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天下有雪

相忘集 人在江壶

瓦庙开始崩塌,椽柱一根接一根断裂,烈火高高跃起,舔舐着老人残破的面容,何啸林虽然双腿皆折,却依然挣扎着坐起身来,他此刻面目十分骇人:整张脸已被铁锹烫的扭曲,透着焦臭气味,鲜血汩汩,从被膨胀的皮肤挤成小洞的眼框里流下,仔细看去,两只眼睛里空空荡荡,眼珠竟已被挖走。然而此刻,相比起身上的痛楚,精神上的无能为力才更让人折磨,因为他知道,此刻有一个极大的阴谋正盘旋在少林上空,而他只是其中一个牺牲品而已。至于因为这个阴谋还会有多少人丧命?他根本无法想象。

他也想怒吼,想哭嚎,可喉咙早已被毁,只能发出沙哑的嗓音,所有的愤懑与不甘全部被堵在心中,他拼劲全力地想要再发出一些声响,想要让众僧弃寺逃跑,可除了嘶嘶的呻吟,便只剩这火焰噼啪,与之一起沉默地咆哮着。何啸林心知今日已躲不过此劫,那便只能祈求佛祖保佑,让这少室山上少流一些血。只是他连双掌合十都做不到,因为他的两袖僧袍之下空空如也,竟是两只小臂也被斩去了。

无尽的绝望在何啸林心中蔓延开来,他的所有希望都被那龙首人斩断,他空洞的眼眶本能地拧向房间里的佛像,心中道:或许,这就是因果报应吧,当年姜大善人看着自己一家死尽时,是否也是如此痛苦?

烈火还在蔓延,木雕的佛像在这高温之中开始咔嚓咔嚓破碎开来,然而,在这一片惨痛的火焰之中,佛像依然保留着它那怜悯的笑容和辽远的眼神,仿佛这世间一切皆是虚妄,个人的爱恨也不过是这历史长河中的一粒灰尘罢了。

何啸林已经逐渐失去知觉,他自知大限将至,只是这满怀的屈辱和不甘噎在喉中,令他不能瞑目。

忽然,在这满山熊熊燃烧的火光中,一声振聋发聩的咆哮从远处如波涛般汹涌卷来,龙吟似的惊天响起,让整座少室山都为之一颤;这声怒叱连绵不绝,仿佛天下山河都被其笼罩,浩渺乾坤似乎都不能容下这一声的磅礴和壮烈;何啸林心中一振,竟似有些振作起来。

“鼠辈,哪里逃!”

随着这声怒吼,风中传来锐利的破空之声,仿佛有一柄利刃如惊雷般撕裂开少室山顶无尽的烈焰和黑暗,正穿越千山万水直奔什么而去!

此人是谁,竟有如此气势!?何啸林为这啸声一振,竟有些许的回光返照;他仔细聆听着风中的这一声长啸,仿佛有一小撮火苗在茫茫黑暗中点燃了唯一明灯;紧接着,又听那人吼道:“纳命来!”

在这虎咆龙鸣的鼓舞下,何啸林双眉一舒,心中再无遗憾,尽管喉中依然只有嘶哑的声响,何啸林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仰天笑道:“徐兄,这位便是你嘴里的天下第一吧?!哈哈哈哈哈,此仇愿可报,此仇必可报!”说罢,何啸林双眼一阖,气绝倒地,葬身烈火之中。

几个时辰前。

香烛燃烧的烟雾袅袅上升,悠远浓郁的香气从山林深处飘来,整齐响亮的嘀嗒木鱼声饱含怜悯之意,和尚沙弥们凝神诵经,嗡嗡钟声与佛音低吟在一起,涤荡着这滚滚红尘中的浊气与纷乱。

唐仇站在少林寺的金色牌匾之下,看着整座寺庙泛着耀眼的金光,冷笑道:“这外面的世道兵荒马乱,多少汉人饿死街边,连老子都过着一顿饥一顿饱的日子,却不料这少林寺的香火还是这般旺盛,看来做什么都不如做和尚来得强。”

徐三笔笑道:“只怕唐兄真要做了和尚,不过几天也要被扫地出门。”

仿佛心里被勾起什么似的,唐仇难得没有立刻呛声回去,反而眼里居然难得露出了一丝哀戚的神情,但转瞬即逝,他嘁道:“做个屁的和尚,老子连青城山的道士都差点当不下去,要不是…算了算了,说这些鸟事干嘛,管事的呢!管事的在哪!?”唐仇心烦意乱地喊道。……

仿佛心里被勾起什么似的,唐仇难得没有立刻呛声回去,反而眼里居然难得露出了一丝哀戚的神情,但转瞬即逝,他嘁道:“做个屁的和尚,老子连青城山的道士都差点当不下去,要不是…算了算了,说这些鸟事干嘛,管事的呢!管事的在哪!?”唐仇心烦意乱地喊道。

“几位施主,稍等片刻。”忽然,佛门内一名小僧从门后的角落里站起,只见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衫,一只手将经书塞入怀中,另一只手单掌持于胸前,他一副怯懦懦的样子,慢慢走到众人身前,细声说道:“几位施主,小僧刚刚读经书入了迷,忘记接待诸位,还请宽恕。”说罢,朝几人鞠躬道歉。

唐仇“哼”了一声,不与回应;倒是梁雨静与薛青青见这小僧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却颇为懂事,心中顿生怜爱,两人朝小和尚礼貌道:“不知小师傅怎么称呼?”

小和尚略略弯腰答道:“小僧释远,见过诸位。”

徐三笔走上前,笑吟吟道:“释远小师傅,我们几位都是为了‘天下英雄会’而来,烦请小师傅带路?”

释远道:“好的,几位施主,请随我来。”说罢,自顾自垂着头朝院内走去。

释远年幼,走路不快,几人跟在身后,颇显悠哉;众人四下打量着少林寺,只觉寺内庙阁繁密排布,鳞次栉比,许多屋子不立牌匾,实在难分彼此。唯有一座高塔颇为显眼,高塔立于寺庙后方,古朴凝练,令人望而生威。

唐仇用手肘从背后捅了捅徐三笔的腰问道:“老徐,那是藏经阁吗?”

徐三笔龇牙咧嘴道:“唐兄,你下手没轻没重的,注意点别把徐某给捅坏了…那当然是大名鼎鼎的藏经阁了。”

江世雪与薛青青朝藏经阁望去,他们久居海外,对中原之事了解不多;只是觉得宝塔庄严,令人肃穆,却不知那藏经阁乃是天下武学之宝库,纳尽世上几乎所有功法。

梁雨静问道:“释远小师傅,如今这英雄会,有多少人已到了?”

释远立即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梁雨静准备答话;他这一停不要紧倒是,跟在他身后的徐三笔差点被他的小身板绊了个趔趄,于是赶紧刹住脚;唐仇也没料到徐三笔会停住,前额直接磕在徐三笔后脑勺上,疼得徐三笔龇牙咧嘴。

释远却没有关注到他这一停带来的后果,只是朝梁雨静微微鞠了个躬,说道:“回施主及诸位,诸位已是小僧接到的第三十四位了。”

梁雨静见这小和尚年纪虽小,做事却讲究注意礼数,与某人形成了鲜明对比,心中正这么想着,却见徐三笔抚摸着后脑勺,阴阳怪气道:“释远小师傅年纪虽小,礼数却周全;不似某人,又臭又硬,就像粪坑里的石头一样。”

唐仇一听,伸手就抓向徐三笔的衣领;换作别地,徐三笔或许能逃,奈何几人正行在廊道之间,空间狭小,徐三笔又被夹在众人中心,躲避不及,被唐仇抓了个正着。

唐仇终于抓住了徐三笔,心中大喜,他把徐三笔纠到身前,冲着他的耳朵得意笑道:“老徐,你刚刚说啥?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徐三笔的眉毛耷拉下来,无奈道:“唐兄,男男授受不亲,你注意一下影响。”

释远小和尚挠了挠头,迷惑道:“小僧只听说过男女授受不亲,却不曾听过男男授受不亲…男子之间也要注意礼数吗?那两位施主如此贴近,可大大不妥。”

薛青青与梁雨静忍不住笑出声来,薛青青对小和尚温柔说道:“释远小师傅,你别管这两人,他们爱说胡话;来,姐姐问你,这藏经阁里可有医书?”

释远小和尚也对薛青青行礼完毕,方才道:“回施主,藏经阁里共有经书一万一千一百二十八卷*,俱是佛典武学,不曾听说有什么医书。”……

释远小和尚也对薛青青行礼完毕,方才道:“回施主,藏经阁里共有经书一万一千一百二十八卷*,俱是佛典武学,不曾听说有什么医书。”

薛青青遗憾叹道:“这样呀…谢谢你呀。”

江世雪看出妻子失落。他心知妻子毕生夙愿便是融汇天下医术,著成一部传世医书;为此他们二人不畏艰辛从琉球奔赴中原,此后更是有远赴他国,收集西洋医学之想;但奈何世事艰辛,行路艰难,两人抵达中原已有半年,却几无进展;妻子虽嘴上不说,心中却定会常常忧虑;于是他对妻子柔声安慰道:“青青,这里没有,我们就去别处继续找;万事开头难,你也别心急,无论多久,我都会陪着你,寸步不离。”

薛青青闻言,不禁微笑道:“只怕等我写完了,我们俩都熬成小老头和小老太太了。”

江世雪也温言道:“那又何妨呢?这正是我所期愿的。”说罢,默默地握住了妻子的手。

梁雨静见二人心意相通,恩爱有加,心中叹道:世间能有夫妇如此属实难得,衷心期愿这二人能够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却不知我自己是否有这样的福分呢?正想着,却听被夹着脖子的徐三笔努力说道:“薛大夫是想要写一本医书?”

薛青青点点头道:“是啊,中原和海外医术有所不同,而西方医术又和东方医术存有区别,我想,若是有人能将这世间医术全都了解清楚,彼此取长补短,然后结合起来,这样说不定天下便再也不会有不治之症,也不必再有人忍受病痛的折磨了。”

梁雨静赞叹道:“此书若是著成,必将成就千古之功!妹妹虽是女子之身,可却有着不输男子的宏伟心愿!”

薛青青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啦…”江世雪看着妻子娇羞模样,心中只觉说不出的爱怜。

徐三笔又被唐仇锁住了胳膊,却还朝这边努力说道:“正好在下也在著书,或许彼此还可以多交流一些…唐兄,你别闹了,多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释远小和尚朝薛青青深鞠一躬道:“施主菩萨心肠,小僧敬佩。”他说话时有板有眼,令人忍俊不禁。

几人正在外院门外聊着天,忽然,只听佛门内传来一声沉稳而干净的嗓音道:“释远,可是又有客人到了?”

释远小和尚赶紧一路小走到门前,弯腰低头道:“回住持,释远接了五位施主。”

门被缓缓打开,几人朝门内望去,只见一名老僧正慢慢踱步而来;老僧神色平静,佛袍干练素简,徐三笔率先认出了来人,趁着唐仇看向老僧分心的功夫,哧溜从唐仇手底下逃出来,双掌合十,作礼道:“正道大师,我等叨扰了。”

徐三笔游历天下,自然造访过少林,见过正道和尚;正道和尚慈眉善目,向徐三笔温厚回道:“徐施主客气了,不知徐施主的《武林通史》不知写的如何了?”

徐三笔恭敬道:“多谢大师挂念,拙作仍多不足,在下还需十数年光阴,方能大成。”

正道和尚敬叹道:“著书乃是人间极难之事,多少人或中途放弃,或敬而远之;徐施主为此不畏艰辛,四处奔波,皓首穷年,殚精竭虑,却依然无怨无悔,乐在其中,此等心气和气魄,实叫老僧佩服!”

徐三笔笑道:“正道大师言过了。”

江世雪听了正道大师的话,不禁为妻子感到自豪,他看向妻子,却发现妻子也正看着自己,两人相视一笑,一切情意尽在不言之中。

正道和尚又看向其余众人,眼神扫到梁雨静时说道:“这位莫不是‘玉树寒宫’宫主梁雨静?久仰久仰!久闻梁宫主以一己之力开山立派,乃是女中豪杰…依老僧看,女中豪杰亦不足赞,梁宫主乃人中俊杰!不输天下任何英雄!”……

正道和尚又看向其余众人,眼神扫到梁雨静时说道:“这位莫不是‘玉树寒宫’宫主梁雨静?久仰久仰!久闻梁宫主以一己之力开山立派,乃是女中豪杰…依老僧看,女中豪杰亦不足赞,梁宫主乃人中俊杰!不输天下任何英雄!”

梁雨静尊敬回礼道:“正道大师言重了,梁某一介女流,如何能与他人相比?”

正道和尚庄重道:“出家人不打妄语:如今世道,女子势弱,极难生存,梁宫主为天下计,开玉树寒宫,收纳女徒,教授她们生存之法,这等胸怀,实在叫世间所有男子相形见绌。”

梁雨静平静说道:“梁某只是尽一点绵薄之力,希望能在这个乱世里多救一些无辜之人罢了。”

正道和尚又看向江世雪和薛青青,二人与正道和尚通报了来历,三人互相客气了一番;随即,正道和尚看向了唐仇;忽然,他的脸上闪过一缕复杂神色,但刹那间便恢复了平静。

唐仇与正道大师对视一眼,眸中流露出漠然的情绪,冷笑道:“正道大师,你好啊。”

正道和尚轻咳了一下道:“唐施主好,不料还能在此遇见故人,善哉善哉。”

几人心中俱是一惊,皆未想到唐仇与正道大师竟有渊源,却见唐仇摆摆手,不耐烦道:“善个屁。老子才不想见你,招呼打完了就找人带老子去住下。”说罢,扭过头去背对着正道和尚,不在言语。

几人见唐仇与正道大师颇有嫌隙,心中俱是讶异;何况从唐仇口吻举止来看,似是正道大师对他略有亏欠,这点更让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于是齐齐看向正道和尚;然而正道和尚垂眉低目,似乎对此不为所动。

只听释远小和尚皱眉道:“这位施主,你这番言语可不妥。”

“释远,”正道和尚打断小和尚,唐仇虽然对他毫不客气,他却倒似并不介意,依然平静道:“你先带唐施主去房间休息。”

释远小和尚见状,立即垂头,恭敬说道:“是。”随即转向唐仇道:“唐施主请随我来。”说罢,便领着唐仇朝外院内的客房走去。

唐仇甩下众人,头也不回地随小和尚走入外院中;留下几人不知所措地与正道和尚站在一起。见唐仇走远,正道大师率先开口道:“让诸位见笑了。”

徐三笔打探般问道:“正道大师居然会和唐兄是旧相识,实在出人意料,出人意料呀。”

正道大师叹气道:“那都是年轻时候的荒唐事了,只是一别十年,唐施主竟变得如此放浪形骸,实在叫人担忧呀。”

徐三笔听罢更是好奇,但怕再提又有冒犯,于是忍住话茬不再多问。正道大师道:“这天下英雄会将在一天之后举办,期间诸位若是不嫌弃鄙寺食宿简陋,尽可住在庙中。”

众人朝正道大师拱手作揖。正道大师命手下弟子率众人去到外院安排住处。几人和唐仇的房间均坐落在一个小院内,彼此照看甚是方便。那名弟子道:“各位施主,少林寺内虽有客房,但各位若是不习惯本寺住宿饮食,也可住到山下;由于此次大会事关重大,白日里虽不设限,但一入夜,寺内戒备便变得森严。今日傍晚之后,少林便不再对外开放,但住在山下的人士依然可凭大会令牌通行至外院区域,但不得入中院及内院,以免不必要之麻烦。”说罢,伫立在小院外的沙弥进来,将四枚令牌分别交到了徐三笔等人的手中。

薛青青此前从未上过少林,想要四处逛逛,江世雪准备随去,徐三笔对江氏夫妇在琉球的经历十分感兴趣,见二人准备出行,觉得恰可借此机会与两人多加接触,于是附和说道:“正好徐某准备顺道去找正道大师一趟,二位若不嫌弃,徐某愿献丑做个向导,带领二位逛一逛这少室山顶。”……

薛青青此前从未上过少林,想要四处逛逛,江世雪准备随去,徐三笔对江氏夫妇在琉球的经历十分感兴趣,见二人准备出行,觉得恰可借此机会与两人多加接触,于是附和说道:“正好徐某准备顺道去找正道大师一趟,二位若不嫌弃,徐某愿献丑做个向导,带领二位逛一逛这少室山顶。”

薛青青自到中原以来一直是她与丈夫二人作伴出游,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同伴,自是高兴,于是笑道:“既如此,那就有劳徐先生了。”说罢,又看向梁雨静道:“姐姐,你随我们一起去吧,多一些人也多点乐趣。徐先生,你要不要问一问唐先生跟不跟我们一起?”

徐三笔看出唐仇对少林多有成见,必然不会加入众人;于是只向唐仇房间随口喊问了一句,却听唐仇房内传来响亮的鼾声,心知唐仇乃是装睡,便不再多问;倒是梁雨静点头道:“我此前未曾来过少林,妹妹若不嫌弃,我自然愿意。”薛青青听罢大喜,走上来揽住了梁雨静的胳膊。几人朝小院外走去。徐三笔与江世雪在前,梁雨静与薛青青在后。

走出小院,徐三笔便开始介绍起了少林寺的起源与过往,他学识渊博,将一部少林史与中原大陆的王朝更替交相阐述;又妙嘴生花,使得整个故事听来跌宕起伏,大气磅礴;说道动情处,更是语气激昂,壮怀激烈,少室山上白云似都为之泛起波澜。徐三笔从先秦一直讲到宋末,当谈论到文天祥慷慨赴死,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时,一双眼睛更是望穿青空,仿佛自己便是文天祥,感受到了他临刑前的遗恨无穷。

徐三笔说的入迷,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不禁叹惋道:“神州陆沉,个人竭尽全力,欲要逆天改命;奈何势单力薄,终是抵不过滔滔大势。就像一株草,它再怎么努力吸收养分,以求顽强生长,但到了冬天,依然逃不过被厚厚的冬雪给覆盖淹没的命运。”

江世雪仰头望天,忽然说道:“可即便如此,也需要有逆水而上的人;天下有雪,行人皆避,有人却愿踏雪西行;也唯有这样的人,才担得起这‘天下英雄会’里的‘英雄’二字。”说罢,看向自己腰侧佩剑,低吟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梁雨静听得入迷,忽然感觉衣袖上有水滴落下,扭头看去,却见薛青青潸然泪下,赶忙掏出手帕为其拭干眼泪;徐三笔见状,心中更加确定薛青青必与前朝皇室有关;江世雪赶忙前去安慰,薛青青道:“世雪,我没事;我只是想到他们原来是那样经历过来的,就很难受…”

江世雪握住妻子的手,温柔又坚定地说道:“青青,亡国之难当前,拼死一搏方是大丈夫所为;我想他们做出那样的决定,早已料到自己是什么样的下场;然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惜牺牲性命去将自己的‘道’贯彻到底,有这等决心和气魄,我们应当为他们骄傲,而不是难过。”

薛青青点点头,很快恢复了平静,几人于是继续向前行进;梁雨静见薛青青平静下来,赶紧转移话题对薛青青说道:“却不知妹妹那本医书写到什么地步了?”

薛青青第一次见除丈夫外有人对她的医书感兴趣,于是道:“我刚刚写完第一部分,是关于草药的种植方式。”说罢,薛青青像是来了兴致,又仔细说了多种药草的培养;梁雨静一边听着,心中忽然一动,赶忙说道:“妹妹若是不介意,写的医书可否借我一阅?近日宫中女弟子越来越多,我正苦恼众人以什么为生,听妹妹这么一说,若是能让大家栽植药草,既可以维持生计,也可以救治附近穷苦汉人,乃是一举两得的善行;妹妹放心,等到大会结束,我便将书交还于你。”

薛青青本是心善淳朴之人,又对梁雨静充满好感,二话没说便答应了下来,从怀中将书交到了梁雨静手上;梁雨静见薛青青对自己如此信赖,心中感动,顺手翻阅起来,却见扉页上新写着:致世雪与我那未出生的孩子。不禁一惊,扭头看向薛青青,低声问道:“妹妹这是有了?”……

薛青青本是心善淳朴之人,又对梁雨静充满好感,二话没说便答应了下来,从怀中将书交到了梁雨静手上;梁雨静见薛青青对自己如此信赖,心中感动,顺手翻阅起来,却见扉页上新写着:致世雪与我那未出生的孩子。不禁一惊,扭头看向薛青青,低声问道:“妹妹这是有了?”

薛青青脸一红,赶紧压低声音道:“姐姐先别说出去,我已一月未见来红,于是摸了自己的脉象,好像是有了的;但我还没告诉世雪,我想等明显一点再说,以免空欢喜一场。”

梁雨静一生致力于创立玉树寒宫,为天下女子开辟容身之所,自己却是孑然一身,无子无嗣,闻言不禁羡道:“妹妹好福气,姐姐可真是羡慕得紧…却不知妹妹有没有想好孩子的名字?”

薛青青脸上现出慈爱的神色,柔情说道:“暂时还没有…不过我近日在读中原的诗作,很喜欢那篇《归去来兮辞》,我希望这孩子日后能活在像书里描述的那样一个平安的时代里,不要像我和世雪这样四处奔波;我希望他可以取一个好媳妇,平静的度过一生,哪怕只做一个农夫,只做一个教书先生,只要他健康平安,自己喜欢就好,随便什么都行…”

梁雨静叹道:“妹妹既有此心思,待我回到宫中,必日夜为你的孩子祈福。”

薛青青笑道:“那就提前感谢姐姐啦!”

两人在后边说着悄悄话,徐三笔也在前边跟江世雪详谈:“江兄此趟,也是为了这‘天下第一’的名头吗?”

江世雪笑道:“徐先生高看江某了。江某对这些虚名并无兴趣,只是内子好奇,这传世武学中会否有医典记录,江某为了内子心愿,这才上山一试。”

徐三笔叹道:“是了:确有不少武林秘典中记载有治病医疗之法;江兄对妻子的一番心意,怕是让世间任何男子看了都要汗颜。而这不拘名利的胸怀,更是不知超过了江湖多少英雄。”

江世雪慎重道:“徐先生过誉了。江某凡人一个,如何比得过中原的众位英杰?依江某看,梁雨静梁宫主与徐先生您们这类人,这才是真正的英雄;也唯有你们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去争这天下第一。”

徐三笔自嘲般笑道:“江兄这是恭维在下呢?”

却听江世雪真诚说道:“徐兄见笑,江某所言绝非恭维;江某以为以武功高低评定天下第一,未免太过肤浅。我等武者所经之才,不过是一时一世,武艺再高,也都受制于自身局限;所能影响之人,更是只有寥寥数几。这样的人,又如何称作英雄?相较之下,先生与梁宫主所虑,乃是古今之事,天下之福,唯有拥有此等境界,方才配得上英雄之名!”

徐三笔为江世雪一番话震慑不已;他心中本是重文轻武之人,否则何以他知晓天下武学,却从不屑于习武?外加平生在江湖所见之人,大多拘泥于武艺高低和一些虚名浮利,对于天下疾苦却充耳不闻,更是让他对一众武者心生轻贱。而如今,居然有人将他心中对英雄的概念脱口而出,徐三笔不得不重新审视了眼前的男子一番,随即恭敬说道:“江兄此言,徐某今日虽受之,但心中有愧;只愿有朝一日,徐某可以受之无愧。”

两人还欲多聊一些,却见内院已在眼前,徐三笔于是说道:“几位,前方便是内院,徐某准备找正道大师一叙,便无法再带各位游览了。诸位,徐某先走一步。”说罢,朝几人作揖告别,朝内院走去。

徐三笔走到内院门口,朝门外驻守弟子道:“劳烦几位通报正道大师一声,就说徐某有事拜访。”其中一位弟子点头应允,朝门内走去;不一会儿,弟子传来消息,说是正道大师允了,便带徐三笔进了内院正道大师的禅房。

走入禅房,烛香沁鼻,正道大师端坐在桌前读经,见徐三笔进来,温言道:“不知徐施主来找老衲所为何事?”……

走入禅房,烛香沁鼻,正道大师端坐在桌前读经,见徐三笔进来,温言道:“不知徐施主来找老衲所为何事?”

徐三笔在正道大师对面坐下,回礼道:“大师好!徐某倒也没什么事情,就是过来找大师叙叙旧,正好‘天下英雄会’举办在即,徐某的书可有的写啦!”

正道大师微笑道:“徐先生怕不是来问老衲关于唐施主的过往的吧?”

徐三笔被说中心思,笑道:“大师是聪明人。徐某少见唐兄如此心结,大师须知唐兄乃是徐某一生挚友,徐某前来,也只是想知道自己是否能帮唐兄解开心结;还望大师可以将一切如实相告。”

正道大师放下手中经书,思索片刻,才慢慢道:“徐施主阅尽天下之事,必然知道十几年前,曾有一位姜大善人吧?”

徐三笔点头,侃侃说道:“自是知道。这位姜大善人原名姜白帆,乃是当年白石道人姜夔姜尧章的远房子侄之后,姜白帆家在沔阳,人却常在江浙一带以经商为生,家中富有四海;元人残暴无道,将我汉人视作刍狗,他不忍见天下疾苦,于是私下资助接济各方黎民百姓,当年只要是我汉民,姜白帆之名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后来,大家便称呼其为‘姜大善人’;姜白帆的这一行为若放在残暴的元人眼中,必然会被认为越权逾矩之举,按律需要满门抄斩;只是所有汉人都心照不宣,所以元人并不得知姜白帆的行径。只是后来不知被谁举报,以至元人带兵上门,杀其全家,剥皮悬挂于菜市口,以镇天下之口。大师您出家,不也是源于此吗?”

正道大师沉默了一会儿,又才说道:“不错,老衲原是天剑山庄庄主何啸林,曾与姜大善人是至交;其实当年天剑山庄的成立也是他资助的;当年姜大善人接济天下,自然也多武林之士受其恩惠,许多人自愿成为其门下食客,而唐施主便是其中一位。”

徐三笔一惊,不料唐仇竟有此经历,正道大师继续说道:“唐施主原是一名遗孤,从小便浪迹天涯,四海为家;不过他武学天赋极高,竟是在这乱世之中练出一身本事;投身于姜大善人门下后,很快便做了他的影子护卫,保其周全,所以常人并不知唐施主身份;而姜大善人无论去往何处,都由唐施主护送;天剑山庄成立时,姜大善人前来祝贺,老衲误将唐施主当做刺客,与其大打出手,将其制住;后由姜大善人解释误会,这才与唐施主结识。”

徐三笔笑道:“难道我这位唐兄是因为打架没有打过正道大师而耿耿于怀?”

正道大师温言道:“那倒不是。老衲当时只觉得唐施主为人虽有些邪气,但一想唐施主从小便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没有人为他指点迷津,虽然性格上稍有偏执,但整体来说却依然正直热血,不失为一条好汉,心里也是钦佩的。他败于老衲之后,常寻空闲时候来向老衲挑战,老衲虽不知他为何执着于将老衲击败,但碍于他与姜大善人的关系,所以并不拒绝。”

徐三笔思索片刻,随即说道:“唐兄之所以这么做,其实是担心自己武功不够强,怕日后护不住姜白帆一家,所以才不断向大师您发起挑战,以求精进武艺。”

正道大师叹道:“徐施主不愧是唐施主的知己,这一层,老衲直至今日方才由徐施主点通。哎,早知他是这般心思,当时将一身武艺皆传与他又有何妨?奈何晚矣!”说罢不住叹气,眼神飘然,似乎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徐三笔小心问道:“不知之后又如何了呢?”

正道大师回过神来,又道:“那一日,唐施主依然前来找老衲挑战,只是他本人看起来醉醺醺的,心神十分不宁,很快便败下阵来,老衲追问缘故,他吞吞吐吐,老衲以酒相劝,后来他终于不胜酒力,方才说出了心里话:他来这一趟,竟是请求老衲给他做媒,去跟姜大善人提亲!”……

正道大师回过神来,又道:“那一日,唐施主依然前来找老衲挑战,只是他本人看起来醉醺醺的,心神十分不宁,很快便败下阵来,老衲追问缘故,他吞吞吐吐,老衲以酒相劝,后来他终于不胜酒力,方才说出了心里话:他来这一趟,竟是请求老衲给他做媒,去跟姜大善人提亲!”

徐三笔哑然失笑道:“真的假的?”

正道大师道:“自是真的;要说这姜大善人,他那一家原本团圆美满,可惜后来妻子早逝,只为其生有一女,名为姜红药;这姜红药从小便随她父亲在外抛头露面,经营家业,为人虽干练豪爽,但却难免被人闲话;而自从唐施主去到姜大善人家中之后,这种闲话便少有人说了。”

徐三笔笑道:“想必必然是唐兄私底下给了那些传闲话的人一些颜色看吧。”

正道大师点点头,继续说道:“想必是如此的;姜大善人亦劝过唐施主不要多生是非,奈何唐施主少年热血,哪里忍得了有人对姜大善人一家指指点点?后来诸多诡事,想来也是均由此起。”说罢,正道大师长叹一气,眉宇中露出无线伤怀。

徐三笔默不作声,等正道大师平复下来接着说下去:“姜红药平时也好武艺,自然缠着唐施主教她武艺,这二人均是率性之辈,自是意气相投,久处生情;只是唐施主自觉身份低贱,不配姜红药千金之姿;他为情所困,于是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借酒浇愁。他思前想后,发觉自己认识的人中也只有老衲颇具分量,也不知下了多久的决心,才请老衲代为提亲。”

徐三笔叹道:“想必唐兄必是爱极了那位女子,否则以他的性情,如何肯弯腰求于他人。”

正道大师亦叹道:“徐施主所言极是。老衲见唐施主这般难为情,心中也不忍有拂他意,这便去拜访了姜大善人。可去的路上,却碰见有一对少年在河岸边哭泣。”

说到这里,正道大师神色突然凝重起来,似乎不愿再多说下去,然而等了许久,终还是开口道:“老衲好奇,便凑过去询问。原来这一对兄弟刚刚埋葬了亲生父亲,是一个叫陈普才的渔民。细问之下,方知他们竟原有五兄弟,只是其中三位与母亲都在饥荒中饿死,只剩两人与父亲相依为命。父亲平日里以打鱼出海为生,后在姜大善人在家乡经营的渔坊里工作。只是前几天,他们父亲在与同伴嚼姜家的的舌根时,突然出现一人,将他们的父亲打伤。那人似是醉酒,下手极狠,而他们父亲因伤势过重,倾家荡产也没能救活,于今日去世了。”

徐三笔心中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问道:“这动手之人,难道是…唐兄?”

正道大师长叹道:“罪过罪过。老衲一听,心中与徐兄所想不谋而合。但老衲当时并不愿多久追究,也不好深入其中,听完后只给这二人施舍了一些银钱,便前往姜大善人处提亲。姜大善人得知唐兄心意,心中也是欢喜:他一直担忧女儿性格太像男子,怕无人愿意上门娶亲,他本就将唐兄当成自家子侄,又问女儿意见,发现是一桩两情相悦的喜事,当即便定下二人婚期,宴请全城为二人贺喜。”

正道大师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那一日,姜府上下都是鲜红色的,新娘子就如她那名字一般鲜艳靓丽,唐施主也是一扫平日里的放浪不羁,变得拘束而局促起来。沔阳城里的汉人们都为之欢呼,然而挤在人群中,老衲却发现了那一日葬父的一对兄弟!”说到这里,正道大师的瞳孔开始放大:“他们眼里的恨意,老衲一辈子也不会…”

徐三笔咬住嘴唇,紧接着问道:“想必那两兄弟必是在婚宴上认出了唐兄…”

正道大师道:“徐施主聪慧过人。这两兄弟认出唐兄之后,便消失在人群之中。老衲当时心绝不妙,但想这两兄弟如此年幼,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何况唐兄下手虽狠,但他们的父亲也确实不该乱嚼舌根,这其中的对错,又有谁说得清呢?众生皆苦,万事万物皆为虚妄而已………

正道大师道:“徐施主聪慧过人。这两兄弟认出唐兄之后,便消失在人群之中。老衲当时心绝不妙,但想这两兄弟如此年幼,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何况唐兄下手虽狠,但他们的父亲也确实不该乱嚼舌根,这其中的对错,又有谁说得清呢?众生皆苦,万事万物皆为虚妄而已…

徐三笔继续问道:“之后,发生了何事?”

正道大师深吸一口气,继而说道:“未过数日,便是元军上门抄家,姜大善人的行径,终于被泄露给了官府,他本身接济下等汉民,就已经触碰了蒙人逆鳞;何况他府中还有那么多江湖人士,更被扣以‘拥兵自重’的名头…那一日姜府里流的血,甚至比前几天的新婚之事更加鲜红…”

正道大师悲凉道:“彼时老衲正在姜府做客,元军突然冲杀进来,当时老衲已有妻儿,山庄中更有不知多少子弟需要庇护,于是蒙上面部,率领府中个人与元军奋战;奈何对方准备充足,人多势众,又辅以流矢枪炮,我们万难抵抗;于是决定经由姜府内密道分头逃散,由唐施主带领妻子从密道先走。”说到这里,正道大师瞳孔猛地收紧,仿佛连心脏也被揪住:“然而唐施主和他妻子刚入地道,姜大善人便拉动机关,将密道入口毁了。”

徐三笔倒吸一口凉气,不禁说道:“姜白帆这是为了女儿,不惜以其他人为饵,吊住元军!”

正道大师怆然道:“姜大善人爱女心切,以我等性命缓住元军脚步,其中一些人自然不服…老衲心中亦是挂念妻儿,自然不愿葬身于此;于是寻了个空处逃脱出来…只是要护住姜大善人再逃,却实在有心无力了。”

徐三笔自言自语般说道:“所以唐兄不愿见您,是因为他带妻子逃走后,自然以为你们会护住姜大善人,奈何姜大善人却因为最后的举动惹恼了众人而断送了自己的生机…呜呼哀哉,岂可奈何!”

正道大师凄然道:“唐施主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若换做他留在府中,哪怕拼死也会护着姜大善人一家逃走;只可惜剩下的人却不似唐施主那般愿意为姜大善人舍生入死,老衲亦有家人需要照顾…此事之后,老衲怕天剑山庄因为与姜府的关系被牵连,于是花了不少钱财打点上下,又因当朝皇帝信奉佛教,故而出家以求庇护…此外,老衲亦私下请人四处打听唐施主和其夫人去向,后来听说在逃亡途中,姜红药因为得知家中惨状郁郁寡欢,沉疴病榻;又为了逃离追捕,两人貌似躲在山中,后因为短衣缺食,以至姜红药最终活活饿死…”

听到这里,徐三笔不由得惊出一声:他与唐仇相识之时,唐仇已是独身一人,是以方才便猜到其妻必是早已亡故;只是姜红药此等死法,未免过于凄惨,这时,又不禁想起唐仇入庙前说起饥饿参半的日子,一切都对应得上。他看向正道大师,只觉正道大师眼中充满自责和内疚;徐三笔一时语塞,心中明白正道大师出家名义上是为了护住天剑山庄周全,实则心中有亏有愧,纵使姜大善人最后不惜以众人为饵,可他毕竟对其有恩,撇下恩人独自逃命,实非君子所为;只是诚如正道大师所言一般,这世上众生皆苦,这其中的对错,又有谁能说得清楚?他长叹一口气,与正道大师沉默相对。房内烛光寂寂,如佛祖般怜悯低眉。

注释:

*经书数量我随口编的,莫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