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公子虚弱,火凤城的人自然是愿意先回城中。虽然金天南问过小北,且不愿走,但还是挡不住牛牛的手指,将他强行拉上马车。
众人一阵忙碌,很快便飞驰而离青石岗。
马车走后,这家茶坊却没有变得安静,反而是更加热闹。半炷香的时间,青石寨上百匹马已成三层大圆弧将小店死死围住。马蹄得得之声,不绝于耳,让小北对这仗势欺人的架势,完全失去了等候耐心。
小北大吼,向门外简单问了两句:“可是青石山青石寨的恶汉?这小店可是你们的眼线?”
带队的人,是青石寨二当家“屠烈”。此人体型彪悍,油头垢面,一身铜皮铁骨,是硬气功的上层行家。最近几年,加用丹药辅助,浑身上下全失去痛觉,阴风楼的中等药人比起他都只是小儿科。
屠烈听出小北的语气,对青石寨带着极为不尊重的质问。可他丝毫不生气,推门进入到茶坊内,又发现强敌竟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
“哈哈哈!”
屠烈大笑了起来,却并未放松警惕。依旧步伐稳健地走着,随时能出手,也能防御小北的突然袭击。慢慢地,他走到被打成重伤的青石寨两名弟子旁。
两个恶壮汉,看见二当家屠烈,即刻便将原本压抑的痛苦表现出来。
痛苦的呻吟声,开始在室内变得大起来。
屠烈即刻打出一个响指,命令门口候着的人进来四个,将受伤的两个壮汉抬走。
就在那时,小北突然起身,瞪着进来那四个马匪道:“我不让他们走,他们得在亡者坟前忏悔,才能离开。”
话出刹那,小北体内精气已然化形。
屠烈眼中,只见一根精气而成的透明绳索,于两恶壮汉身体上不断旋转缠绕。很快,两人便成了被人五花大绑的肥猪。绳索的另一端,则牢牢握在小北手中。
屠烈面色骤然忧虑起来,后退一步惊呼道:“融气境!怎么可能。”
小北根本不懂什么武学境界,手腕一抖,将精气而成的绳索固定在了茶坊中心立柱。末了,他一步接一步朝屠烈走去,打算动手好好收拾一番这些江湖恶人。
屠烈可不是不识趣的小喽啰,即便他铜皮铁骨,硬气功卓绝,精气修炼境界却只在脉气境四重,根本对付不了小北。但眼下,屠烈却有一个优势,便是人多。人海战术,可不能用境界去衡量最终胜负。
对于形势的判断,能当上青石寨二当家的屠烈绝对不会错。
他当机立断,精气聚脚,纵身往后一跃,大喊道:“都给我上,谁先拿下这小孩头颅,屠爷破财送女人,重重有赏。”
奖赏总会使人兴奋,更何况是重赏。一个个不明状况的青石寨小喽啰,开始喊叫着从茶坊四面蜂拥向中心的小北。
随着拥进的人数越多,屠烈的身影退到了茶坊门外。他太狡猾了,先让一部分手下去拖累小北,再吩咐外围未进入茶坊的人手,立于马背,准备好弓弩,随时应对可能冲出来的小北。
三十六架弓弩,成大扇形瞄准着茶坊正面。只要小北冲出来,便是活生生的靶子。
茶坊内,不知何时,房间四周的窗户和木门都已从内部关上,而且关得死死的,外面人根本打不开。小北不想大开杀戒,却又非得好好教训一番这些青石寨的恶汉。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不用自己动手的法子。
在一个瞬间,小北将精气扩散至一个圆形区域,囊括住所有进入茶坊的人。这一股突如其来的精气,即便在天气炎热的夏天,依旧有一丝寒气。精气之中,被小北有预谋地融进了一种控制运动神经的寒毒。
小北的神灵精魄,从生成至今,已吸取存储不下十种危害身体的剧烈毒素。天山界大山中,一直是危险重重,猛兽横行,瘴气、毒雾无处不在。土家族人能很好的繁衍壮大,神灵精魄是其中最大的助力。那些被神灵精魄吸收的毒素,其实一直被土家族人当做一种解药放在身体里。
以毒攻毒,确保意外发生时多一个层面的机会。
中毒后的青石寨恶汉们,可不是土家族人,个个都失去了快速行动力,喊打喊杀的动作,慢得像是三百多岁的疲惫老奶奶。
小北便在这群疲惫老奶奶面前,正大光明地给了每人一记响彻青石岗的大耳光。
“啪、啪、啪…………”
“啊、哎哟、啊…………”
站在茶坊外严阵以待的屠烈,听着惨叫声,额头紧张得汗珠翻滚。他完全不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这些痛苦的人声,仿佛又都是青石寨的人手。而那个会武小孩,仿佛是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耳光声依旧在继续,毕竟有那么多人,小北又只有一双手。第一轮打完,他又想出一个捉弄青石寨的点子。
小北一边拳打脚踢,一边点穴控制,脱下了所有人的粗布裤子。他将裤脚相连,做出来一条足够捆绑所用青石寨恶汉的裤绳。接下来,便是真正的羞辱,小北将一些恶汉们紧紧挨着摆放,脚手对捆,在地面上摆出来三个大字。
“恶、臭、丑。”
余下的人,则是像包粽子似的,困在了一起,任由他们以汗洗面,疯狂叫嚣。
杰作完成,小北也没多少时间了。他还要赶往火凤城,会合牛牛和金天南。老夫妇和小女孩都还未埋葬,天气炎热,小北得抓紧。
丢下裤绳,小北从水缸中舀来一盆冷水,面色平静地走到老者身旁。他准备先将三人的衣作整理一番,然后擦掉身上的血迹。他们生前苦难多磨,死后该好好地轻松上路。
奇妙的是,在小北准备将老者尸身放到平坦地面时,那个黝黑的小女孩,竟从老者腹部钻了出来,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盯着小北。她仿佛像是才睡醒一样,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亲人的尸身。
小北先是一惊,但很快意识到,这是小女孩的幸运。死而复生,小北看着嘴唇血红的小女孩,心情有点激动,有点欣喜,差点就冲上去抱住她。可无情的现实,还是抢先一步冲进她的脑海。
亲人的离去,像一把尖刀刺破了小女孩的神经和泪腺。她终于无所顾忌,爬行到了爷爷身边,大哭着叫他醒来。爷爷不理,她又爬回奶奶身边,呼喊奶奶起来给她做最甜的凉糕。她说自己饿了,喉咙渴得像吞了烧红的铁球。
然而,没有人理会小女孩,没有人给她做凉糕。
只有小北,端来一杯清凉的‘冷叶芽’,静静守在小女孩身边。此时此刻,小北多想轻轻地抱着小女孩,安慰安慰她幼小又无知的心灵。
心之所向,后来却由小女孩付诸了实际。她太悲伤了,就像是个坠落在悬崖边上,胡乱抓救命稻草的小孩子。她什么也没思考,只是想抱着一个有温度的东西,好好大哭一场。
小北接受着一个只有两面之缘小女孩的情感倾泻,一动不动,手中的茶水也稳定得没有洒出一滴。小北心想,小女孩哭累了,总要喝点水。
茶坊外的屠烈,听着小女孩的哭声和同伙的嚎叫,终于忍不住好奇心,派人撞开了一扇窗,走近去观察房间内状况。
不看还好,一看,屠烈的心便是一紧。他知道情况对自己已极为不利,青石寨手上有人命的八十号江湖老手,居然连那小孩一根汗毛都动不了。简直是匪夷所思,整个中原界武林,何时出现了这样的年轻人物。即便是大哥亲自出马,也未必能有把握胜过眼中这不起眼的小孩子。
惜命如金的屠烈,当即打了退堂鼓,后退出十几步道:“前排弓弩手换上火箭,一起射击,然后撤回青石寨。”
原本以为自己在瓮中捉鳖的马匪弓弩手,顿时感到奇怪,青石寨明明人多势众,占据了优势,为何要急匆匆撤离。
正当弓弩手犹犹豫豫时,屠烈居然第一个跳上马背,拉起缰绳,开始往回跑。
这下,了解屠烈的青石寨马匪们,知道危险了,纷纷换上火箭,扣动机括,齐刷刷射出火箭。
一时间,宛如大量流星滑落的箭雨,射到茶坊木质窗户上。也有一部分,穿过窗户、孔洞,落脚到木质桌椅和柜台。很快,多处火焰燃起来,照亮原本暗淡的茶房内。
小北是没有料到这般情况的,青石寨的人,居然连自家人都下得去手。难道,马匪们朝夕相处,不会产生一点肝胆相照的感情吗。又或者,他们本就是一盘散沙,只是为了共同的利益勉强聚集在一起。
果然,那些被脱光裤子绑起来的马匪们,开始了哭爹骂娘。其中最多怨念,是问候他们二当家屠烈的。而极少一部分人,却把存活的希望,寄托在了小北身上。
他们有的人,开始了忏悔。有的人,开始了保证。有的人,直接用后半生当牛做马,来换取存活的机会。
小北知道,这茶坊的地洞能顺利逃出火场。而这些作恶多端的马匪,他一开始就不打算取他们性命。
拍拍小女孩后背,小北将她背了起来,小声道:“哥哥说几句话,然后就带着你的爷爷和奶奶出去,好吗?”
小女孩没有回答,仍趴在小北肩膀上抽搐哭泣。
小北叹息,然后走向被控制的青石寨马匪道:“你们听好了,我可以放你们走,但从今以后,各自回家,好好生活,绝不可再欺男霸女、横行乡里,做任何伤天害理的恶事。否则每个人都不会有好下场。还有那两个罪魁祸首,你们也一并带走吧。”
马匪们听小北如此说,知道自己是有救了,纷纷表示感谢。
有的还扬言,从今往后,要做一位侠士,锄强扶弱,拯救苍生。
小北知道那些是假话,却懒得拆穿,继续吩咐道:“你们所有人,在临走之际,都得给这位老夫妇磕一响头,以示忏悔。还有身上的钱财,统统留下,我有大用。”
命都快没了,再爱钱的马匪,也会舍得身上的一点小钱。所以,小北的要求,马匪们都点头答应。
接下来,火急火燎的马匪们,开始互相搀扶走到老夫妇跟前,磕头谢罪,顺便将自己的银钱放在茶坊柜台处。做完这些,他们便能拉开铁链,进入逃生的地洞。
火势在渐渐变大,小北也开始着手自己的事。他一掌击倒茶坊木门,隔空将其拉回到身边。他打算将老夫妇的尸身,用这滚烫的门板带走。还有马匪们留下来的钱财,正好将就茶坊老板的钱匣子,统统装好。
一切准备就绪,小北调动了神灵精魄助力护身。一团透明精气很快构成圆球,将小北包裹其中,抵御着高温和火舌,以及落下来的滚烫瓦砾、木屑。此情此幕,十七岁的小北显得很是帅气悲壮,比西楚霸王还要神勇两分。只见他单手稳稳托举着一丈长的厚实门板,同时背上背着个已睡着的小女孩。
身处火场,小北也如履平地,一步步稳稳走了出来。
赶来救火的岗民,看见小北,纷纷漏出不可思议表情。
有人还窃窃私语道:“这是什么小孩啊,妖怪吧。”
“你们看,那木板上还有两个死人,应该是阎王的侍卫喲。”
“也好,这青石寨的产业,总算少了一处,大家赶快救火,不然火星飘远,附近的店铺都得遭殃。”
在人们碎碎叨念中,小北视若无人地离开了青石岗。他打算将老夫妇安葬在远离青石寨地盘的地方。一阵狂奔,不知走了多久,小北看见一处低洼山坳。
这山坳四处都无人家,绿草如茵,树木顶天,是个很阴凉安静的地方。小白当即决定,将老夫妇埋葬于此。
小北将背上的小女孩放在了柔软干燥的草地上,再去安葬她的亲人。
待这对老夫妇入土,小女孩也清醒过来,看着新的坟堆,强忍痛苦咬破了嘴唇。她的状态也很不好,脸色发紫,双眼空洞,嘴唇干得像是放置许久的蝉蜕。
小北靠近,取下水葫芦递到脸部没进双膝,靠着树干的小女孩。
小北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道:“嗯!你也别太伤心,喝口水,润润喉咙。你要知道,你还有父母在世,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小女孩没有回应,但小北能清楚地听见她在强烈地压制抽泣声。
没有办法,小北也还是孩子,只能静静坐下来,靠在树干另一边,陪着这个小妹妹。好在这里阴凉,不远处还有一条潺潺向北的溪流,暑热基本够不到这里。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就像两兄妹般,静静地坐着,任由鸟鸣、水声伴绕自己的耳朵。
终于,在一只松鼠窜过,落下一颗松果后,小女孩埋着的头抬了起来。她看着地上的松果,又看看自己的爷爷和奶奶,使劲用手摸了把和着鼻涕的眼泪。
然后,她弯腰捡起那颗松果,问道:“大哥哥,小松鼠的松果丢了,它一定很伤心吧。”
这里只有两个人,小北当然明白小女孩在问谁。他站了起来,将水葫芦再次送进小女孩怀里,抬头看了看被风吹动的树枝道:“小松鼠可不是小气的动物,不会伤心,即使松果丢了,它还能找到其它美味食物。”
果然是直男的陪伴啊,往伤口上撒盐的事情,小北估计自己都不清楚怎么做到的。他实际想要表达的,是人死不能复生,我们依然要往好的方面看,继续好好生活。
对话过后,小女孩自然没有再理会小北了,一个人径直冲向爷爷和奶奶的坟墓。可她没有再哭,手中死死握着那一刻松果,倔强地像要将果子捏碎。
小北心有杂念,他还得赶往火凰城汇合牛牛,长老们吩咐办的事,可还没有完成。
虽然现在不算走的最好时机,但小北还得做完自己的事。他拿出装满马匪们银钱的钱匣子,走到小女孩身边放下道:“这些银两你留着,找到父母后,应该足够你们一起离开青石岗,去火凤城中开一家小店。还有,如果以后在火凤城中遇到不能解决的麻烦,大可前往城主府寻陈若海相助。我会好好跟他吩咐的。”
像长辈般嘱咐完小女孩,小北便打算速速离开。
要赶上火凰城的车队,小北得使用缥缈步。现在,他也顾不得长老们的要求了。
然而神灵精魄刚调动精气,一双有力的小手就死死抓住小北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