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降仙,仙降

叫我剑仙就好了 敬亭山剑客

降仙楼内,两名突然闯进来的江湖人士如鲶鱼般将清水搅浑,不少客人见楼里的管事一个都没有出面,养的那批打手也不知所踪,便知今晚事情不小,选择直接离席。

但另有一批胆子大见识广的客人将这当成一出好戏,正适合当下酒菜,意兴盎然地看着,甚至和朋友互相猜测接下来的发展如何。

而这出好戏的两名主角——白胖男子梁道义和木讷男子正成掎角之势,一前一后地挡住了少女的去路。

这名十五六岁的少女背着一个檀木匣子,抓着匣子上的一只手因为太过用力使得指尖微微泛白,本该充溢着明媚春光的眼眸此刻满是汹涌的仇恨,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白胖男子。

此行临安,她联系了爷爷在世时的一位故交,这位姓陆的前辈在观江府素来负有侠名,后来搬至临安府,便逐渐退隐江湖。

由于逃来的时候,没有听说一点自家出事的消息,她在用书信联系陆前辈时,也只说自己是偷摸着跑出来闯荡江湖的,为了不被家里知道,需要一个隐秘点的住处。陆前辈爽快地答应了,还提出要为她接风洗尘。

她立马答应了这个要求,因为她也打算在宴席上一五一十地向陆前辈说出实情。

谁知今晚那位陆前辈到了约定之时仍未出现,等到她察觉不妙,想要离开却为时已晚。

当她见到那两名凶手之时,畏惧、仇恨以及被信任之人出卖的悲哀共同交杂在心头。

梁道义微眯着眼,虽然少女身后背的匣子与他之前所见不同,但他断定里面定然还装有真正藏宝的匣子。

只见他正义凛然地说道:“黄颐然,你为了夺取家族宝物,勾结外人杀害亲族,以为潜逃至临安就无人能制裁你吗?还不速速认罪!”

少女黄颐然面对灭门仇人,心中纵有万般怨恨,但也知仅凭自己完全不是对方敌手,只能暂时压下仇恨,寄希望于其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凶,她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家族中人分明皆是你二人所杀,你凭什么倒打一耙,诬陷于我?”

“一派胡言!”扮演大侠的梁道义不容任何人污蔑自己:“凡事要讲证据,你所说之事若是属实,为何我还没被捉拿归案?难道是你不相信官府吗?若是没证据就断人罪行,你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这一段铿锵有力的话语差点让他笑了出来。

人间快事,莫过于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那你的证据呢?”

“证据就是碧云庄上下七十四口人,为何偏偏是你活了下来?还是说你武艺比你爹你爷爷都高?”

听到这话,她差点就要忍不住上去跟他拼命,但爷爷临终前的话语让她不肯放过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那是因为我躲在一边,找机会逃了出来。”

“你没罪为什么要逃?”

“你...”

黄颐然为之气结。

梁道义一脸贱兮兮地低声说道:“我可是最喜欢你这种一身正气的女侠仙子了,放在平时,我定然要将你好好炮制一番。”

他两只小眼睛不停转动,看着黄颐然水灵灵的脸蛋和已然抽条的身姿,心中暗骂明明背地里更好干的事情,非得让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做,搞得自己束手束脚的。

黄颐然死死盯着他的脸,冷冷地说道:“畜生!”

梁道义轻笑一声,踏出几步便到她身前,一手伸出眼看就要将其抓住,但却有一抹剑光从她袖中划来,使得他不得不将手缩回。……

梁道义轻笑一声,踏出几步便到她身前,一手伸出眼看就要将其抓住,但却有一抹剑光从她袖中划来,使得他不得不将手缩回。

由于降仙楼不允许客人带兵器入内,黄颐然用的是藏在袖中的一把短剑,用来对敌实在有些勉强,但形势如此,只能作此一搏。

她没有指望周围会有人出手相助,毕竟设身处地,换作是她的话,也不会在不了解实情的时候便贸然出手。

“螳臂当车。”

梁道义嘿嘿一笑,倘若没有那位转去修道的丘仙师压阵,他还真会忌惮几分那匣子里的宝物,但如今嘛,笼中雀而已。

正当他准备戏弄少女一番的时候,远处的桌子上传来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事情我都听清楚了,你们两个,把脑袋留下就可以滚了。”

那张桌子上只坐了一个男人,此刻他正用夹菜的两根筷子分别指向梁道义和拦在后面一直沉默的木讷男子。

他这一番话惹得在场众人的目光全部朝他看去。

果然有出头鸟。

梁道义看向那大言不惭的青衫男子,哂笑道:“你听清个屁!你不就看人家长得好看,想来一出英雄救美吗?小说话本看多了吧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还学年轻人热血江湖呢?你...”

他一顿连珠炮还没说完,见青衫男子一抬手,心头忽然冒出一股极度危险的感觉,他脑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歪,只觉一道凉意贴着脸飞过,接着便听到后方传来‘噗’的一声,似是某种物体穿过木头的声音。

“江湖中人,道理在拳头上,而不在嘴上。”

青衫男子朝他摇了摇剩下的一根筷子。

梁道义这才知道刚才差点刮破自己俊俏脸蛋的竟是一根筷子。

难不成是个暗器高手?

他见那男子又抬起了手,如惊弓之鸟般,下意识地拔出腰中长剑护在身前,结果却见青衫男子轻蔑地笑了笑,反手将筷子扔到了桌子上,然后朝他走去。

感到颜面尽失的梁道义用剑指着男子,恶狠狠地说道:“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是吧,你他娘的谁啊?”

青衫男子淡淡道:“石亭县,段清。”

段清?

梁道义愣了一下,这名字,有点耳熟啊。

另一边的木讷男子听到这名字眼皮跳了一下,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放在了刀鞘和刀柄上。

青衫男子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在周围的人群中掀起轩然大波。

“段清——就是那个传言中的‘剑绝’吗?”

“石亭县有几个段清?可不就是那位‘一剑压百兵’的‘剑绝’。”

“这么说,那二人果真是为非作歹的恶徒?”

“还用说?相由心生,要不是段大侠先出手了,我已经给那胖子邦邦来上两拳了。”

众人都没有怀疑此段清非彼段清,因为段清这个名字,对于临安府江湖来说,太重,尤其是在他横空出世以弱冠之龄剑挑整个武林之后。

“剑绝”段清不仅仅在临安府有着偌大的名气,在他游历期间,同样惊艳了晴州南部其余六府的江湖,甚至引得北面青山府的那位妖女放出话来,定要让段清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段清的名声同样极好,急公好义,轻财好施,堪称武林正道标杆。

梁道义就算再想不起来,通过周围人的反应也知道眼前这自称段清的男子,就是白天自己曾想与之一较高下的“剑绝”。……

梁道义就算再想不起来,通过周围人的反应也知道眼前这自称段清的男子,就是白天自己曾想与之一较高下的“剑绝”。

人的名,树的影,倘若真是“剑绝”在此,他情知自己毫无胜算,但他毕竟闯荡江湖这么些年了,经历过的生死厮杀不在少数,所以也绝不会未战先怯,更何况,他上头有人。

梁道义摆出架势,见段清就这么大喇喇地朝自己走来,手上连剑都没有,心说他不会真以为用筷子就能赢自己吧。

眼见段清踏进自身一丈范围内,蓄势已久的梁道义终于踏步出剑。

手上有数百条人命的他绝非善于之辈,一把剑在他手上竟是被舞出了数十把剑的虚影,直指段清周身要害。

而段清只是伸出一只手,在即将近身的剑雨中找到一把剑,中指轻轻一弹,只闻“铮”地一声响,梁道义似是被某种气劲击中了手臂的麻筋,差点剑都握不住了,数十道剑影也是瞬间消散。也多亏他反应还算快,躲过了段清随后直直踹来的一脚。

梁道义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攻势竟被对方如此简单地化解,他左手连点右臂几下,咬牙再次朝段清攻去。

他的每一式剑招角度都极为刁钻,如毒蛇吐信,出奇制胜,使对手由小伤积累大伤,放在平时,对手会被他逐渐折磨至死,然而段清却全然不吃这套,每一次都能精准地躲开他的招式,并回以弹指。

几个回合下来,梁道义已经吃不消了,整个右臂都微微颤抖着,挥剑都已是难事。

正当段清要卸下他另一只手臂时,后方忽然旋转着飞来一张桌子,他转身一拳将其打碎后,又见木讷壮汉跃起一丈高,如苍鹰扑兔,双手持刀,迎面就是一记蕴有千钧之力的力劈华山。

段清见状,双手连拍,将还未落地的碎裂木片纷纷打向壮汉。

见识过他手上功夫的壮汉毫不怀疑倘若自己不收刀,这一刀劈不劈得到段清不一定,但自己会被那些木片穿成筛子是一定的。

电光火石之间,他还是选择了先自救,刀舞成风,将身前的木片尽皆搅碎,木屑纷飞之下,段清竟是不见了身影。

就在他感觉不妙之际,对方已是凌空一脚踢来,而他的刀法本就讲究一往无前,以攻代守,如今势头被阻,中门大开,只能随意朝对方挥了一刀,不出所料斩了个空,胸口随即挨了一记重脚,整个人顿时飞了出去。

眼看就要砸到厅中柱子上时,段清跟过去一把抓住壮汉衣襟,将他朝另一边扔去,正好砸到了想要悄咪咪离开的梁道义。

一袭青衫落下,两声惨叫响起。

见段清三下五除二就收拾了那两个恶徒,周围纷纷响起叫好声。

黄颐然也感激道:“大侠...”

话刚出口,段清就示意她噤声。

“说吧,指使你们的人是谁?”段清走到躺在一起的二人身前问道。

他可不信仅凭这二人,就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凶。

壮汉依旧秉持着自己沉默是金的原则,梁道义则有些犹豫,两只眼睛左右看着。

“意思是人就在附近?”

就在他要继续逼问时,眼神突然一凛,缓缓看向一旁陡然出现的灰袍老者。

“丘仙师!”梁道义眼睛蓦地睁大,颤声道。

仙师?

段清上下打量着老者。

丘玄负着手,微笑道:“多年未见,段大侠风采依旧。”……

丘玄负着手,微笑道:“多年未见,段大侠风采依旧。”

段清则一脸疑惑道:“你谁啊?”

丘玄对他的贵人多忘事显得毫不在意,直截了当地指着黄颐然说道:“那个女孩我要带走。”

本来今晚是不需要他出面的,若是由梁道义二人将人抓走,追查下来,也不过是一场江湖纠纷而已。而若是其他人阻拦,他也可以暗中出手,谁知偏偏是段清,使他不得不亲自下场。

哪怕段清方才显露出的武艺之高令人咋舌,但如今已经站在山上看风景的他,对待此等山下领一时风骚的侠士之流,虽说做不到如大人看待孩童,一掌镇压,可说句手拿把掐却并不过分。

段清没有说话,看了眼丘玄腰间的血色玉佩,右手一招,原本放在他座位旁的一根竹杖,伴随着剑鸣声,竟是飞出了一把长剑,顷刻就到了段清手中。

眼前之人他当然认识,当年也算是临安江湖上的一位宗师级人物,只不过后来输给他之后便销声匿迹了,如今却是不知怎的成了一位所谓的山上“仙师”。

“诸位,刀剑无眼,若是不想被殃及池鱼,还请离开此地。”段清一脸严肃地说道。

大厅中,刚被段清一手隔空取剑之术震惊到的客人听闻此言,没有多做考虑就纷纷离开了大厅,毕竟“剑绝”这样说,怕是真要有一场大战了。但他们也没走多远,大多站在门外或楼梯口看着。

丘玄看段清一副绝不退让的架势,嗤笑一声:“蚍蜉撼树。”

虽然段清俨然已经是江湖中称之为先天境界的高手了,但此先天和山上修道所说的先天除了名字相同之外,其余可是大相径庭。

段清冷眼看着他说道:“类似的话我好像刚听谁说过。”

一旁的梁道义连忙把头低下。

丘玄不多废话,一把将腰间血玉捏碎,大量的血液从他掌间迸出,飘在空中,环绕其身,最后形成了一具血色盔甲。

“你是照华山修士?”

段清虽然不是修道之人,但这些年来,也是见过一些修士仙师的,眼前这具散发着煞气的盔甲分明就是以旁门左道炼成,一般来说,正统仙家修士是不会碰这类法术的,只有散修之流,没有道统传承,只能有什么便学什么,而临安府散修,又基本都入了照华山,是以段清才有此一问。

丘玄对此不置可否,长袖一挥,身前形成一阵血浪,涌向段清。

段清深知若想赢他,必须得先近身才行,于是一脚踩在桌子上腾空而起,避过血浪,掠向丘玄。

知道他抱什么心思的丘玄面露讥诮之色:“莫非你忘了,我曾经也是一名剑客。”

周身猩红的气息翻涌,他手中显现出一把血色长剑,不闪不避地跟段清对了一剑。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双方剑刃对碰后,他手中本已凝成实质的长剑竟隐隐有不稳之相。

丘玄看着段清手中那把只能在江湖中被称作神兵利器的剑,猜测其要么在铸造时加了什么辟邪压胜之物,要么就是上面施加了什么法术,否则绝不可能有此能耐。

段清不给他多想的机会,攻势如浪连绵不绝,丘玄凭一把血剑也是毫不退让,虽然每一次交锋都会使得血剑稀薄几分,但在身边源源不断的血气补充之下,那点损失几近于无。但即使如此,双方剑术上的差距还是让段清找到破绽在他身上劈出几剑,却都被身上那件血铠挡了下来。

“罢了,不跟你多做纠缠了。”

承认剑术不如别人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毕竟他从来没想过当剑修。更何况,自己突破至先天境终归不久,倘若再过些时日,今日场面势必将逆转过来。……

承认剑术不如别人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毕竟他从来没想过当剑修。更何况,自己突破至先天境终归不久,倘若再过些时日,今日场面势必将逆转过来。

在段清又是一剑袭来时,丘玄竟是舍了血色长剑,直接以掌对敌,前者察觉有异,正要一个翻身撤回后方时,丘玄掌中凭空出现一张小小的金色符箓,符箓化作一只金乌,疾如雷电,撞上了段清手中的剑,长剑如一根冰棱被烈火炙烤一般,竟是迅速地从剑尖熔化开来。

待段清脱身而走,陪伴他多年的佩剑“山青”,已然只剩下半截。

看着段清沉下去的面容,丘玄笑了起来。

山上神仙强大之所在,有相当一部分在于符箓与法宝。

这张熔兵符,他本来来是打算将来遇到剑修时再拿出来的,没想到现在就用了出来。但没关系,只要这趟事办完,自然可以找丁仙师再讨要一张。

他单手掐诀,身边血气凝结成猩红的血水落在地板上,而后从血水中又升起一把把长剑,最终有近百把长剑悬在大厅上方。

随着丘玄向下的手势,那些悬着的剑如雨落下。

处在中心区域的段清面对此等场面,没了有阵法加持的“山青”,也只能退避三舍。

谁知丘玄却威胁道:“你当真要躲?”

段清看了眼不远处的黄颐然,还是悬在硬生生地抗下一波剑雨。

虽然周身有不断流淌的气劲护体,但剑雨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道道血痕。

近百把长剑落地之后,又化作滩滩血水,接着又从血水中接连升起长剑。

...

三楼某处包间,一张三尺长的画卷悬空,画卷中,赫然是一楼的场景。

“砰!”

符映月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气呼呼地说道:“身为修道之人,却走邪门歪道,还要仗着本事欺负普通人——这老头真是坏透了!我们还在等什么?还不下去把他给揍趴下!”

通过符映月拿出来的法宝山河图,二人已经将楼下发生的事情尽收于眼底。

赵行川劝说道:“符姑娘,我们这样直接下去怕是不太好,得换个方式才行。”

“怎么不好了,我们这是锄强扶弱,光明正大地走下去不就行了?”符映月一双美目瞪向他,说道:“难道是你胆小怕事,不敢下去?”

“绝非如此!”赵行川断然否认,继而解释道:“你想啊,过了这么久,这降仙楼的护院和衙门的官差都没出现,说明这老头背景不一般,我们要是直接把他给揍了,万一周围还有他的同伙,看到我们真面目,到时候串通官府,按图索骥之下,怕是会追查到陈家。我们倒是不怕,但陈家要怎么办?更别说陈家小姐现在还有性命之危呢。”

“你是说,”符映月做了一个以手蒙脸的动作:“蒙面!”

“差不多了。”赵行川点点头道:“我们这次行动的精髓就是一个字——显圣!”

“快说快说!”

于是赵行川向她讲述了自己的计划:“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符映月听完,皱了皱鼻子说道:“为什么是你当我的师父?”

“你当我师父也可以啊,不过要变成白胡子老爷爷哦。”

“那还是算了吧。”

符映月起身收回山河卷:“我们快走吧。”

“等等!”赵行川递给她一张手帕,指了指她嘴角的残渣道:“先把嘴擦一下。”……

“等等!”赵行川递给她一张手帕,指了指她嘴角的残渣道:“先把嘴擦一下。”

...

黄颐然望着段清——这位临安府“剑绝”,明明可以躲开上方剑雨,却为了自己不躲不避,遍体鳞伤。

眼见下一波剑雨又要来临,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朝丘玄喊道:“你所求不过是我背后的东西而已,我把它给你就是了!”

“给我?”丘玄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小姑娘,那本就是我囊中之物,何来‘给’一说?更何况,那里面的东西是真是假还是两说吧?”

黄颐然很干脆地承认了:“不错,真的宝物藏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你让段大侠走,我便带你去拿。”

“段清我不可能放过。”丘玄断然拒绝,见她张口欲言,又接着道:“你也别想以死相逼,能搜魂检魄的法术可多了去了。”

黄颐然面色苍白,贝齿紧咬着下唇,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然而下一刻,她蓦然瞪大眼睛,表情变得怪异起来。

丘玄好整以暇地看着似乎已经不支的段清,嘲笑道:“本来不关你的事,非得替人出头,陷自己于死地,难道所谓大侠,皆是如此愚昧之辈吗?”

段清一身是血,眼神却依旧清醒,他淡然说道:“换我是你,便不会说如此多的废话,迟则生变不懂吗?”

丘玄冷声道:“还有嫌自己死得不够快的,我成全你便是!”

“且慢!”

他刚抬起手,黄颐然又开口阻止:“此地曾是仙人落脚之处,你在此地杀人,就不怕仙人显灵,降下神罚吗?”

丘玄被她一番话逗笑了:“骗别人可以,不要骗自己。你要真信这个,为何之前不干脆躲在一间寺庙里,让佛祖保佑你呢?”

他指着后方那张巨大的屏风说道:“难道那位神仙道人,还能从那上面走出来不成?”

话音刚落,就见屏风绽放出五彩霞光,霞光弥漫中,一位身着紫色道袍的鹤发道人仿佛瞬息跨越千万里,从屏风中的山巅云海降临到了此楼中。

而霞光消散之后,他身边还出现了一个容颜俏丽的女冠。

“当真是仙人!”

“神仙显灵啦!”

围观群众见此情景惊呼不已,甚至有人纳头便拜,口中还念念有词。

躲在某处偷偷看着情况的降仙楼掌柜也呆住了,心说难不成太爷爷当初不是瞎编的?

别人都是见着神仙了,但丘玄却是一副撞鬼的表情。

不是,你来真的呀?

他自然能感受到这位老神仙的境界远高于自己,于是连忙将抬起的手放下,作出一副谦恭的样子。

“大地山河作织机,百花如锦柳如丝,虚空白处做一匹,日月如梭天外飞——贫道云外子,九十年前因一‘缘’字落足于此,今日同样因一‘缘’字分神降临,”紫袍道人看也不看其他人,对着黄颐然和蔼地问道:“你可愿入贫道门下?”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合着老神仙是收徒来着,都艳羡地看着黄颐然——但丘玄显然不在此列,他只觉手脚好像有些发冷。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黄颐然想都没想就放弃了这个可以证道长生的机会:“多谢仙长好意,但我并无求仙问道之志,只想秉承父祖遗愿,负气仗义,锄强扶弱。”

她这句话既是配合这位高人,也是心中所想。

紫袍道人身旁的女冠听完不住地点头,一副“我辈当如是”的表情。……

紫袍道人身旁的女冠听完不住地点头,一副“我辈当如是”的表情。

本来丘玄闻言,心已经稍稍放了下来,谁知又听那紫袍道人说道:“既是有缘无分,贫道也不强求。但虽无师徒之缘,亦有相逢之缘,这样吧,贫道许你三件事,无论何时何地,万事皆可。”

丘玄暗道一声坏了。

果然便听黄颐然问道:“敢问仙长,杀一人是否算一件事?”

“自然。”

她便指着正偷偷爬出楼去的梁道义和木讷男子,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那我前两件事便是求仙长诛杀此二獠!”

“可。”

紫袍道人长袖微动,梁道义二人还没来得及说话,眼神便失去了光彩,身子瘫在地上,没了声息。

两道剑气,各杀一人。

在场之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果真是神仙手段。

丘玄顿时头皮发麻,三件事,三条命,如今三去其二,这剩下的可不就是自己了吗。

他急忙朝黄颐然说道:“黄姑娘,我乃照华山修士,所行皆是身不由己,奉命而为,还请宽恕一二。”

黄颐然还没说话,道人身边一直沉默的女冠先开口了:“喂,你先前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而且,你搬什么照华山出来是不是想威胁人家?”

“绝无此意。”

“那照华山有玉京山和清风山厉害吗?”

丘玄再次满头大汗。

亲娘诶,这女冠的口气咋恁大。

清风山他没听过,但那座白玉京作为龙渊洲东部道门执牛耳者,山上山下何人不知,照华山怕是比不上人家一根毛。

“自然是没有的。”

“那不就得了。”女冠对黄颐然鼓励道:“剩下的一件事你只管说,我...师父一定会帮你的。”

紫袍道人——或者说赵行川,心说差点以为你当我这个师父不存在了呢。

而且该说不说,到底是宗门弟子,装起来的确能唬人,毕竟见多识广法螺才能吹的响。

黄颐然大仇报了一半,面对丘玄这个幕后指使之一,沉默半晌后问道:“你能对天发誓,图谋碧云庄的元凶另有其人吗?”

她从前听人说过,修道之人,由于某种冥冥中的关联,所以一般修士是绝不敢对天发誓说假话的,因为真会被五雷轰顶。

丘玄愣了一下,随即大喜,最后郑重地指天发誓道:“我丘玄对天发誓,图谋碧云庄的元凶绝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显然是有放他一马的意思了,而且没有问幕后人的姓名,对他来说也没啥压力。

黄颐然听完,对赵行川说道:“仙长,这第三件事,我想先留着日后更重要的时候再说。”

赵行川不得不赞叹她一句聪明。

他现身之前曾以神念跟黄颐然说过,可以帮她除掉在场这三个或直接或间接的凶手,所谓的三件事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

两个直接的凶手黄颐然绝不会放过,丘玄既然只是幕后真凶的狗腿子,杀他也没多大意义,而留着他一条命放他回去,省下“仙长”答应的一件事,则可以让真凶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哪怕他对“仙长”有所怀疑,最起码也能保住一条命,而不是被杀人越货。

赵行川微微颔首:“日后等你想好,口呼贫道道号便可。”

符映月听完却急了,毕竟今晚一过,哪来的“第三件事”。……

符映月听完却急了,毕竟今晚一过,哪来的“第三件事”。

赵行川见状连忙以神念跟她解释了一番,这才让她勉强接受放走坏人。

最后他一挥袖,直接将丘玄打飞到了大街上,丘玄爬起身来狼狈逃窜,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符映月看向方才突然成了局外人的段清,问道:“喂,你没事吧?”

“多谢小仙长关心,在下没什么大碍。”段清拱手道。

他身上的伤都不是致命伤,一是之前丘玄存了要折磨他的心思,所以没下死手,二是他自己也确实有本事。

“可你身上好多血诶。”

符映月手上掐了一个疗伤的法诀,朝段清一指,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血污也是渐渐消失。

“这样就好了。”她笑了起来。

见段清又要开口,她提前说道:“你不用谢我,我也是看你是好人才帮你的。”

你咋跟他还聊起来了。

赵行川轻咳一声,说道:“阿月,我们该回去了。”

符映月奇怪地看了看他,然后才反应过来二人现在是师徒关系,想起了之前的计划,她乖巧地点了点头道:“好。”

只见大厅中又是五彩霞光弥漫,片刻霞光消失之后,老神仙师徒和黄颐然、段清四人皆是消失不见,只留下一胖一高两具尸体,而那张巨大的屏风上,原本消失的道人又回到了上面。

就在周围人群还在静观其变时,一个中年男子带着十几个护院来到大厅。

走在前面的几个护院把两具尸体抬到一边,后面的几人则是抬着一个香案,放到屏风前,然后中年男子在香炉点燃三根香后,径直拜了下去。

跪拜在地上的降仙楼掌柜可不是做做样子,而是由衷地感谢屏风上的这位神仙。

本来被人逼迫,要在自家楼里搞事的时候,他是很无奈的,但没想到‘剑绝’会现身出手,更没想到一直作为噱头的神仙竟然真显灵了,可谓柳暗花明又一村。

虽然死了两个人,但完全无关大雅。

今晚有如此多人的见证,好好宣传一波,降仙楼真要更上一层楼了。

...

临安城一个偏僻的巷子里,黄衣少女背着个长匣子独自走着。

到了一个小院子门前,她默立片刻,然后说道:“段大侠,多谢一路相送。”

“不客气。”段清斜倚着不远处的院墙淡淡说道。

之前那两位高人直接施展神通将他们带出了降仙楼外,黄颐然在心中默默感谢一番后,便沿着人烟稀少的路线回落脚处,段清则一直在她不远处为其保驾护航。

“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即使是路见不平,也很少有人会舍命相救。

段清抬头望着天上明月,轻声道:“昔年我游历观江府时,黄老前辈曾请我喝了一顿酒。”

“就这?”

喝别人一顿酒就要舍命相报这种事,话本里都极少出现吧。

段清用半是追忆半是敬佩的语气说道:“他是一位真正的侠客。”

黄颐然沉默了。

小时候,爷爷曾不止一次地对她说到,他能从一个受尽欺凌的小乞儿成为享誉一府的大侠,全拜一位恩人所赐,因此在他功成名就之后,也经常去帮助那些穷困弱小的人们。

在观江府江湖中,他也素以仗义疏财闻名。对于初出茅庐、空有一腔热血的后辈,他从来不吝钱财资源,只求他们能真正地践行“侠”之一字。……

在观江府江湖中,他也素以仗义疏财闻名。对于初出茅庐、空有一腔热血的后辈,他从来不吝钱财资源,只求他们能真正地践行“侠”之一字。

父亲曾笑称,爷爷对待外人比对自家人还要好,爷爷则回答,惠及一家如何比得上惠及千万家。

想到这,黄颐然脑海中又不免浮现出某些伤心的场景,泪珠不自觉地淌下脸庞。

段清等了一会儿,看着她身后的匣子,出声道:“你是要准备出海?”

黄颐然闻言猛地一惊,用衣袖潦草地抹了一把脸,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黄老前辈曾对我说过,他那位恩人来自临安府海外,这些年里他派了好多波人都没有找到,而你明明往南去玉州更难被发现踪迹,却偏偏要向东来临安府——两相结合之下,黄姑娘应该是想要替你爷爷完成遗愿吧。”

既然被知道了,黄颐然也不隐瞒:“没错,爷爷临终前便是让我把那位恩人所寄存的物件还回去,所以,我本来是打算近期出海的。”

“你能找到船只载你出海吗?临安港的大船基本都有固定航线,小船又难以远航。”

黄颐然沮丧地摇了摇头,她一开始时打算找那位陆前辈帮忙的,却没想到反被出卖了。

“我认识一位姓潘的朋友,她家有一支船队,或许可以帮到你。”

...

太平坊巷内,符映月双手张开,沿着路上青石板间那道细细的缝隙小心地走着。

皎洁的月光倾泻下来,似将她的衣衫也融进了月色,随着她的动作,月光不断在她身上流转着。

赵行川跟在她后方约两丈距离,望着前方女孩不停荡漾的衣袂。

能够观看万物的山河图,可以瞬息万里的咫尺境,再加上这件可以吸收月华自行修炼的法袍——眼前之人的身家比某些金丹修士也不遑多让。

“符姑娘,我能冒昧问一句你现在的境界有多高吗?”

赵行川看不出她目前的境界,要么是二人境界相仿,她有意隐藏修为,要么是她境界太高,自己自然看不穿,当然,赵行川更偏向第三种可能——她身上的法袍遮掩了境界修为。

符映月转过身,朝他比出三根手指。

“合脉境?”

她先是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是合脉境大圆满,很快就会突破到洞天境了。”

虽然师姐在自己这个年纪已经是神通境圆满了,但她说自己是厚积薄发,将来境界会‘噌’的一下涨上去,很快就会追上她。

想到这,符映月不免露出小小的得意之色。

“那你知道我是什么境界吗?”

“知道啊,洞天境嘛。”

二十一岁的洞天境,嗯,也还算不赖,比自己也就差了那么一点。

“难道你没听过财不外露吗?你知道我修为比你高,还在我面前亮出一件又一件宝物,就不怕我动了心思,给你全抢了吗?”

“怎么会,你是来除妖的好人啊。况且,”她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你要是对我有歹意,那你就是坏人,而我符映月是绝对不会输给坏人的!”

赵行川估计她是第一次离开宗门,否则怎么也不应该这么天真纯良吧。

“你好像特别讨厌坏人?”

“这不是废话吗?”符映月白了他一眼,道:“因为坏人会欺负好人啊,一开始欺负一个人两个人,要是没人管的话,就会欺负好多好多人,而被欺负的好人要是一直没人帮,他们当中有些人也会变成坏人欺负别人的。我们修道之人不就是为了消灭坏人,帮助好人,才努力提升境界的吗?”……

“这不是废话吗?”符映月白了他一眼,道:“因为坏人会欺负好人啊,一开始欺负一个人两个人,要是没人管的话,就会欺负好多好多人,而被欺负的好人要是一直没人帮,他们当中有些人也会变成坏人欺负别人的。我们修道之人不就是为了消灭坏人,帮助好人,才努力提升境界的吗?”

面对这个正义感爆棚的少女,赵行川顿时有些汗颜。

“这些都是你自己领悟的?”

“不全是,一部分是师姐告诉我的,一部分是我从书上看到的。”

“那你师姐一定很厉害吧?”

“那是自然!”符映月一副骄傲的模样,仿佛说的是自己:“她可是我们琼玉仙宫史上最年轻的宫主。”

刚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补救道:“我说错了,是明月宗,明月宗,嘿嘿。”

但看了眼赵行川,她脸色立马又垮了下来,懊恼道:“哎呀,算了,就是琼玉仙宫啦,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哦。”

赵行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知道她来历不小,却没想到这么大,怪不得一开口就是玉京山什么的。

琼玉仙宫啊...

上古便有传言,东海之上有仙宫,隐于蜃境中,其上有仙子,可踏明月往返九洲四海之地。

若她真是来自于那座仙宫,随身带着几件法宝倒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娉婷少女不知愁,符映月很快就把懊恼丢到了一边,又开开心心地沿着石板的缝隙走道儿。

赵行川笑了一下,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