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险峰行

相忘集 人在江壶

“叮铃,叮铃。”

一只青色毛驴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在山间缤纷回荡,躺在驴背上的人翘着二郎腿,嘴里咬着根芦苇,手里百无聊赖地抛着颗石子,正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这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可是须眉与头发皆白,望之颇有仙气,只是一身的道袍已经千疮百孔,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臭味;脚上的草鞋也是漏洞百出,左脚的脚趾漏在外面,在风中傲然独立。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妈的什么狗屁不通的‘匪我思存’,矫情的很,依老子看,应该改成‘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脱裤就上,儿孙满堂’!怎么样,青云,你觉得如何!?”躺在驴背上的男子放声大笑起来,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自己坐骑的脑袋。

那唤作“青云”的毛驴似通人性,竟也贼兮兮地笑了起来,男子满意极了,哧溜弹起身来,又站在驴背上,吸足一口气,纵声啸道:“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脱裤就上,儿孙满堂!儿孙满堂,儿孙满堂哟!”

“唐兄豪气干云,只可惜这作词嘛,就非你所长了。”这时,穿过山间浓密的云雾,一个布衣书生正施展着轻功,风一般地从唐姓男子身后山路追了过来。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穷酸儒’徐三笔徐疯子吗?怎地?你也要上少林争一争这‘天下英雄会’的彩头?”唐姓男子头也不回,慢悠悠说道。

“唐兄说笑了:世人皆知我徐三笔只会轻功,不会武功,这次上山,只为记述,不为名利。”徐三笔温和答道,“倒是唐兄你,像是志在必得。”

唐姓男子冷笑道:“志在必得也不至于,我自己的武功心里还是有点数的,‘天剑山庄’何烈杰,‘五岳剑首’邱知泉,‘玉树寒宫’梁雨静,和他们比起来,我‘狂道人’唐仇的名气,根本不值一提。”

徐三笔嘴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慢悠悠说道:“唐兄何必妄自菲薄?依在下看,唐兄你的须发皆白,定是已将贵派青城山的绝顶心法‘授长生’练至大成圆满之境了:传闻‘授长生’是与少林的‘易筋经’,玉树寒宫的‘青丝玄首’齐名的顶级功法,练到极致,修行之人毛发皆白,浑身气度不凡,望之犹如长命之仙人;恭喜恭喜,唐兄果然是青城山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呀!”

唐仇斜觑了一眼身侧的徐三笔,不耐烦说道:“行了行了,我自己门派的功夫不需要你在这给我说明。徐三笔我可告诉你,后天的英雄会上,老子要是赢了,你在你的《武林通史》上可要好好的记载;老子要是输了,你他妈一个字都别给老子泄出去,听见没!”

徐三笔淡淡说道:“在下写《武林通史》,乃是为了江湖后人得知以往之事,是故一笔一划均要尊重史实,唐兄若是不想在徐某书中落下一个败者之名,就该好好努力修行才是;明明是自己本事不济,又何苦去怪写书的人呢?”

“你特么!”唐仇怒眼圆瞪,猛地朝徐三笔衣口抓取,谁知徐三笔身法快似闪电,竟一弯腰,哧溜一下从唐仇手底溜走了。

“唐兄,少室山上见!”徐三笔风一般地一边逃,一边喊。

唐仇见徐三笔逃跑时的狼狈模样,不禁笑骂道:“他奶奶的穷书生跑得倒快。等到了少室山上,必须让你好看。”说罢,又往驴背上一躺,继续反复唱到:“有女如云,脱裤就上,有女如云,儿孙满堂…”

唐仇悠扬但不美妙的歌声回响在山谷之间,未过片刻,又是几声清脆的马蹄哒哒跟在身后,唐仇心道:这上少室山的基本都是单枪匹马,这怎么还有组团而来的?这是想靠着人多势众明抢《四象神功》?却不知是哪方人物?不禁弯起腰来向后望去,只见一名清秀女子正领着三名年轻少女一路追来,唐仇见为首的女子容光和美,面似春波,虽素衣质朴,但周身气质却如彩云一般溢满霞光,唐仇不禁心头一动,暗道:我靠,这才是有女如云啊!果然老子说得才对,有女如云,就该儿孙满堂………

唐仇悠扬但不美妙的歌声回响在山谷之间,未过片刻,又是几声清脆的马蹄哒哒跟在身后,唐仇心道:这上少室山的基本都是单枪匹马,这怎么还有组团而来的?这是想靠着人多势众明抢《四象神功》?却不知是哪方人物?不禁弯起腰来向后望去,只见一名清秀女子正领着三名年轻少女一路追来,唐仇见为首的女子容光和美,面似春波,虽素衣质朴,但周身气质却如彩云一般溢满霞光,唐仇不禁心头一动,暗道:我靠,这才是有女如云啊!果然老子说得才对,有女如云,就该儿孙满堂…

唐仇正在考虑要不要脱裤子,忽然,为首的清秀女子抽出长剑朝他猛地刺来,唐仇见女子来剑虽快,却并未刺向他的要害,于是倒也不惊,只是抬脚踢向剑身。清秀女子看出对方这一踢看似随意,实则是瞄准了剑身受力较弱之处,一个不慎,自己的剑反倒可能被对方踢落,于是将剑一转,重又收回鞘中,一边冷哼到:“看来你这登徒子,倒还有点本事。”

唐仇懒洋洋说道:“我登不登徒子倒不重要,倒是姑娘你对一个陌生男人突然拔剑,怎么,现在的女子求爱方式都如此特别吗?”

“大胆狂徒,居然敢占我们宫主便宜!”三名年轻少女一齐怒呵道,纷纷抽出腰间佩剑,欲要动手,清秀女子也蹙着绣眉,挥手制止了自己的三名弟子,她虽然眼神嫌弃,但依然充满风度说道:“你这家伙明明有一身好本事,还穿着一身道袍,原本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为何却偏偏爱说这般下作的话?”

唐仇笑道:“谁说有好本事就要堂堂正正做人?抱歉了,老子平生最爱偷鸡摸狗,当年学武,也是为了方便日后窃玉偷香,这位姑娘,人各有志,你总不能逼我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吧?”

清秀女子皱眉怒道:“你做什么我确实不管,可你刚刚一路唱的,实在是叫人不堪入耳!一两句也就罢了,这快小半个时辰没停过,实在是让人厌烦至极!我本不欲杀你,只想给你一点教训,但既然我奈何不了你,那便只能奉劝道友改过自新,不要如此轻薄待人。”

唐仇哈哈笑道:“什么不堪入耳?这能与好看的女子生得儿孙满堂,难道不是天底下的一大幸事?你也是好看的女子,难道以后不嫁人,不生娃?”说罢,又看向三名年轻女弟子,笑嘻嘻道:“你们难道就不想找心仪的郎君生个儿孙满堂?”

那三名女弟子被唐仇的不要脸气得满面通红,但又不知如何反驳,清秀女子见他胡搅蛮缠,不欲与之争辩,只是冷静说道:“这位朋友,你一身武艺不凡,可惜为人实在不敢恭维,你自以为潇洒,却不知实是自甘堕落,自轻自贱罢了;梁某言尽于此,只盼你能早日醒悟。”

唐仇正欲还嘴,忽然风中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眼神一厉,平日里的慵懒一扫而空;那梁姓女子也嗅到了气息,不禁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三名弟子见状却有些摸不着头脑,莫名紧张起来。

几人向前行进了数百丈,阳光渐渐透过了山间浓雾,只见前方围着二男一女一共三人,这三人中间倒着一具尸体,而正面的石壁上也被钉着一具;三人之中的女子似乎正在检查着地上和石壁上的尸体,而另有一人正是刚刚从唐仇手底逃窜出去的徐三笔。这时徐三笔也扭头看见了唐仇,他露出一脸苦笑,慢慢说道:“唐兄,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他又看向唐仇身边的梁姓女子,拱手作揖道:“竟是梁雨静梁宫主!久仰久仰!”

“梁某未报来路,阁下却已看出梁某身份,莫非是大名鼎鼎的徐三笔徐先生?”玉树寒宫宫主梁雨静礼貌回应道。

“梁宫主太客气了,大名鼎鼎倒不敢当,在下只是一个爱写书的穷酸秀才罢了,梁宫主大可直呼穷酸儒本名。”徐三笔手中折扇一打,恭敬说道。……

“梁宫主太客气了,大名鼎鼎倒不敢当,在下只是一个爱写书的穷酸秀才罢了,梁宫主大可直呼穷酸儒本名。”徐三笔手中折扇一打,恭敬说道。

“谁死了?”唐仇没有与徐三笔寒暄,直接问道。

徐三笔苦笑道:“躺在地上那位尚不得知,但钉在石上的那位,唐兄,不瞒你说,你方才还提起过。”

唐仇眼睛眯起一缝,慢慢道:“‘五岳剑首’邱知泉?”

徐三笔点了点头。

梁雨静听见这个名字不由大惊,翻身下马朝尸体走去,三名女弟子第一次见血,颤颤巍巍地跟着师父,却还是没忍住,在路旁干呕起来。

唐仇也从青云身上翻下,朝钉在石壁上的尸体走去:邱知泉除胸口这一剑外,浑身并无其他外伤,他的面容狰狞,两眼泣血,仿佛死前遭受极大震撼。而倒在地上那具尸体则更为骇人,他的脑袋已被一块大石压碎,唯有身上的与邱知泉相似的服饰,才能让人猜测他与邱知泉关系匪浅。

“青青,你检查得如何?”这时,与徐三笔一道的男子开口问道,男子身姿虽然宽健挺拔,对女子说话时却温柔宁静。

“世雪,我看了,地上那具尸体无疑是被巨石砸碎了头颅从而毙命,倒是邱前辈这边有些古怪,他的外伤只有一处,浑身筋脉也看不出中毒迹象,可是血里似有一丝‘玄云子’的气味…”名为青青的女医者将尸体检查了一番,忧心忡忡地说道,“我担心,这是‘散春风’之毒。”

“散春风?”徐三笔缓缓说道,“徐某孤陋寡闻,却从未听过江湖上有这种毒物。”

唐仇和梁雨静皆是一惊,心中俱想道:“世上居然还有穷酸儒不知道的事情?”

徐三笔心中亦想道:这“玄云子”和“散春风”,我穷酸儒混迹江湖十余年却从未听闻,莫不是这姑娘胡诌出来戏弄我?她若是胡说,那邱知泉多半是她和她丈夫所害;若非胡说,这药物既然能害死“五岳剑首”,那更能害死这少室山上的任何一人。此时不妨听听她的说辞,再做打算。于是拱手作揖道:“还望姑娘为在下解惑,何谓‘玄云子’,何谓‘散春风’?”

那位名为“青青”的女医师解释道:“‘玄云子’乃是一味罕见药草,这药草有旷世之香,做成香丸可以令人安神凝气,做成药丸服用则可强身健体;可惜这种药草虽好,但若与‘夜鎏金’及‘无能胜’两味药草混合,便能制出‘散春风’这一味奇毒!这药物平时并不发作,服下也无异样,服者往往不易察觉异常;唯有在大量催动内力时才会发挥毒性,中毒者的气血会在内里催动下冲破血管,直撞天灵,浑身血脉皆断,大脑立时受损,殒命只在片刻,中毒者身死之后,涌入脑中的气血会从两眼流出,而残留在体内的大部分药物则会随死者精气散去,唯有这一味‘玄元子’因其特有的性质,香味弥留血液中,经久不散;这些正符合了邱前辈的死状!只是这三味药草,从来都是前朝的宫中医者爱种,寻常百姓根本无从得知…甚至在宫中,这三味药草和‘散春风’的配方也仅有几人知晓而已;但自前朝灭亡之后,这三种药草应该也随着汴京宫里的一场大火被烧了个精光呀,为何会在此处出现?”

听女医师将此药说得如此神秘,徐三笔更是起疑,朝女子作揖道,“既然姑娘说这些毒物只有‘几人得知’,却不知姑娘如何认得。”

唐仇与梁雨静听出徐三笔的话外之音,不禁也对女医者提起防备,女医者倒是没放在心上,仿佛自言自语说道:“若真是‘散春风’,那此人必与前朝皇室有关…可自从文少保就义,张将军与陆大夫沉海,还有谁会知道那本《与山河书》的下落呢…?看来得回谷中询问家族长辈了…”

女医者这边说着,徐三笔却望向了唐仇,向他使了个眼色;徐三笔早年浪迹成都一带时便与唐仇相识,二人俱是放浪形骸之人,曾在一家名为“青者”的酒肆一起痛饮过三日夜,遂成为知己;这些年虽然少聚多离,可默契犹在,心意仍通。唐仇知道徐三笔想让自己试探试探眼前两人身手,于是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女医者这边说着,徐三笔却望向了唐仇,向他使了个眼色;徐三笔早年浪迹成都一带时便与唐仇相识,二人俱是放浪形骸之人,曾在一家名为“青者”的酒肆一起痛饮过三日夜,遂成为知己;这些年虽然少聚多离,可默契犹在,心意仍通。唐仇知道徐三笔想让自己试探试探眼前两人身手,于是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似乎是捕捉到了徐三笔和唐仇的神色,名为“世雪”的男子知道眼前众人已对己方生疑,平静说道:“几位若是怀疑是在下与内子下的手,那便多虑了,我们二人到时,邱前辈和另一具尸体已经倒在这里多时了。”一边说着,一边站到了女医者的身前,握着剑对众人拱手,一字一字道:“诸位若是还有怀疑,江某也不知如何才能令各位信服了。”

听见丈夫言语,女医者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引起嫌疑,见丈夫与其余几人之间气氛有些紧张,她拍了拍丈夫的肩,柔声说道:“世雪,人家提防我们也是正常,毕竟是我们先看见邱前辈尸首的,你不要这么剑拔弩张的。”

唐仇突然道:“我就是不信。”忽然,一掌向男子击去,男子却似乎早已看出对方动手之意,也是一掌击出,然而他这一掌刚刚跟出,唐仇的招式却早已产生了变化。

原来唐仇第一掌看似全力打出,却含有几分退劲,若一击不中,依然处于可进可退之势,时时可以伺机而动,徐三笔看出这正是青城山三绝学之一的“流风回雪七十二散手”,此掌一经使出,招式便如“流风回雪”般清逸飘摇,令人捉摸不定,此际配合着青城山的绝顶心法“授长生”,唐仇的身形纵横恣意,掌力铺天盖地向对方击去,真如仙人问世般俊朗潇洒。

梁雨静见唐仇对男子突下重手,心知他这是在试探对方底细,眼前这一对男女身份不明,不可轻信;又见唐仇身形矫健,武艺似不在自己之下,心中想到:看来这登徒子本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上一些…看来这“天下英雄会”,当真勾出不少能人志士,只可惜他性子轻浮歪邪,否则又何尝不是一代豪杰!梁雨静性子素淡谦和,加之又爱惜能人,否则唐仇先前在言语上占她便宜,她又怎可能轻易饶了过去?梁雨静将自己的三位弟子护在身后,一面注视着女医者的动静,担心这女医者使出阴毒手段害了在场众人,然而女医者全身心凝视着丈夫的动作,一双眼里尽是关切,至于其他人好像都不存在一般。梁雨静见女子眼神,心神微动,暗道:这女子对我毫无防备,若我此刻对她动手,她必死无疑,可她却只关心自己的丈夫,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安危,情深至此,当真令人羡慕。

唐仇方才率先出掌,便已占据先机,此刻掌力又已铺天盖地般展开,换作任何其他人,眼下都必然手忙脚乱,应接不暇;然而眼前男子却不为所动,双掌以快打快,虽每一掌都是后发而至,但却总能跟上唐仇的招式,唐仇心中惊诧不已:他这一手武功大成已数年有余,因发之又奇又快,对敌常是速胜,即便短时间不能拿下,却也可以尽得优势,叫对手苦不堪迭;可眼下此人不仅应对起来游刃有余,甚至连脚下都未曾挪动一步,连一丝内力都没有波及到站在他身后的女医者。尽管自己保有余力,可闯荡江湖十余年,不能撼动分毫之人,如今还是第一次遇到。

“唐兄,收手吧!”忽然,徐三笔喊道,听罢,唐仇随即将掌力慢慢收回,男子见对方掌力渐弱,自己也一齐同步收掌。片刻之后,二人的动作便完全停了下来,只是各有一臂与对方相互抵在一起,仿佛意犹未尽。

两人动作虽停,但唐仇仍未放下戒备,眼神中充满敌意,这时徐三笔走上前来,推开两人手臂,笑道:“唐兄,不必如此。”

唐仇不为所动,说道:“老徐,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你可小心了。”他与徐三笔虽平日里总爱互损,可危机当前,还是会彼此担心。……

唐仇不为所动,说道:“老徐,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你可小心了。”他与徐三笔虽平日里总爱互损,可危机当前,还是会彼此担心。

徐三笔轻松笑道:“正是因为他武功奇高,所以我才放心了。他若真是歹人,你和梁宫主到这里时,我早就是个泛着臭味的死穷秀才了。”说罢,朝男子拱手作揖,尊敬道:“刚才得罪之处,穷酸儒在这里向大侠道歉,还未请教尊驾和尊夫人姓名?”

男子心知这几位大概并非歹人,唐仇与自己动手虽极为突然,可招式之间却非生死相斗,所以自己也只是从容应对,并不回击,又见徐三笔放低姿态,这才说道:“在下江世雪,内子薛青青。还未请教各位?”

梁雨静走到唐仇身边,慢慢说道:“江公子武功之高,真可谓惊世骇俗,可此前却从未听闻过江公子名号,却不知江公子何方人士?”

江世雪并未答话,倒是唐仇借机挖苦徐三笔道:“我说徐疯子,你自称‘三笔写尽天下事’,如今却撞了一鼻子灰,不仅识不出‘散春风’,甚至还不认识这位江大侠的名号,你丢不丢人?”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徐三笔此刻也是五味陈杂,他自幼便爱好江湖奇事,从小就立志著书,这十余年来走南闯北,笔不停辍,天下几无他不识之人,几无他不晓之事,而今天却接连碰壁,不禁想到:徐三笔呀徐三笔,今天这位江大侠的出现便是告诉你不要自满,不要得意,天下英雄之多,完全超乎你的想象,你若是自以为晓尽天下之人天下之事,那么这《武林通史》便也就跟你一样又酸又臭了。想通此节,徐三笔心中畅快不已,他本是潇洒落拓,不拘小节之人,于是微笑道:“这世上卧虎藏龙,穷酸儒我不知道的人多了去了。不仅如此,许多小猫小虾的姓名穷酸儒我也是不知道的,譬如唐兄你,当年若不是唐兄硬要蹭我的酒,那恐怕我也是不认识的。”

唐仇大怒,又听见薛青青笑出了声,气得牙痒痒,唐仇追打了徐三笔几拳,却每每被徐三笔躲开;倒是梁雨静不管两人,开始向江世雪二人重新介绍了自己一行人的来历,以消解彼此之间的怀疑,江世雪这才说明自己和妻子也是近些年方从海外琉球岛归来,对中原之事并不熟悉。梁雨静心道:无怪就连徐先生都识不出这两人来历,他足迹虽遍布中原,对于海外之事却无从了解了。又见眼前二人举手投足间极有风度,尤其是薛青青医者气质非凡,让人不由得生出好感,这才放下一些戒备。这时,又听徐三笔边躲着唐仇边问道:“可否请江大侠讲讲,是如何发现邱前辈尸骨的?”

江世雪道:“我与内子一同上山,行至此间便看见了两副尸体,至于凶手之类,确实并无发觉,我与内子到这儿未过一阵,徐先生便来了。如我先前所说,我和内子发现邱前辈尸首之时,他已经死去好些时辰了,这段时间有无人发现他的尸首不可得知,但我检查过他浑身行李,有明显被翻过的痕迹,但钱财和配剑尽在,却不知是什么东西为人所取走了。”

“此外还有奇怪之处。”唐仇终于停止追打徐三笔说道,“既然中‘散春风’者发作立死,为何又要在他胸口补上一剑,钉在这山壁之上?”

“怕是为了立威。”梁雨静凝重说道,“若不是薛大夫博闻强识,看出了邱知泉中毒迹象,否则就连徐先生之见识也不能分辨真相,只怕任谁都会以为邱知泉是败于武林高手剑下,而邱知泉武功之高,已可称当世前五,看到他这一死,怕是有不少人要在这‘天下英雄会’前知难而退了。这等手段阴毒恶劣至极,实非常人所为。”

江世雪摇头道:“只为了这‘天下英雄会’的彩头,便不惜以如此阴狠手段害死一代武林巨侠,可悲可叹,可悲可叹。”

徐三笔仰头叹道:“‘从来三尺青锋剑,五岳归心任豪杰。来时若知身死地,怎肯留此做孤鬼。’五岳剑首今日殒命,这之中的真相,但愿穷酸儒可以探查出来,写入书中,还邱大侠一个公道。”……

徐三笔仰头叹道:“‘从来三尺青锋剑,五岳归心任豪杰。来时若知身死地,怎肯留此做孤鬼。’五岳剑首今日殒命,这之中的真相,但愿穷酸儒可以探查出来,写入书中,还邱大侠一个公道。”

“嘿嘿,有点意思。”唐仇冷笑道,“这家伙若以为凭这种手段便能吓到小爷我,那可太嫩了些。”说罢,豪气歌道:“‘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今天这少室山,小爷我还非去不可了!”

梁雨静沉默了一阵,走向自己避至一旁的三位弟子,语重心长说道:“本来这次为师是想带你们出来见一见天下高手的,但看来这一趟比为师想象的还要凶险,你们三人速速下山,在洛阳城内好生等着。这几日的饮食起居你们必须小心,彼此相互照应,等这大会结束后,我们再一起回玉树寒宫。”

“师父…”三名弟子对梁雨静恋恋不舍,梁雨静摸了摸三名弟子的脑袋,爱怜说道:“听话,快去吧,为师办完事就下山。”

听见梁雨静承诺,三名弟子这才骑马向山下驶去。唐仇正欲向山上继续行去,却听薛青青说道:“唐先生等等,这两具尸体,难道就让他们如此躺着吗?”

唐仇笑道:“不然呢?大家都是江湖中人,死在何处都不奇怪。要怪只能怪…”他刚想说“本事不济”,却忽然看见梁雨静眼神扫来,女子眼中寒光犀利,自有威严,唐仇未说完的下半句立即被咽回了肚子里。唐仇心道:奇了怪了,小爷我怎么会怕一个女子?因为她是梁雨静?还是因为梁雨静是她?哎,所以说女人才麻烦!道典里说的不错,红粉骷髅,红粉骷髅!

徐三笔道:“不知薛大夫有何想法?”

薛青青诺诺说道:“我在想…”

薛青青话音未落,江世雪却已蹲下,开始徒手挖地,他内力灌注于掌中,破起土来毫不费劲,不一会儿便出现了一个小坑,唐仇奇道:“老兄,你这是做什么?”

却听江世雪沉声道:“邱知泉毕竟一代宗师,这般曝尸荒野,属实不妥;可若是带上少林安葬,又难免惹人怀疑,思前想后,只能就地掩埋,待一切结束之后,再告知其门中弟子,让他们将这两具尸体带去一起处理。”

见丈夫与自己心意相通,薛青青温婉一笑,柔情注视着丈夫的背影,梁雨静看在眼里,羡在心里。

徐三笔叹息道:“善哉善哉,江大侠有此善念,实在叫穷酸儒自惭形秽。”说罢,也一同蹲下,开始挖地。

唐仇见状,不由得仰天长叹一气,唏嘘道:“也罢,若是哪天我也这样死在荒郊野外,也会希望有人能使我安入尘土之中。”说罢,一同开始埋葬起邱知泉来,梁雨静似也被触动,不顾平日干净形象,也加入了埋葬的众人。唐仇见状,不由得笑骂道:“他奶奶的邱知泉,好大的面子,希望我死的时候,玉树寒宫的宫主也能为我挖地,那才真是死也值了。”

“好啊。”却听女子淡淡说道,唐仇一怔,感觉自己像是听错了,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好啊。”梁雨静擦了擦额头的汗,平静说道,“只要你今后能好好做人,你若身死,我只要还活着,便去为你刨地起墓。”

唐仇一时不知如何回话,倒是徐三笔笑道:“梁宫主,你这可太高看我这位唐兄了,你要他好好做人,那无异于不让狗去吃屎,那可比登天还难…”

唐仇怒道:“他妈的徐疯子,闭上你的狗嘴!好好做人能有多难,老子做给你看!”说完,立即察觉自己上当,不由得举起右手想狠狠抽自己两耳光,却见梁雨静脸上温和的笑靥,心头一动,那一巴掌却是扇不下去了。

众人掩埋了邱知泉后,又垒起石子做碑,相继拜了拜。徐三笔朝薛青青道:“薛大夫,如今邱前辈虽死,可事情多半还没结束,我等对‘散春风’毫不知情,却不知这种毒该如何提防?”……

众人掩埋了邱知泉后,又垒起石子做碑,相继拜了拜。徐三笔朝薛青青道:“薛大夫,如今邱前辈虽死,可事情多半还没结束,我等对‘散春风’毫不知情,却不知这种毒该如何提防?”

薛青青道:“这‘玄云子’气味极似茶香,是故混入茶饮中极难被察觉;不过‘散春风’的三种原料种植极难,制备更难,即使得知配置方法,当年集几乎半个京城的医师之力,十年下来所得也不过装满一只玻璃瓷瓶。这一瓶之量,也只够十人之用。”

唐仇嘁道:“既然这毒物的炼制如此麻烦,想必这下毒之人本事肯定不济,否则何须如此费心制造毒药?依我看,这发明之人多半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吧?”

薛青青一向温柔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她正色道:“唐先生若是不懂这背后的故事,大可不必在此故作聪明,发表愚见!这‘散春风’背后,是多少人为之殒命泣血,你怎会知!它本是为了更大的目的而诞生的,只是如今不知落入何方宵小之手,违背了当时之人的意愿!”说罢,面色越发红润激动起来。

江世雪见妻子激动,将妻子揽入怀中安抚起来,一边说道:“唐先生,勿怪内子冲撞,只因这背后诸多缘由,我等不方便说,还望诸位理解。”唐仇被这一怼,一时无言以对,他是个不爱吃亏之人,可现下碰壁,却又不好发作,只得闷闷不乐起来。

徐三笔对江世雪夫妇越发好奇起来,心道:当年南宋幼主逃亡外海下落不明,这二人恰又是从海外回来,外加这女子对前朝之事似有心结执念,莫非她是前朝宫中后人?他心中虽有推论,面上却不改色,继续道:“原来如此…诸位,在下倒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诸位采纳。”

江世雪道:“徐先生请说。”

徐三笔凝重道:“还望各位莫要将邱前辈真正死因传播出去。”

梁雨静道:“我等并非好事之人,自然不会说出去。却不知徐先生何以强调这一点?”

徐三笔朝梁雨静作揖道:“梁宫主问得好。徐某只是在想,这‘散春风’必是这幕后黑手的最大杀招之一,他既有世人不知的奇毒在手,那此人的目标多半便是‘天下英雄会’了;徐某料想,邱前辈只是他的试手对象,他的目标,定是大会的胜出者!他真正想要的,一定是那部《四象神功》!”

唐仇等人听了恍然大悟,却听徐三笔继续说道:“所以我们闭口不谈,或者假装只知邱前辈是死于高手之下,他便不知我们有所防备。唯有如此,我们才有扭转局势的机会。”

听徐三笔说“我们”,唐仇嫌弃道:“徐疯子,怎么突然就是‘我们’了?谁要跟你‘我们’呀,呸,恶心!。”

徐三笔从容说道:“徐某不会武功,现既知山上去有恶徒,自然要寻求诸位庇护。唐兄,徐某要是在山上做了孤魂野鬼,半夜必然要去敲你的窗户的。你想想,你正和老婆热着炕头,突然我的身影就出现在你窗户上,敲你的窗户还唱着歌,什么‘有女如云,儿孙满堂’,你慌不慌?”

唐仇的歌声满遍山野,江薛夫妻自然也听见了,又看徐三笔神色,乃知歌者必是唐仇,不禁相视一笑。唐仇嫌弃道:“靠,徐疯子,你这是赖在老子头上,甩不掉了是吧!”

徐三笔悠悠道:“谁让唐兄是我的知己呢?我既将唐兄视为生死之交,没想到唐兄却是小人,只顾自己死活,诶,真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唐仇略显恶心道:“行了行了,他妈的徐疯子,你的命老子保了还不行嘛!事先说好,之后的酒钱都是你付!”

徐三笔折扇一打,爽快道:“唐兄大气!徐某佩服!”……

徐三笔折扇一打,爽快道:“唐兄大气!徐某佩服!”

梁雨静也点头说道:“如今看来,山上着实比想象中凶险许多,多一些人彼此照应也是好的。徐先生智谋过人,唐道友武艺非凡,梁某心里倒是安定不少。”唐仇听梁雨静这么说,心里莫名感到一丝欣喜。却见梁雨静与徐三笔转身看向江世雪夫妇:二人心知,山上此行,武艺倒在其次,若是不能识出毒药,那才真是九死一生;是故无论如何,也要与江世雪夫妇结为同伴。

只见江世雪扭头看向妻子,担忧说道:“青青,此行凶险如此,你还坚持要随我上山吗?不如你在山下等我,我取了书来寻给你便是。”

薛青青温柔道:“世雪,你我从来都是双人成行,再危险的境况也不曾分开,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既然知道这山上凶险,又怎能放心你一人前去?你爱护我和我爱护你的心是一样的,没有我,你受伤了怎么办?这毒药你不熟悉,有我在总是好的。怎么,我的江大侠?你这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怕保护不了我?”薛青青打趣丈夫道。

见丈夫依然有所犹疑,薛青青望向丈夫的眼里流露出万千依恋:“世雪,你别让我离开你,好不好?”

江世雪禁不住妻子的请求,叹息道:“也罢。”说罢又看向众人,“既然如此,之后到了山上,还望各位对内子多加关照。”

听了江世雪此言,徐三笔心中大石落地,这才放松下来。而梁雨静则靠近薛青青温和说道:“这是自然。山上女子多半只有我俩,还望妹妹莫要嫌弃。”

梁雨静乃是一宫之主,颇有一家之主,长姐之风,薛青青见了她后也觉得亲近,不由得挽住了梁雨静的胳膊,笑盈盈道:“姐姐,妹妹就由你多照顾啦!”梁雨静微笑点点头。

却听江世雪又叹道:“只是不知不将邱前辈死因说出,又会有多少人死于非命?”

薛青青说道:“世雪,此药来之不易,我想这恶徒是不会对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毒的。”

徐三笔赞同道:“薛大夫说的极是。徐某料想,此人的目标多半只有此届大会的潜在胜者了。”

唐仇大咧咧道:“靠,那这么说,老子不就危险了?”

徐三笔眯着眼睛微笑道:“唐兄,这毒你怎么还未服用,脑子就已经先坏掉了?”

听徐三笔调侃,薛青青眉头舒展,露出欢颜,梁雨静也是忍不住一贯的庄严作风,不禁掩面而笑,唐仇怒道:“你特么的…”于是再次追打起徐三笔。青云见大伙神色轻松,也索性嘶鸣起来,此时山间浓雾也逐渐散去,日撒金光,斑驳落在秋叶弥漫的山路之上。尽管前途依旧凶险,却不能动摇他们上山的决心。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一趟旅途,迎接他们的竟是生离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