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决死

寒光明月 点碎春山

季响是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的。他对自己把握距离的心得一向很有自信,但这剑确实是叫他负了伤,流了血。江湖斗狠这么多年,他也不是没在用剑的高手手中受过伤,但那些对手武功境界无不高他不止一个层次。在那样大的差别下,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眼目都跟不上对方的动作。双目和身体跟不上,对距离的估量自然也无从谈起。那些争斗是他应当输掉的,那些伤也是他应当受的。

但此时的场景却与从前不同。季响心中满溢着困惑不解。他眼前这个女子先前的剑招都稀疏平常,完全没有出奇的技法。而女子的身手虽然也算是矫捷,但还远远达不到让他反应不过来的程度。就算这一招影底藏剑出了他的意料,但还是给了他反应的空间。他理应是躲开了这把剑的,但这把剑就这样自然地插在他的身上。

好在季响也有躲闪的动作,以至于这一剑插得并不算深。他强忍着疼痛把身子抽出,皱紧了眉头,脸颊上的肌肉都在轻微抽动,张开了口:“为什么这一剑能刺中我?”

“你想死的明白?”

“这是没道理的事。”

“活在武林中的人好像每一个都对自己很有自信的。但我也听说过过很多人因自信而死。你今天也要成为他们当中的一个了。毕竟你对自己距离把握的手段是那样的有自信,好叫你只知晓盯别人的一招一式而不知晓看其他地方。难道你习得的武功是这样的死板,以至于你忘了变化?”

季响低头沉思望向地面,却注意到了两人在打斗中留下的水渍脚印。这些脚印是由于两人的脚踩到了流到地上的水而残留的。他们俩过手的流程也能从这水渍上看出个大概。

季响猛然抬起头,像是在同自己说话一般轻声说道:“是步法。”

“是很聪明的一个人。”王疏灯见季响明白了问题所在,便把剑竖握在自己身前,她决定要用下一剑了结了季响的性命。

“姑娘跨攻大步留下的脚印旁边竟然还跟随着小步的脚印,过手时我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步法,不但巧,而且隐秘。”

“这天下你没见过的东西应该是有很多的。你除了知晓我会不到火候的‘玉指’之外大概就什么也不知晓了。”

“姑娘没必要说这种话,江湖中行走不但要用上眼睛,还要兼带耳朵。虽然我没亲眼见过这样奇特的步法,却是有所耳闻的。世上传闻沈慕深有唤‘行云’的轻功功法,是武林中排得上的轻功高手。更有人说沈慕深能做到在打斗中将自己的轻功融贯结合剑招中的步法,使得剑招变幻莫测,难以防范,名唤‘行云添步’。我原本以为这只是江湖人士酒馆吹嘘的谈资,没想到今天真真切切是大开了一番眼界。料想这便是沈前辈的绝技,真是名不虚传。”

“知道了又能如何?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破解这步法。”

“我只是好奇姑娘是什么人,会玉家的独门绝技,还跟沈慕深前辈有关系,手中又有一把好看的宝剑。”

“你是怕了?”

季响听到这反而高昂起头大笑了几声:“不。姑娘你是一点叫我害怕不起来的。既然姑娘的‘玉指’不成气候,就叫人很难相信姑娘学到沈慕深前辈的真功夫。姑娘只不过是把别人衣服上好看的布料一块块裁剪下来拼凑出属于自己的一件衣服,但却难看得很。”

王疏灯听到这般话,气得双手将剑柄死死攥住,她那双白玉似的手上的青筋就好像游蛇般浮了出来。

“衣服可以不好看,合身就够了。我的武功虽然杂而不精,但杀你也是够了。”

王疏灯这话是跟着她身子一同出去的,就像她挥剑伴着的风声,剑和声音是一同到季响面前的。……

王疏灯这话是跟着她身子一同出去的,就像她挥剑伴着的风声,剑和声音是一同到季响面前的。

王疏灯这一剑行了四大步,这四大步已是叫季响看不太清,中间还添了两小步,这两小步更是叫季响没有看破的法子。这一剑,是真正奔着季响的命去的,那短剑只在季响眼前留下一道浅红的残影。人们常说灰白色的宝剑自带寒意,但这样一把通体轻红的宝剑也叫季响看到了寒意,那一抹残红似秋落的霜叶,还带着紧掐的朔风。

那把剑落下的时候,王疏灯却并没有看见季响被剑砍中的模样。季响就站在原来的位置,把那一剑招架住了。

等到王疏灯意识到这个距离不利,季响的右手已是直直朝她头顶劈了下来。她勉强从这一下中抽出身来,但那垂着白纱的白斗笠随着“咔嚓”声分成两半落到地上。那斗笠的一半就扣在王疏灯的脚旁,另一半则弹到季响的脚边。

王疏灯觉得这斗笠落下的时间是很长的,只因她有记忆以来只在一个人面前露出过自己的脸。

此刻季响才真正见到面前这个女子的容貌。她那对眉毛细长到好像要钻入云发里,一双眼睛看人好像隔着一层烟幕,右脸的皮肤同那双手一般似玉琢霜就。光看右脸,这是一个怎样好看的女人,几乎能叫全天下的男人为她这一半脸赴死。但与之相对的,她的左脸却有一大块棕黑色的疤痕,那疤痕越往中心越是漆黑越是坑洼,叫人很难长久盯着。

恰时有过堂风把她前额的头发撩起,季响又看到她额头上横刻着一道长长伤痕。这道伤痕同脸上样式不同,像是被武具划破造就,整条伤痕好像要张裂开。

如若现在不是要争个你死我活,季响一定会请她喝一杯,再好好问问这些伤疤的来历。但现在双方分明是要决死一战,这些东西是再没机会问出来了。

倒是王疏灯先开口:“你用手挡下了我的剑。”

“是。既然躲不掉,那就索性不躲了。既然我们俩今天一定要有一个人死,那就干脆硬碰硬一番。‘玉指’有摧石断刚之力不假,但我的手掌也不是薄瓷做的。”

季响把双手摊在身前,又交叉竖作,直像双刀技法。

“也让你看看我们震岳门的看家掌刀。”

季响刚才便是用左手的掌刀架住了王疏灯那一剑。直到这时,王疏灯才注意到,对面这人有着怎样一双伤痕满布的手,看上去乱石一般粗糙厚重。换做一般人,定然不会相信这世上有人能用皮肉挡住利剑,但王疏灯使的就是‘玉指’,她清楚这世上有人就是能做到这般。

她也看得出来,季响把双掌作刀,便是破釜背水之举。他已决心不去破她的步法,而是以力猛攻搏命了。

如此便是攻守异势,季响冲到王疏灯面前把掌刀各自从左右上方斜劈而下。王疏灯暗惊于自己竟然能从这掌刀中听到破风之声,更是不敢硬接这一招,将上半身猛侧才勉强从季响的左手下躲过。那双掌没劈到王疏灯,只是击在王疏灯身后的木柱上。那木柱立时粉碎,整个酒食摊子也是朝这边倾倒过来,竹顶顿时散开,其上的一排尖竹也是滑往两人的位置。

王疏灯见状赶忙一个翻身想躲开那排竹子,而季响只是一个回首横劈,那排竹子便四散碎落,只剩下无数残破的竹片。

等王疏灯拉开身位,才发现自己的心脏狂跳不止。要应付这样猛烈的掌法,已叫她的气息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