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大门前,赵行川百无聊赖地坐在石阶上,数着天边飞过几只鸟儿。
方才他打算出门一趟,恰好被符映月看到了,而她也有出去玩的意思,于是她让赵行川在大门外等她一会儿,她去拿点东西,马上就来。
“马上”是多久?
赵行川不知道,但显然不会很快。
在他数到第二十七只鸟儿时,后面的大门才缓缓打开。
“走吧。”符映月走出门,轻快地说道。
赵行川起身,却见她递过来一块糕点。
“这是玉屑糕,很好吃的。”符映月从打开的手帕里也拿了一块吃了起来,边吃还边说:“刚刚我找魏管事,说你很喜欢吃糕点,他就带我去后厨拿了些玉屑糕。”
赵行川不解道:“为什么要说我喜欢?”
符映月理所当然道:“总不能说我喜欢吧?我是来帮人家的,又不是来蹭吃蹭喝的,万一别人误会我是个好吃鬼怎么办?”
...
太平坊地处临安城南,东边靠近御街,西边是后市街,北边则是中瓦子。
瓦子,便是后世所谓的“勾栏瓦肆”,是临安的大型娱乐演艺场所,同时配套有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
临安的瓦子有数十处,其中以北瓦最大,有勾栏十三座。
勾栏里几乎全天都有演出,包括弹唱、相扑、下棋、说书、戏法和杂剧等各种节目。
由于中瓦子所在的市南坊实在是距离太近,赵行川也就不舍近求远,去那最热闹的北瓦。
一到中瓦子附近,便见周围已经是人山人海,各处彩棚里都已是观者云集,管弦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符映月如同一只进入了花海中的小蜜蜂,这边瞧瞧,那边看看,加上周边还有卖各种小吃和小玩意儿的摊位,她一双眼睛简直都忙不过来。
赵行川随便进了一间彩棚,台上表演的是位粉裙女子,正手捧琵琶清唱。
女子长相一般,但嗓音清亮,唱功不俗,时不时引起台下观众的叫好。
看了一会儿后,赵行川又转去其它彩棚,如此循环往复,期间他还看到了瞪大眼睛看相扑表演的符映月。
将所有勾栏看遍后,他见路边有一家茶馆,叫“王妈妈家茶肆”,门上挂着一副对联云:“四大皆空,坐片刻无分尔我;两头是路,吃一盏各自东西。”
进去之后,见店中有一说书先生正侃侃而言。
要了碗雪泡梅花茶,赵行川一边喝着,一边听着。
从周围客人口中得知,这说书人说的故事名唤“一窟鬼”,是茶肆的常驻节目,因而这茶肆也被称作“一窟鬼茶坊”。
赵行川一碗茶喝罢,就结账出门,那“一窟鬼”的故事也听了个没头没尾。
本想折身去找符映月,眼角余光却突然看到了一栋楼阁,定眼一看,见此楼进出皆是男子,门口又蹲了一些穷酸模样的书生,心下便已明了——青楼啊。
据赵行川所知,临安正规营业的青楼,其间女子皆是卖艺不卖身的,哪怕晚上在人家闺房见了面,嘴上聊的也是诗词歌赋,手上摸的也是琴棋书画。
不仅如此,就连想见那些青楼女子一面,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旗楼赛诗和打茶围两项考核就能将没钱又没才的人劝退。
钱花了不少,却连女子一面都没见到的大有人在。
因此,在临安能与某某名妓秉烛夜谈的确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因此,在临安能与某某名妓秉烛夜谈的确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赵行川自觉无钱无才,也就不去凑这个热闹。
找到符映月的时候,她正聚精会神地看台上的戏法表演,因此赵行川站在一边等那个戏法演完,方才凑上前去说道:“符姑娘,我有事先走一步。”
符映月点了点头,却在赵行川即将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说道:“我们晚上一起去吃饭吧。”
“这个...”
不等他多想,符映月又接着道:“就去那降仙楼,之前听台上讲故事的人说,那里曾经有仙人降临,所以才叫这个名字的。不知道我们去,能不能遇见仙人呢?”
这你也信呐?
可本来还想拒绝的赵行川见她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还是答应了下来,并且临走前符映月还塞给他一串糖葫芦。
...
中瓦子不远处的一家酒楼里,一个白胖的中年男子坐在临街的雅间内,透过窗户看向对面的青楼。
“啧啧,‘风花雪月临安’——这句话还真没说错,到处都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啊。回头等此间事了,我非得找几个所谓的名妓玩玩,卖艺不卖身——嘿,当了婊子还立什么牌坊。”
白胖男子左手旋转着酒杯,右手食指则轻轻敲击着桌面。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木讷壮汉。
壮汉夹了一口菜,陡然说道:“倘若不是你非要将那些人一个一个杀光,姓黄的已经乖乖把宝贝交出来了,我们何必再走这一遭。”
白胖男子转过头,反问道:“你也不想想,我若不那样做,他能交出宝贝来吗?倒是你,一有危险,转头就跑,要不是我临危不惧,怎么看得出老东西是色厉内荏?”
木讷壮汉冷笑道:“难道不是腿软跑不动?”
白胖男子没有反驳,反而悠悠地说道:“谁见了那副场景不害怕呀。”
说罢房间内二人同时沉默下来,似乎都陷入了回忆之中。
之前他们原本以为只是一场简单的杀人夺宝,过程也是极其的顺利,毕竟所谓的江湖名门,他们二人这些年也灭过不少,最后也是成功地逼迫那个顽固的老东西交出宝贝。
谁成想,当那匣子打开,他们就连里面是什么都没看清,只见有霞光溢出。
壮汉留了个心眼,离得比较远,见有异状,第一时间就逃离了。
但白胖男子却没这么好运,他眼前凭空出现一尊高大的神将,神将岿然不动,他却如被刀兵加身,切肉削骨,又如临深渊,动弹不得,深渊之下,是无边烈火,仿佛随时都要窜上他的身体,将其焚尽。
不知过了多久,当眼前景象都消失之时,他整个人已是如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好在并没有受什么伤。但那个老东西已经不见了,所幸先前已经将其双腿砍断,因此定然是跑不了的。
他在原地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一方面是恢复体力,等壮汉回来,另一方面,是怕贸然追过去又要中招。
之后沿着血迹,他们在后院的一颗树下,找到了老东西自尽的尸体,但那装宝物的匣子已经不见了。
白胖男子率先出声打破了这份沉默:“你说,我们那位雇主究竟是何身份?他要我们找的分明是件仙家法宝,难不成他也是位修道之人?否则如我等江湖中人,是绝对不可能驾驭得了法宝的。”
壮汉喝了一杯酒,没说话。
白胖男子自问自答道:“管他是谁,给钱就行。”……
白胖男子自问自答道:“管他是谁,给钱就行。”
顿了一会儿,他接着说道:“听闻这临安府有四绝,其中那江湖第一人号称‘剑绝’,不知此次有没有机会碰上一碰,看是谁的剑厉害。”
“那自然是现今的观江府‘剑圣’更强一些了。”木讷壮汉淡淡说道。
白胖男子闻言脸色先是微变,随即嘿然一笑。
二人所在的观江府江湖有一位剑道高手,因其用剑出神入化,被尊称为“剑圣”,而白胖男子正是其最为看重的关门弟子,但也正是这位弟子,欺师灭祖,将其满门诛杀。
随后二人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一刻钟后,双方突然同时看向门外。
只见门“吱呀”一声地开了,进来一位灰袍老者。
老者转身将门关上,信步走到二人中间坐下,拿起一个未用的酒杯,给自己斟满酒,但正要喝的时候,却被一只胖手给拦住了。
“老头,脸挺大呀,一个人拜把子——你他娘的算老几啊?”
白胖男子微眯着眼盯着老者,木讷男子也是神情不善,似乎只要老者一句说错,就要身首异处。
老者见状哑然而笑,放下酒杯说道:“忘介绍了,老夫丘玄,现为一介闲人...”
眼看二人就要动手,老者不疾不徐地接着道:“...也是雇你们灭碧云庄满门的人。”
白胖男子和壮汉闻言,都收回了各自放在兵器上的手。
“哈哈,早说嘛。”白胖男子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老者,尤其在他手上看了又看,说道:“这位...丘闲人,若我没记错的话,大概十年前,跟一个年轻人比武惨败,成就对方‘剑绝’之名的人,好像也叫丘玄,不知...”
“正是老夫。”丘玄淡然说道。
“好你个老狗!”白胖男子站起身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你既委托我们灭门夺宝,就该将实情全盘托出,结果却隐瞒那件宝物的威能,差点害得我们两兄弟阴沟里翻船。之后还说那宝物在临安城,我们兄弟来此等了三四天,屁都没见着——说,你是不是设套想让我们俩死!”
丘玄静静地听完他的话,轻笑道:“黄家全是江湖中人,怎么可能用得了灵器,至于那点威压,心志坚定些也能抵抗,此前功败垂成,无非是你们俩胆小怕死,一对废物而已。”
“你说什么!”
如果说先前那番话还存了些试探的想法,如今白胖男子是真的动怒了,壮汉也是同时起身。
一个落败的老狗罢了,不知道哪里发了点财就敢这样说话。虽然是雇主,但反咬一口的事情他们可没少做。
白胖男子拔剑,壮汉抽刀,霎时间,两道白芒同时向丘玄脖颈砍去。
然而,眼看他脑袋就要飞出去的时候,刀剑竟是同时改变轨迹,交叉而过,互相架在了对方主人的脖子上。
被架住脖颈的二人面面相觑,随后用惊骇的眼神看着举杯饮酒的丘玄,异口同声道:“先天之境!”
江湖传说中的最高境界乃是先天之境,据说到达此境,能以气劲驭物,甚至气劲化剑,杀人于无形。
而方才出现的诡异情况,分明是那丘玄到了武学中的至高之境,方能在举手投足间就一转攻势。
“是先天境,但不是你们口中的先天境。”
丘玄摇摇头,没有同这两只井底之蛙计较,挥挥手,让他们恢复了对各自兵器的控制。
对于照华山那位丁仙师的心思,他其实是有些推测的,所以这两个成事不足的废物才能活到今天。……
对于照华山那位丁仙师的心思,他其实是有些推测的,所以这两个成事不足的废物才能活到今天。
那件灵器他势在必得,因为它关系到丁仙师能否顺利突破到洞天境,而这位对自己有再造之恩的丁仙师的境界高低,决定了自己能否在修行路上更进一步。
倘若将来自己能侥幸踏入第三境,就有足够的时间去谋求那传说中能够御风而行的洞天境。
逍遥御风,霞举飞升...
丘玄拧眉看向二人,冷声道:“今晚戌时,在降仙楼下等着,若是到时候没见你们人...”
他重重哼了一声,起身离开,留下白胖男子和壮汉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