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见

寒光明月 点碎春山

王疏灯见眼前铺子的竹顶带着大半个还未散架的底子重重倒在了底上,在他们俩人的一侧插进草地里,将一旁觅食的麻雀群惊飞起来。这竹顶是插得足够深的,以至于犁出厚厚一层黑泥。这两日下了长久的一场春日烟雨,这样的日子里,江南的泥土就是应该这般松软黢黑。

那四散的竹片也是稀稀拉拉落在了地上,没有让季响为它们再看一眼。

王疏灯死死盯住季响的眼睛。王疏灯是知道季响功夫够深的,在此之外,她也见过很多武林高手。但在即使是同那些人见面的日子中,也是很少能见到这样凌冷的眼神的。这双眼睛几乎要开口说话,几乎要把“杀”这个字刻在瞳孔之间。

此刻,天下没有人能说清楚到底是季响一双掌刀更锋利还是一双眼睛更锋利,叫人不禁去想这双眼睛是否也能把人割开一道口子。

王疏灯勉强止住了心脏的猛跳,又定了定神。

两人再没有交谈,而是各自拿定了心中主意。

到了这个地步,两人已经几乎不愿意去思考要如何防躲对方的招式,而是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到抢攻之中。季响既然躲不开王疏灯的剑招,就干脆不去躲,只愿走险招。王疏灯要想占得上风,就得封住季响的出手,只有如此,她才不会在力拼中吃亏。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手的,落花飞石之间,是王疏灯的剑先到了。这一剑是笔直刺向季响的心脏的。

季响没有将攻出去的左掌收回,只是用右手劈往王疏灯的剑。这一掌势大力沉,将王疏灯的剑生生砍到一旁,而那左手也是实实往王疏灯头上落去。比起左手那一掌,这一掌更注重快,叫人几乎能把这一掌看成剑劈。

王疏灯侧头往下部避开,也只是将将好让掌刀没有伤到自己,而那根自及笄陪伴了她六年的玉簪则是碎成了两段。王疏灯的头发自两侧滑落下来,一侧盖住了她那姣好的面容,而另一侧同样盖住了她的伤疤。

等那掌势落,王疏灯直立起身子,把剑高举过头顶,狠狠往季响头上劈去。这是王疏灯第一次使出如此大的力气,简直像要把季响劈成两段。而季响见状不敢怠慢,运足内力,两只手并用才自下往上勉强把这一剑架住。

王疏灯见这一剑不得效力,又是借力施带轻功,飞窜到季响的头顶,倒身持剑径直往季响的头上落去。季响终究是拿住了把握一回,眼疾手快,双掌紧紧把那短剑的剑身夹住。

王疏灯暗呼不妙,等她想把剑身从季响的手中抽出,已是徒劳无功了,她气力显弱,此时占不得半点便宜。

季响也没有打算就这般僵持住,而是猛地移动一掌吃准部位,咬紧牙关,双掌发狠,生生把那短剑扭断了。等到那宝剑断成了几截落在地上,季响的双手也是皮开肉绽,洒出一地血滴。

王疏灯受力也是往地上倒去,好不容易才把身子扭将过来,站落到地上。但这一落,也给了季响机会,他用双掌往王疏灯腹部击去。同王疏灯一样,这一招也用上了他最大的力气。

王疏灯结结实实吃了这两掌,整个人被震飞开来,跪在地上,吐出一大滩血,连带着她垂到地上的头发都沾上了血浆,使人看得恐怖。她双手紧握住剑柄,把残破的剑身插在地上才让自己没有倒下去。

季响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是猛然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剑已断,内脏已损,进无器,退无身,你活不了了。哈哈哈哈哈。”

大笑之后,季响双手紧握成拳头,又开口道:“你说。你是想被我杀死,还是伤重而亡?”

王疏灯没有理睬她,她仅剩的力气都用来支撑自己的身体不倒下去。等到她撑过眼中的模糊,才看清自己面前的是一把插到血泥中的断剑。……

王疏灯没有理睬她,她仅剩的力气都用来支撑自己的身体不倒下去。等到她撑过眼中的模糊,才看清自己面前的是一把插到血泥中的断剑。

季响只是缓步往王疏灯的位置走去。“既然你不应答我,那我就自作主张直接了结你吧,也让你没多少苦痛。”

等他没走两步,便看见王疏灯吃力的直立起身子,又把腰侧的剑鞘卸了下来举到身前。直到这时,季响才发觉这是一把长剑剑鞘。这天下几乎所有剑都是入恰合的剑鞘,而他只听说过一把短剑是例外入长剑剑鞘,此时他却记不起那把剑的名字了。

季响急忙喊道:“这剑叫什么?”

只见王疏灯已经把那断剑合入剑鞘之中,那深红色的剑鞘刹时融成血水,那血水并没有流下地面,而是又凝成金属质色。等到王疏灯把右手从“剑鞘”上拿下,那剑鞘化的血水已然和断剑融为一体,成了一把血红色的直长剑。

王疏灯双手共持长剑,又把眼睛抬起,开口道:“见朱。”

季响听到剑名,心中已是炸响了惊雷。全天下没有一个江湖人士是没有听说这把剑的。

三百年前,岭南山魈为乱,一众青毛山魈形似高山,其中有一赤毛山魈王,望之如接天架地。八百侠客勠力同心才将这族山魈赶离人居之界。而其中的赤毛山魈王与名剑客段莫大战了七天七夜,段莫身带三剑而三剑尽毁,最终段莫拾起脚旁一无名短剑刺入山魈王一寸之地才将山魈王杀死。相传那把短剑刺入时山魈王心血涌出将短剑染成轻红色。段莫擦拭剑身而不见失色,索性请熔山派高人将赤毛山魈剩下的心血融成剑鞘。相传这剑鞘有人莫知之妙,能回狂澜于既倒。

季响再不能压住脚点,赶忙快步冲到王疏灯面前。他知道自己再不杀王疏灯就要为她所杀。

季响还未将他的掌刀劈往王疏灯,那把赤红色的“见朱”便是挥砍了过来,他眼前不但能看到剑身,还能瞧见一道血红色的长光。季响连忙试图用掌架住见朱。同之前一样,季响用双手架住了“见朱”的剑身,但当那剑身后随的血光触及他的双掌,他脑中便只剩下彻骨的疼痛。

季响被这股疼痛刺的猛闭双眼,等到他睁开眼睛,却只看到自己的两只手掌落在了地上,自己的手臂上再看不见那双令他横傲的手掌了。他吓得猛叫一声,转身拔腿欲逃,一刹之间,却低头看见自己的胸腔被剑穿透,而那把剑就这样从他胸口露出一段血红色的剑身。

又稍过了一会儿,他终究是叫不出来了,就这样低垂着脑袋挂在“见朱”上。王疏灯前走一步,把剑低垂,脚又踩在季响尸体的腰部上,用力一蹬才将剑拔了出来。而她也终究没有力气支住自己,被反力冲得后退了几步,躺倒在草地上。那把“见朱”就落在她的身旁,剑上血水重新融开,淌到地上,重新显露出短剑的样式,连那抹轻红色都销褪。

王疏灯就这样瘫在地上,静静望着流云的天。她从未感受到这般长的时光,杀一个人不过几步之间,而她却好像杀了那个人一辈子。

等到王疏灯好不容易又撑起身子,便往那倾倒的酒食铺子走去。她终于掀开那绣着一株梅花和一株梨花的帘子,便瞧见一个人被绑住双手坐在角落,那人嘴中还被塞了布条以至于发不出声音。

王疏灯终于嘴角轻微扬起,走上前去把那人的绑绳割开。在那之后却眼前一黑,重重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