条狼狗早已不见了踪影。此时,他的眼镜掉了,手机掉了,全身上下除了衣服和手表再无他物,但赵无患还是不停地跑啊跑啊……跑着跑着,赵无患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只是和着雨水分辨不清罢了。若不是嘴角传来几丝咸味,赵无患也不知道自己又流泪了,或许是他自己根本就不想承认吧!
赵无患的步子越跑越重,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到最后都是颤颤巍巍地走着。
“啊——”赵无患突然大吼了一声,停了下来,跪倒在路边,攥紧拳头猛地朝地面砸了几下,然后又无力地扑倒在路面,不停地抽泣。殷红的血水从指缝流下,铺张开来,就像一朵妖艳的花,在昏暗中仍是那样的惹人注目,只是很快便被更多的雨水退去了颜色。
“爸,妈,我对不起你们,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真真哀莫过于心死,赵无患竟萌生了寻死的念头。
只是轻生还未付出实践,这片天空便突然亮如白昼。赵无患身前数十米处竟诡异地出现了一个直径两米大小的雷电漩涡,漩涡中心很是刺眼,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漩涡边上则有无数的电光在不停地舞动,兹兹作响。赵无患艰难地站起来,揉了揉眼睛,从指缝间看到那个亮堂堂的圆圈,直愣愣地杵在那,不知作何反应。
没有任何预兆的,雷电漩涡处忽地传来巨大的吸力,像是要将赵无患吸进去一般。赵无患本能地反向扑倒在路面,双手死死地抠在路面凸起的部分,尚未愈合的伤口又迸出些鲜血来。但吸力却是越来越大,以至于赵无患的一些指甲都被刮翻了。
“难道我就要这样死了吗?”赵无患喃喃着,嘴角扯了扯,嗤笑一声“似乎也不错!”
想到这赵无患忽然松开了双手,旋即被吸进漩涡。就在这一个瞬间,赵无患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他仿佛看到了父母期待的眼神变得黯然,朋友们的豪言壮语离自己愈来愈远,亲戚长辈们关心呵护的一幕幕变得虚无缥缈,还有那个模糊而又清晰的背影也慢慢地消失不见……
“永别了……”赵无患安静地闭上了双眼,留下了两道泪痕,随即失去了意识。此刻,那两道泪痕在雷电的映照下竟是那般刺眼!
雷电漩涡转瞬便消失不见,任何痕迹也没有留下,似乎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
雷照样劈,雨一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