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府往东三千七百余里的海面上,有一座晴州绝大部分海图上都没有的岛屿,因其诞生之初,有紫气东来,故名紫气岛,岛上有仙府,名唤紫气府。
由于紫气府历来只收女修,且孤悬海外,所以这座名义上属于临安府的仙门,与实力相当的临安本土大派玄阳派弟子数量相差不少,只有六百余人。
而这六百余人之中,又有外门、内门和嫡传弟子之分,外门弟子分散在岛屿各处,后两者则在岛中央的蕴灵峰修行。
这天一大早,海面上太阳刚探出头,蕴灵峰顶便有十余人汇集。
这些人都是紫气府年轻一辈的弟子,大的不过二十余岁,小的更是只有十四五岁,皆是一身的出尘气息。
她们彼此之间都颇为熟稔,三两一群说着话,唯有一人游离在外,看着临安城的方向,眼底带着一丝忧愁。
“清心,”一名高挑女子走来,与她并肩而立:“还想着你妹妹呢?你放心,我们今日便能到临安城,晚上准备一番,明日便能将那邪祟祛除。”
陈清心叹了口气道:“我那妹妹幼时便生过一场大病,身体一直不好,这两年眼看着逐渐好转起来,却没想到又遭遇如此祸事。”
高挑女子略带歉意地说道:“可惜我们紫气府弟子,若不是替师门办事或是祖师长老们应允的外出游历,便无法离岛,否则我就能早些帮上你了。”
陈清心摇了摇头,道:“春雪,你能帮我,我就很感激了,若没有你,我都不知如何是好。”
半个月前,在诸多仙师高人都对缠着妹妹的邪祟束手无策后,她想到了一个人。
此人是她的儿时玩伴,只是某天突然被一位海外仙府的仙师看中,带去修行,此后便再无音讯。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托关系买到了一份记录有那座仙府大概位置的海图,然后便出海找寻。
期间辛苦不必多说,在二人相认后,那位玩伴——林春雪,对她也能算得上热情,而陈清心说明来意后,林春雪却面露难色,说她虽然是某位长老的嫡传弟子,但若只是为了帮朋友一个忙,师门怕是不会让她出岛。
就在陈清心绝望之时,第二天林春雪又带来一个消息,说几天后大长老要亲自带一批弟子去往临安府,而她就在其中,在跟大长老说明因果后,大长老不仅同意让她在临安城待上几天,并且陈清心愿意的话,还可以跟她们一起去临安。
在岛上呆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到了启程之日。
林春雪为了缓解陈清心情绪,主动聊起了儿时的趣事,后者面色果然为之好转。
“林师姐,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一位圆脸少女突然出现,还很有礼貌地说了声陈姐姐好。
“聊一些往事罢了。”
圆脸少女“哦”了一声,继而又一脸神秘兮兮地问道:“林师姐知道我们此行的真实目的吗?”
“不是说去临安某座仙府恭贺其祖师五百岁寿辰吗?”
据说那座仙府的老祖和自家门派有过一段香火情。
“怎么可能,那座山门比咱们差远了,多大的脸才能请得动大长老啊?更何况...”少女一脸的鬼灵精怪,嘿笑一声,接着说道:“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看到了个人。”
“谁?”
“还能是谁?”
“许师妹?”林春雪皱了皱眉:“她不是一向不喜欢这种俗事吗?”
“所以我说诞辰什么的都是幌子啊,据我推测啊,到时候咱们去那山门贺完寿,估计要‘顺道’去拜访一下玄阳派了,毕竟其他事许师姐是不想理的,但那位小剑仙嘛...嘿嘿,自上次小剑仙来我们岛上拜访,许师姐便突然喜欢上了弹琴,什么高山流水啊,凤求凰啊,分明是人家有思春之意了。”……
“所以我说诞辰什么的都是幌子啊,据我推测啊,到时候咱们去那山门贺完寿,估计要‘顺道’去拜访一下玄阳派了,毕竟其他事许师姐是不想理的,但那位小剑仙嘛...嘿嘿,自上次小剑仙来我们岛上拜访,许师姐便突然喜欢上了弹琴,什么高山流水啊,凤求凰啊,分明是人家有思春之意了。”
林春雪看了看四周,然后才说道:“这种事情你可不要乱说,还有别张口闭口小剑仙的,你才多大啊?”
圆脸少女先是挠了挠头,然后用故作夸张的语气说道:“什么乱说,你看,一个十九岁的洞天境巅峰,福缘深厚,白玉无瑕;一个十七岁的四境剑仙,惊才风逸,青云万里,无论是师门、天资、境界、相貌甚至是名字,那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周边的山上仙门都等着看这对金童玉女将来如何收场呢,据说盘口都开出来了,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他们肯定会成为一对人人艳羡的神仙道侣。”
林春雪威胁道:“你再这样说话,我可就告诉许师妹了。”
“别,千万别!上次她看书的时候我就随口问了一句是不是在看双修秘籍,结果她到现在都还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少女一边笑一边跑到另外两名同门身旁。
“让你看笑话了。”林春雪颇为无奈地朝身旁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陈清心说道。
陈清心对二人毫不避讳自己同样有些无奈,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又过了一刻钟,在场的十余名女修突然都安静了下来,紧接着就见一位金冠紫袍、气态雍容的美妇御风而来,身旁还跟着一位气质冷清的白衣女子。
二人落在峰顶,美妇扫了一眼众人后,腰间一枚玉简飞出,在空中变化成一艘仙家行云舟,舟长十余丈,其上房间可容数十人栖身。
“走。”
美妇干脆利落地说道,率先登上行云舟。
随后是白衣女子,她脸色淡漠,在登舟前还瞥了一眼躲在同门身后的圆脸少女,后者吐了吐舌头。
“我们也上去吧。”
林春雪领着一脸惊奇的陈清心也上去了。
片刻后,行云舟瞬息而动,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
行云舟上。
白净纤长的手指悬在一张梁鸾式古琴的琴弦上方,许浅词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有拨动这几根细细的琴弦。
她突然站起身来,面朝空无一人的椅子,头微微低下。
一个眨眼间,椅子上便出现了一位雍容美妇。
“大长老。”
美妇看了眼古琴,又看了眼面色始终平静的许浅词,说道:“那对于玄阳派那小子,你怎么看?”
“大道之友。”
美妇微微颔首。
其实对于她和玄阳派那小子的事,自己之所以一直都没有多加干预,就是因为她的道心始终纯粹,没有沾染半分的世俗情爱。
尽管府主在闭关前曾说,未经磨砺的道心,再纯粹也不过是虚有其表,一碰就碎,毕竟能做到真正的心如琉璃,一步神通者少之又少,可自己却始终不认为许丫头是个能被轻易动摇道心的人。
“此次玄阳派相邀,你可知是为何事?”
许浅词沉吟片刻后试探道:“是为某处秘境?”
美妇面露赞许之色,知道她是从此次随行的皆为年轻弟子而猜出的。
世间所出现的秘境中,几乎所有摆在明面的宝物都只能算是鸡肋,珍贵之物往往需要一些机缘方能得到。……
世间所出现的秘境中,几乎所有摆在明面的宝物都只能算是鸡肋,珍贵之物往往需要一些机缘方能得到。
这次的秘境她此前已和玄阳派掌门初步探查过,乃是一座宗门破碎后的遗址,一般来讲,这类秘境宝物不会很多,但危险程度也比较低,所以她挑了十几个有潜力的弟子过去,既是历练,也看中间是否有人能碰到属于自己的机缘。
“柳墨也会进秘境。”美妇突然说道。
许浅词面色如常道:“各凭机缘。”
此行得到满意回答的美妇站起身来,最后提醒道:“虽然这次是我们两派合力,照华山就算听到消息应该也不敢有什么轻举妄动,但他们毕竟是一群唯利是图的散修,所以还是不可大意。”
“浅词明白。”
“另外,在秘境开启之前,你可随意行动。”
美妇来去匆匆,说完身形便消失在房间内。
许浅词站立良久,方才重新坐下,她剥葱般的手指重新置于琴弦之上。
片刻后,婉转悠扬的琴声在房中响起。
...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
“笨蛋!”
“...笨蛋立上头——啥呀,”赵行川将笔放下,看着亭子另外一边正在教鹦鹉学舌的符映月,说道:“符姑娘,你要先教它点好听的话,比如说——美女。”
正“笨蛋笨蛋”说个不停的符映月闻言说道:“我是在先教它认自己的名字呢,我给它取名就叫‘小笨蛋’。”
赵行川刚想说你这样是会被反噬的,就听到那只黄色的鹦鹉口中蹦出一句语调奇怪的“笨蛋”。
谁知符映月听到更开心了,“咯咯”笑个不停,边笑还边夸它聪明。
赵行川单手扶额,心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赤子之心”?
自去降仙楼已经过了两天了,这两天赵行川找人要了笔墨纸砚,坐在亭中写写画画,而符映月则又出去玩了两趟,第二趟便带回来了这只鹦鹉,结果教了半天也就刚会个“笨蛋”,莫非真是鸟如其名?
不过话说回来,这陈家人是真不急啊,非得等那大小姐回来,之前问魏管事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人回了一句“就在今天”。
赵行川心说最好是在今天,否则他倒是能等,再过几天陈家二小姐怕是要等不下去了。
就在他想七想八之际,在“笨蛋”声中,忽然听到大堂那边传来不小的动静,他转身出亭,几步就踏上两层楼顶,放眼望去,见魏管事和几名下人簇拥着一年轻女子朝后院走去。
还真在今天。
...
亭中。
符映月面色严肃,赵行川假装面色严肃,对面的陈清心则是脸上略带歉意。
“陈小姐,我二人皆是有师门传承的修道之人,来此诛妖除邪绝不是为了这些黄白之物。”
赵行川说罢,将面前摞在一起的三盘金元宝推向对面。
有点沉呐。
他轻咳一声接着说道:“至于你方才所说的‘无须劳烦’,我虽不知陈小姐有何妙手能帮令妹摆脱邪祟,但正所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尽管不一定能帮上多大忙,可至少我二人有自信不会帮倒忙。”
此前原以为陈大小姐回来了,自己的工作可以顺利展开了,谁知人家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很重要,但我们不需要你了”,顺带扔了一沓钱到自己脸上。……
此前原以为陈大小姐回来了,自己的工作可以顺利展开了,谁知人家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很重要,但我们不需要你了”,顺带扔了一沓钱到自己脸上。
若只是赵行川的话,他肯定是选择拿钱走人,不留下一片云彩,毕竟他还是很尊重事主意愿的。但作为“正义小太阳”的符映月自然是不会同意的,而为了小小地维持一下自己在她眼中的形象,他还是要跟陈大小姐掰扯几句的。
陈清心言简意赅地说道:“我请来了紫气府的仙师。”
说出紫气府,是想让他们知晓根本不需要“多一份力”。
对于此行请走两位仙师,她心中的确是很不好意思的,毕竟听魏管事说,人家等了不少时日。她也不是舍不得事后给的报酬,而是怕林春雪见到他们,会觉得自己不相信她,毕竟她都说了一人足矣,而为了不让她心中产生芥蒂,自己只能劝退这两个不知根底的仙师了。
听闻紫气府之名,符映月没啥反应,赵行川心中其实也没啥反应,毕竟旁边这位可是来自于琼玉仙宫,但为了破局,他只能装作一副欣喜的模样道:“可是东海那座紫气岛上的紫气府?”
陈清心点头道:“不错。”
“哈哈,我本来还想着此间事了,就去紫气府叙叙旧呢。”赵行川笑着说道。
陈清心面露讶色道:“赵仙师在紫气府有故交?”
赵行川回答道:“倒不是我的故交,是我师父...的师父——也就是我师祖的故交。”
山上修士攀交情可是再简单不过了,毕竟修士交友广阔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只要说我长辈认识你长辈,再说上几句半真半假的事迹,哪怕对方不是很相信,但又不可能认识师门所有人,所以表面上还是会说声“道友你好,幸会幸会”的。
他“回忆”道:“三百年前,我师祖云游晴州,拜访各大仙门,其中就包括紫气府。据他所说,当日适逢紫气府‘接霞’,漫天霞光被接引到蕴灵峰,蔚为大观,也就在那场绚烂的霞光中,他同一位紫气府弟子结为了挚友。”
陈清心是知道所谓“接霞”的,待在紫气岛那段时间,林春雪跟她讲了师门不少知名的人物事迹,其中就包括百年一次的“接霞之日”。
传闻从当日的第一抹阳光照耀之时,紫气岛上空就会出现奇异的霞光,终日不散,而紫气府修士会用专门的法术配合阵法将霞光接引至蕴灵峰,可以稳固甚至增长整座山门的气运。
据说当初霞光第一次出现的时候,紫气府尚不知其作用,只将大部分霞光收集起来,拜托某高人将其织作一件五彩霞衣,在历代府主间传承。
而最近的一次就在四年前,林春雪说那天有许多外来人士观礼,既有修士,也有权贵。
“...倘若这次见到那位紫气府道友,说不定她还认识我师祖的那位好友呢。”
陈清心犹豫了,心说难道他真跟紫气府有这层关系?
如果他所言不虚,那么也不用担心林春雪见到他会有什么想法了,毕竟自己可以说是听闻他和紫气府有旧才带来见一见林春雪的,之后才是帮忙除妖,主次一换,情况就大不相同。
考虑片刻后,陈清心起身,向他们行了一礼,道:“既如此,那...明日就有劳二位了。”
赵行川笑着点头:“应该的。”
他朝旁边看了一眼,见符映月还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于是轻轻用脚碰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之前他以神念告知符映月不要说话,一切他来搞定,而她非但一句话没说,表情也是全程未变。……
之前他以神念告知符映月不要说话,一切他来搞定,而她非但一句话没说,表情也是全程未变。
陈清心叫下人把金元宝拿走,说了声告辞,结果就在她转身离开之际,从符映月的位置突然传来一声字正腔圆的“笨蛋”。
她错愕地回头,看向符映月。
“不是我说的,是它说的。”
符映月连忙摇头,指着头顶上方笼里的鹦鹉,结果后者“嘎嘎”叫了两声,以证清白。
赵行川叹了口气,心道我怎么说来着,反噬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