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枪上霜

相忘集 人在江壶

细雨绵柔,州桥两头红药初生;凉风轻摆,隋堤一岸杨柳垂腰。

至正二十三年的清明节,南宋末年的风华绝代已经被百年前的战火燃烧殆尽,如今的汴京萧瑟颓唐,饿殍遍地,已然成为了乞儿流民的寄居之所。

“哒哒,哒哒。”整齐的马蹄声随朝阳一起自远方升起,围绕在城门附近满地的饥民朝声音来源处望去,只见一阵数量多达千人之众的元朝骑兵正压着一架囚车远远向城里行进而来。部分流民见状不禁露出惊恐的神色,颤抖着道:“元人,元人来了!”赶紧支撑起身体,步履蹒跚地向城内逃去,但更多的人却是呆在原地,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麻木而绝望地看着这群元人越靠越近。

“咻,咻!”几只箭羽远远射来,将那些站起准备逃命的汉民一一射倒,紧接着,数只飞鹰急速掠来,在低空俯行一阵,锐利的眼眸扫过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饥民,在确认没有威胁后,才飞回落在走在那群元军最前面的斥候手臂上。

“阿必铁将军,前方已无危险,都是一些快要饿死的人罢了,我们快快进城,做好准备,前几日探子来报,说是有一队红巾军正在从江州追来,按时间来算,此刻多半已抵达附近。”为首的斥候探明状况后,往中军走去,向领军的将领汇报到。

只见那名为“阿必铁”的将领坐于战车之上,他体型宽达一丈,体重近有三百余斤,两眼被肥肉紧紧挤住,只露出一道缝隙;鼻子长得硕大,鼻孔里毛发浓郁,教人十分怀疑他如何能正常呼吸;一张香肠嘴仿佛用浆糊黏在下颌上,脸上斑点密布,让人看了极为不适。

阿必铁看向斥候,一双细小的眼睛里流露出阴狠的目光;他忽然笑了一下,猛地一巴掌抽向那名斥候,那斥候的脑袋在这一掌之下竟急速扭转了三圈方才停下;只见其眼球溢血,口舌挤出,死相惨烈;军中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却听见阿必铁用不怎么流利的蒙古话朗声呵斥道:“老子带兵,不需要任何人来教;但凡还有这种不识好歹,敢来指示老子的龟孙儿,都是这个下场,听明白了吗!”

围在阿必铁周围的将士们汗毛竖起,赶忙齐齐答道:“全听将军吩咐!”

阿必铁哼了一声,懒洋洋说道:“传我命令,右军副将阿斯利康,左军副将比样泰克,各另一百人进城探明情况,城内一个活口都别给老子留下。肃清结束后,众军入驻,等待大都的援军!”

“是!”全军整齐答道,不一会儿,军队两翼各奔出一支百人小队,向城内疾驰而去。

倒在门口的流民早已无力逃跑,任由元军在自己的身上扎出窟窿,肆意践踏;进城之后,这伙小支部队也是毫不容情,将所见之人统统用枪戳穿,更有甚者,竟将尸体挂在枪头,一路耀武扬威地在城内毫无抵抗之力的汉民面前“炫耀”起来,仿佛胜利游行一般纵声狂笑起来。

“他妈的,这些王八羔子!老子真想冲出去锤爆他们的脑袋!”在这队元军慢慢走过之后,躲在民房内,一名头裹红巾的汉子压住声音恶狠狠说道,这人背后负有两柄半人高的铜锤,身形相较阿必铁竟然更显宽大。

“忍住!这阿必铁比想象的更为狠厉狡猾!他为了防止我们先行一步埋伏在城内,便故意使这种手段,看能不能将人激出来!”站在汉子身前的女将凝重说道。她虽不似手下们在头上裹有红巾,但一身贴身红色劲装如火焰般鲜艳明亮,身上的铠甲与眼眸一起泛着锐利寒冷的银光。

“传令下去,全军给我扎住了!必须沉住气!我们人数本就不及对面一半,若伏击不成,只怕所有人都要葬身此地!”女将紧贴着墙壁,一边透过窗户小心凝视街道状况,一边细声向手下交代道。……

“传令下去,全军给我扎住了!必须沉住气!我们人数本就不及对面一半,若伏击不成,只怕所有人都要葬身此地!”女将紧贴着墙壁,一边透过窗户小心凝视街道状况,一边细声向手下交代道。

传令兵听到女将安排,冷静地点了点头,随即便幽灵一般消失在满屋将士之中。

站在女将对面的高挑汉子也躲在阴影里,仔细关注着窗外动静,忽然,听他说道:“当心!又来人了!”众人立即沉默,刹那间,房间内连呼吸声都细不可闻。

此时第三队元军已经入城,这一队也是百余人左右,他们将武器扛在肩上或者挂在背上,神色清闲,一边闲逛,一边用并不流利的官话大喊道:“喂!你们再不出来!我们首领,就要在城楼上,把那女的给奸了!”

听到此话,屋中众将士皆是一惊,不禁纷纷看向女将,他们一个个急躁难耐,眼神中满是出击的热切和渴望;而那女将却不为所动,依然凝神屏息,紧紧盯着窗外。

“李将军,我说,咱们怎么办?这‘九州王爷’的女儿若是被奸了,我们回去可没法交差啊!”待这一批元军走过之后,女将身后的一名持刀汉子有些阴阳怪气地轻声问道。

女将听出这人话里话外并无善意,她训斥道:“这阿必铁若真想将谢家之女给奸了,又何必喊出来?我早已说过,轻举妄动,只会妄送所有人的性命!”

那持刀汉子一向对女将不满,被她这么一呵,脸上颇挂不住,冷哼一声道:“既然李将军已有决断,王某就不再多说;只是这谢胜谢王爷要是问责起来…”

“放心,有我在,还问不到你的罪。”女将冷冷答道,忽然,方才出去传命的士兵陡然出现在女将身边,低语道:“回李将军:令已传到,此外,末将观察过元军动向,如今已有三队元军入城,各百人左右,他们从南边进城后,分别向北,西,东三个方向去了,似乎是要封堵城门!”

听到这话,众人心中颇感不安,再度看向女将;女将心中亦是一凛:她原先预想,本是趁元军入城之时,从对方中军处突破,主站小队均以乱箭压制敌人行动,铜锤壮汉迅速劫车,自己率人直取敌将,然后奇袭小队以绊马钉限制骑兵行动,紧接着众军借房屋巷道制造混乱,敌军指挥必然受挫,再趁此分散敌军部队,将各股势力分而治之,在半天之内结束战斗,最后掠取敌方马匹,趁敌方援军到达之前迅速南归回到江州。

然而,从敌军这一部署来看,似乎已经看透己方行动:这阿必铁料定自己为了咬住大鱼绝不轻易出击的心理,先命小股部队进城,稳稳守住三门,阻遏住自己逃离的路线;己方若稍有不慎,便极易被逼至死路,被对方一网打尽。

但是敌方当真知道自己埋伏在这里了吗?还是只是过分谨慎呢?女将心中稍显疑惑,若敌人当真知道我军的动向,那就说明我带来的人中必有奸细。

李姓女将还在思考,却听她对面的高挑汉子又小声说道:“第四支队伍来了!”

却见元军第四支队伍也缓缓进了城,然而和先前不同,这一批士兵人数翻了一倍,已达二百人之多,更重要的是,那部囚车竟也随这支队伍被拉了进来;那囚车上的铁笼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扎眼无比;铁笼里还关着一名少女,看年岁不过十之七八,她面容憔悴,长发凌乱挂在脸上,两边脸上泪痕极重,原本华丽的衣衫上尽是尘土,显然受了不少苦楚。

忽地,只听这少女撕心裂肺地哀嚎起来,恸哭声响遍全城,竟让埋伏在房中,见过无数生杀场面的红巾军将士都为之一惊。却见那高挑汉子咬住嘴唇,强忍怒火道:“这帮狗日的元军在城中屠杀,居然是为了这个目的!”……

忽地,只听这少女撕心裂肺地哀嚎起来,恸哭声响遍全城,竟让埋伏在房中,见过无数生杀场面的红巾军将士都为之一惊。却见那高挑汉子咬住嘴唇,强忍怒火道:“这帮狗日的元军在城中屠杀,居然是为了这个目的!”

女将心知不妙,于是小声问道:“怎么了?”

高挑汉子眼中怒意极盛,咬牙切齿道:“他们,居然在往囚车里扔人头!”

众人一听,倒吸一口凉气,均在心中怒骂元军此举着实惨无人道;女将一听,心知自己此刻必须做出抉择:以元军如此孜孜不倦地行激将之法的态势来看,她率军在城中埋伏的消息一定被透露了出去;既然如此,再固收此前计划已经没有意义;何况,自己若再不出动,那谢家之女就算被救回,只怕也会被折磨得精神崩溃,她在楚王殿那位号称“九州王爷”的谢胜面前也无法交差;于是当机立断道:“戴思远,即刻命令二队三队立即转移至南门处,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对方继续调遣骑兵入城;命令四五队看准我们出击的时刻,立即一起前后夹击蒙狗守卫囚车的士兵!即去!”

刚才那位传令兵听罢,立即闪出门去;大概估计了一下戴思远的传令速度,女将又向铜锤大汉吩咐道:“刘观山,一会儿你砸穿囚车后不许恋战,立刻夺马带谢家之女逃离汴梁,我们全军为你掩护!”

“可是!”名为刘观山的铜锤大汉急道,他显然想留下来和众弟兄们一起浴血奋战;然而女将目光如炬,这时,那高挑汉子向女将做出手势,示意那囚车已行进至此宅门前,女将立即威严呵道:“行动!”

众人听命,立即从屋内檐后鱼贯冲出,蜂拥而上;那女将更是一人当先,只见她从腰侧取出一节短棍,随即用力一甩,那短棍立即延伸出两节,延长变成了一杆长枪,只见那枪尖在日光下竟不反光,反而隐隐泛着寒气,竟是天山寒铁制成!

这一队元军尚未反应过来,这女将已经一枪挑翻离她最近的一名骑兵,随即立刻翻跃上马,寒芒刺破气流,又将四五元军一一戳落;而她身边的将士也冲杀了出来,效仿这女将的做法,刺挑元军,掠夺马匹。

这伙元军虽在瞬间减员了十数人,但他们并不慌乱,立刻整理阵型,准备实施反抗;忽然一阵怒吼从一间房内传来,元军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魁梧壮汉竟直接撞破墙壁,从房内冲出,如一头上古巨兽般不管不顾朝囚车冲去;只见这大汉双手挥锤,锤子在风中甩出剧烈的呼啸和风压,将挡在其身前的元军连人带马一并砸成了肉泥!

随着壮汉在街道上杀出巨大声响,埋伏在左近的四队五队也纷纷冲出,将这支二百人的元军部队挤在中央;此处地势狭窄,骑兵冲撞不开,下马步战却又因众人挤作一团而有所不能,一时之间,红巾军稳稳占据了上风。

见城内开始骚乱,阿必铁不禁满意地笑了起来,他迅速问道:“先锋莫得纳何在?”

“末将在!”只见前军行来一位将领,朗声答道。

阿必铁道:“你,继续率军从南门入城。”

“是!末将愿为将军开道,率众将士进城剿匪!”莫得纳热烈回答道。

“进城剿匪?不不不,那不是你的任务,你要做的,恰恰是不能进城。”阿必铁又阴狠又兴奋地笑道,“我想那群反贼必会派人在南门拼死阻止我部入城;你好好地陪着他们在南门玩上一会儿,让他们以为我们主力在南边受阻,无法杀进城去。”

莫得纳听罢,心中满是不解:他是当今元朝国师麾下最擅破城急袭之人,虽然阿必铁只给了他两百人,但是要突破一个小小南门,自己还是绰绰有余;莫得纳正想询问阿必铁此举目的,但猛地想起方才那名斥候下场,于是立即将疑问咽进肚子,虽不情愿,可还是回道:“末将领命!”说罢,策马领军向城南处攻去。……

莫得纳听罢,心中满是不解:他是当今元朝国师麾下最擅破城急袭之人,虽然阿必铁只给了他两百人,但是要突破一个小小南门,自己还是绰绰有余;莫得纳正想询问阿必铁此举目的,但猛地想起方才那名斥候下场,于是立即将疑问咽进肚子,虽不情愿,可还是回道:“末将领命!”说罢,策马领军向城南处攻去。

却说城内,刘观山正一锤凿开了囚车上精铁炼制的牢笼,此前被扔进去已然淹过小腿的人头哗啦啦全部从牢笼内滚落出来,场面一时间血腥无比,饶是刘观山随红巾军领袖刘福通南征北战多年,面对这一幕也颇感反胃;而谢家之女谢少珺蜷缩在囚笼另一侧的角落,声嘶力竭地抱头嘶嚎着;她自小养尊处优,世事都所见甚少,何况今日这血腥场面?谢少珺一时受到刺激极大,片刻之内根本无法冷静下来;刘观山上前欲要将其从囚车上救走,却让谢少珺反以为其是来取自己性命的,只见谢少珺一边尖嚷,一边将脚边人头一个个朝刘观山掷去。

此际战况越来越差,红巾军虽一时占据主动,可对面元军数量却远多于自己,且武器兵刃,防具盔甲之类相差巨大,若不是为首女将骁勇善战,左支右补,只怕此刻元军已然突出红巾军包围;刘观山见状,心知已经不可拖延,于是准备动粗将对方带走。

这时,一名元军见刘观山正欲劫走人质,他奋力砍倒跟前对手,立即拉弓,瞄准了正集中注意准备救人的刘观山,一名红巾军士兵见状,赶忙上前朝那元军背后砍去;然而他动作还是慢了一步,那元军手中弓箭已然射出!

只见这一箭因为弓手被砍翻的缘故,偏离了原来的轨道,径直朝谢少珺射去;刘观山奋力上前,欲要将谢少珺拉到自己身边,可他因为体型宽大,动作便不如常人灵活,时机上已来不及。

谢少珺眼睁睁看着箭矢朝自己飞来,对死亡的恐惧让她从惊吓的境地中瞬间发不出声来,她本能地连忙举起双手挡在自己面前,欲要挡住来箭,可一切都已晚了;她害怕地死死闭住双眼,鼻尖似已能感受到箭头锋刃的散发出的寒气。

忽地,只听骏马嘶鸣,一杆银枪在刹那间破空而至,紧贴着谢少珺的侧脸,将那箭矢硬生生击飞至半空之中;只见一袭红衣卷起烟尘飞扬而来,鞍上女将从马背纵身一跃,灵巧落在囚车之上,她身形不停,立即又伸出双臂,将骇得无法动弹的谢少珺一把抱入怀中,随即脚下猛地一踩,只见刚刚被她掷出的银枪猛地从囚车上弹起,女将对准枪尾,又是狠狠一踹,那银枪在风中如雷霆般飞出,将前方举刀杀来的一列元人骑兵全部钉在了一侧的民房墙壁上!

“你没事吧?”女将向谢少珺赶紧问道。

谢少珺见女将如此英勇,心中惊骇去了大半,她颤颤摇了摇头,无比委屈道:“我,我怕…”

女将飒爽一笑,豪情道:“既然我来了,你就不必再怕。”说罢,将谢少珺往刘观山怀里一放,向周围将士喝命道:“谢家人已经救出!一队留下收拾敌人,二队三队,抢马随我杀向城外!”

众人听见目标人质被救走,心中均是一振,于战场中齐声喝道:“是!”随即,打起十二分精神与敌人厮杀在一起。

眼见手下将士约有半百之数抢到马匹,女将立即带领这一众人在城内急速狂奔,率先向北门疾驰而去;汴京城在百年前经历战火之后,城池大小早已不及当年五分之一;众将士这一阵狂奔,不过片刻便隐隐瞅见了北门;北门元军见红巾军急速杀来,纷纷抽箭驾弓,欲将敌人射成筛子;然而对方只远远一个照面,忽然又扭头,似又朝东边方向疾行而去;斥候见状,飞速向驻扎在城外的阿比铁汇报。

阿比铁听完,冷笑道:“嘿,这支红巾军有点意思,他们的将领叫什么名字来着?”……

阿比铁听完,冷笑道:“嘿,这支红巾军有点意思,他们的将领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时,一师爷打扮的汉人忽然从阿必铁身后窜出,他极尽讨好地说道:“启禀阿大将军,那将领叫做李湫霖,就是被红巾贼子们奉若神明,绰号‘洗魂枪’的李湫霖!”

阿必铁恍然大悟般说道:“是了!你们汉人的名字真是难记。”随即,眼里漏出不屑神色:“前几日的消息说这人常胜不败,让老子多多提防,嘿嘿,果然有点本事,不过,也就如此了。这人一切行动,皆在老子预料之中。”

那师爷听了,赶忙说道:“是是是,不过她哪是什么不败将军?依我看,她给您提鞋都不配!凭阿大将军的本事,将这小妮子玩在手心,岂不是绰绰有余?”

阿必铁忽然问道:“小妮子?怎么,这个李湫霖是个女子?”

那师爷一听,自然明白阿必铁的意思,坏笑道:“传闻此女肤若凝脂,体态妖娆,那身材,啧啧,属实是人间极品!更何况,她还是当年岳飞帐下名将李山河的后人,依小人看,越是这种英杰之后,玩起来才越有感觉!”

阿必铁听罢,心中暗念道:前几日出发前,国师特意下令不准碰姓谢的女儿,简直快要给老子憋死了,今天既然有送上门的大礼,老子岂能不收?于是赶忙喊道:“快快传令下去,除了姓李的和姓谢的不杀,其余的,格杀勿论!另外,活捉李湫霖者,赏银百两,此次回去,老子亲自向国师为其邀功,官晋三级,不在话下!”

却说李湫霖带领部下们在城中奔到东门后,掉转马头,又立即冲至西门;远远看见驻守西门的元军之后,同样也不发动进攻,只是立即撤回到城镇中心。

众将士同样被李湫霖这一举动弄得一头雾水,只见自己主将低头沉思,然而此际局势已是刻不容缓,众人心中皆是焦虑至极,终于,之前在屋中站在李湫霖对面的高挑汉子忍不住问道:“将军,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湫霖并不答话,但心中已然有了计划:敌军主力在南,而方才一番勘察下来,只觉东门将领略显怠懒寡断,定能迅速突破;可隐隐地,李湫霖内心颇感不安,总觉得对方似乎有别的安排;这时戴思远已然回到身侧,李湫霖立即问道:“南门情况怎么样?”

戴思远迅速答道:“南边敌人进攻虽猛,但四队五队毕竟集结了我方全部弓手,大家箭雨不停,又以绊马钉设阻,成功将敌军阻在城外!”

李湫霖一听,脸色虽稍显放松,但心中忽然又生疑窦,似在担忧什么;这时,忽见戴思远有些支支吾吾,李湫霖皱眉,立即问道:“还有什么消息?”

戴思远略显迟疑说道:“阿必铁还下令,说是其他人格杀勿论,唯独要活捉李将军…”

众人一听,皆是一愣;李湫霖出发前对阿必铁有所了解,心中大约猜到对方意图,心中只觉恶心;忽然,一道灵光在脑海中闪烁,片刻之后,她露出决绝坚毅的神情,凝重说道:“看来,只能这样一搏了。”李湫霖翻身下马,然后向高挑汉子,戴思远与刘观山道:“郭兴,观山,思远,你们三先随我来。”

东门将领阿斯利康见方才李湫霖率军奔来却又扭头逃走,只道对方是被自己威慑,心中得意不止;然而未过多久,竟又见红巾军汹涌杀来,为首一人红衣鲜亮,银枪如霜,气势如虹,这人身后的士兵更是喊得杀声汹涌;阿斯利康见状,心下立即怯了,他此刻只顾自己活命,哪里还记得阿必铁要活捉李湫霖的命令?不禁慌张大喊道:“集结!集结!给老子放箭,射死这帮反贼!”

众将士听到军命,立即驾弓,发起齐射;只见寒光遮天蔽日向红巾军袭去,冲在最前的红巾军人人负伤,更有不少人倒落坠马,血肉流了一地。……

众将士听到军命,立即驾弓,发起齐射;只见寒光遮天蔽日向红巾军袭去,冲在最前的红巾军人人负伤,更有不少人倒落坠马,血肉流了一地。

见敌军不少人落地阵亡,阿斯利康不禁狂笑道:“哈哈哈哈,你们这帮蠢材!居然敢往老子这里冲…什么!?”阿斯利康的声音忽然从讥笑变为不可置信。

只见那帮红巾军面对猛羽凶簇,哪怕有许多人已经遍体鳞伤,甚至奄奄一息,也不曾退却分毫;他们依旧急速朝敌人冲去,尤其那为首的红衣将领,只见其枪舞成花,将飞箭一一挡下,竟半点不曾受伤。阿斯利康不禁吓得大骇,话音越来越弱。他驾马向队伍末尾慌张撤去,一边躲一边喊:“放箭,放箭!给老子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又是两轮箭雨落下,杀往东门的红巾军已死伤大半,剩余将士也大多负伤在身;可是他们没有任何害怕之意,顶着劲弩流矢,硬是冲到了元军跟前,开始与对方短兵相接;只见那红衣将领手中银枪在风中舞出寒光,每出一枪,便有血色冲天而起,她一往无前,如入无人之境,一时杀得元军胆颤心惊,竟隐隐让出一条道路!

“走!”红巾军为首的女将喊道,却见一名巨型大汉猛地从队伍最后方冲出,此人不是刘观山,又能是谁?只见其怀中紧紧护着一名少女,两手各使一只铜锤在风中卷出虎啸,将前来阻拦之人全部碎成了肉泥;阿斯利康见对方势不可挡地向城门冲杀而来,下令手下士兵开门,自己则疯狂朝门外逃去。

眼见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自己离城外不过百步之距,忽然,一阵距离卷动狂风朝阿斯利康袭去,只见刘观山对准阿斯利康的头颅,从背后一锤重重砸下,直接将对方碾了一坨肉饼!

“开门,走!”为首女将喝道,刘观山将左手手中的铜锤掷出,那铜锤由实心金属制成,沉如巨石,硬比钢铁,与东门城门撞在一起时发出震天撼地的巨响,震荡出的风浪竟然掀翻了离城门处较近的一众马匹;城门被硬生生从中间砸开,两扇门向后缓缓开启。

眼看一行人的生之希望随着大门的打开而冉冉升起,忽然,城门外群马嘶鸣,刘观山刚刚冲至门外,却见元军原本守在南门的主力竟不知何时已然转移至此,在城门附近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扇形;元军见刘观山冲出,立即纷纷举弓,将冰冷的箭矢对准了刘观山硕大的身躯!

“别动。”元军前锋莫得纳从人群中缓缓策马驶出,向刘观山冷峻说道。

刘观山勒马,他视死如归地凝视着城外敌军,一手紧紧握住铜锤,另一手紧紧护住怀中女子。

见刘观山知趣地停止冲锋,莫得纳慢慢说道:“你是壮士,是英雄,我们蒙古人,最敬佩壮士,敬佩英雄;你若能交出谢家之女,并发誓誓死效忠于阿必铁将军,我们必将优待于你。”

刘观山正欲发怒,忽然,怀中女子似是向其交代了什么,刘观山立即强忍怒意,咬牙切齿道:“你若是说出是谁出卖了我们,我便考虑归降。”

莫得纳无法做主,正准备向阿必铁禀报询问,忽然,一个声音从军中后方响起:“想不到你还很聪明嘛?”说罢,只见扇形中央的元军士兵开始向两边让开,一辆四马拉动的战车从豁口处由后向前缓缓驶出,阿必铁仰卧其上,懒悠悠地说道,“说说,你是怎么猜到的?”

刘观山冷哼一声道:“你今日种种举动,皆是以料定我军藏于城中而展开的,若没有奸细事先通报于你,你又如何知道我军埋伏城中?”

阿必铁笑道:“不错不错,确实如此,不过,我不能告诉你内奸是谁;不如我们换个条件吧?比如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只要你投降,一切应有尽有。”……

阿必铁笑道:“不错不错,确实如此,不过,我不能告诉你内奸是谁;不如我们换个条件吧?比如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只要你投降,一切应有尽有。”

刘观山仰天大笑道:“投降?你们这些元狗已经被我们汉人从江南赶走,如今只能龟缩于大都附近,灭亡只在这一二年之间,居然还跟我谈什么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要我说,不如你现在带领你的手下向我们投降,或许刘福通将军还会考虑留你们一条生路!”

阿必铁听了,却不为所动,他示意身边的翻译官将刘福通的话翻于全军;那翻译官说罢,元人们顿时破口大骂起来,还有不少人向刘观山吐去唾沫;他们一个个怒目圆瞪,仿佛恨不得生啖了刘观山。

阿必铁看向刘观山,面露微笑道:“刘将军,你也看见我军将士的反映了,若不是我还没有下令杀你,只怕你早已被我军用乱箭射死,戮尸后再以五马分体,你的残肢断骸,也将化作鹰食犬料,连一块完整的肉或者骨头都不会留下,我听说你们中原人最讲究‘死有全尸’,你和我这样作对,又是何必呢?”

刘观山似乎有所动摇,忽然,城内的战斗似也结束,一众元军竟生擒了那红衣女将,他们将女将死死扣住,压跪在阿必铁身旁,阿必铁见状,不禁得意起来,他抽出车上马刀:只见那马刀约有七尺之长,锋刃处寒光凛凛;阿必铁将刀驾在女将脖子上,向刘观山笑盈盈看去。

刘观山见状,面色惨然,他终于按耐不住,说道:“你莫要伤了李将军,你有什么条件,我答应你便是。”

阿必铁得意说道:“这样吧,你把谢家的丫头交出来,我便不伤李将军;至于你,若是立刻投降,我饶你不死。”

刘观山思前想后,勉强说道:“也罢,就这么办。”说罢,忽然将怀中女子向阿必铁掷去!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只见那女子于半空中身姿飞转,怀中一根短棍猛地甩出,短棍化为银枪,朝阿必铁心脏处刺去,与此同时,女子呐喊道:“动手!”

这时,那被压住的红衣女将趁众人目瞪口呆之时,猛地挣脱束缚,两手护腕之下倏地弹出利刃,“她”蹂身一跃,直取阿必铁脖颈;在这电光火石间,刘观山也顺势而动,举起铜锤,向阿必铁身体砸去!

原来,李湫霖在听到戴思远汇报道元军迟迟没有突破南门时,便已猜想到阿必铁在南方的动静或许只是佯攻的可能性,其大军或在城外伺机而动;在探明东,西,北三门情势后,发觉东门守军防御十分薄弱,像是特意在引诱她率军从此处突围;细细一想,李湫霖便料到了阿必铁的意图:所谓围师必阙,阿必铁故意在东门处露出弱点,便是引诱自己去钻,而他的大军必然在东门外守株待兔。

虽然看破敌方意图,但是李湫霖已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无论朝哪里行军,对方都可以凭借机动性的优势后发制人,于是她想了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她命令郭兴假扮成自己的模样吸引敌人注意,而自己则佯装成谢少珺,又命刘观山见机行事,想办法放松敌军警惕,然后趁机直取阿必铁性命,唯有如此,众人方有活路。至于真正的谢少珺,李湫霖交给了善于奔行的戴思远,一旦自己将元军主力吸引走,便由其带领谢少珺与城内剩余部众从南门破阵逃跑。

眼见被三人一齐攻击,阿必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无聊,真是无聊。”却见他躲也不躲,任由三人武器击在自己一身肥肉之上!

三人虽然击中阿必铁,可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只见阿必铁像个没事人似的依然躺在战车上,而他们三人志在必得的一击却仿佛打在泥沼海绵之上。三人心中俱是一惊,正欲撤回再行攻击,忽地,阿必铁手中大刀砍落,正中郭兴脖颈;郭兴脑袋冲天飞起,血水如雨点般洒下。……

三人虽然击中阿必铁,可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只见阿必铁像个没事人似的依然躺在战车上,而他们三人志在必得的一击却仿佛打在泥沼海绵之上。三人心中俱是一惊,正欲撤回再行攻击,忽地,阿必铁手中大刀砍落,正中郭兴脖颈;郭兴脑袋冲天飞起,血水如雨点般洒下。

“你要砍我脑袋,我砍你的,倒也公平。”阿必铁大笑起来,李湫霖和刘观山见状,心中大恸:他们三人南征北战数年,战友之情非比寻常,如今,生死之交却被这样轻易取走性命,任谁在一时之间也难以接受。

李湫霖和刘观山心中虽痛,但多年的征战已将他们训练得心如硬铁;他们没有丝毫犹豫,抄起兵刃准备揉身再上,然而一切已晚,元军已然将两人包围,长枪紧紧抵来,压住了二人的咽喉。

阿必铁见状,不禁震天笑道:“李将军,刘将军,你们没想到吧?我阿必铁修炼的‘龙象波若大欢喜秘法’,练到顶级,可以化尽天下武学及兵器,就连我的师父都未必伤得了我,就凭你们这些三脚猫功夫也想杀我?哈哈哈哈,李将军,我承认你方才的计划安排得绝妙,换作我那不成器的二师弟或者三师弟,只怕已经被你取走性命。不错不错,这一战我玩的很开心!”

李湫霖显然没有料到对手居然身怀绝技,她兵行险着却终差一步,而这一致命疏漏,却要无端害死战友性命;李湫霖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她向刘观山小声道:“对不起了刘兄,害你陪我一起死在此地。”

刘观山听罢,不禁回道:“李将军!为你战死沙场乃是刘某毕生之幸,你忘了那句话吗?‘英雄齐聚屠狗辈,魂照山河共争辉!’”

听刘观山如此豪情,李湫霖一抿嘴角,释然笑道:“既如此,我们就在最后多折腾一会儿吧!”说罢,便准备避开抵在脖颈上的长矛,做最后的殊死一战。

见两人准备死战,阿必铁忽然说道:“李将军,刘将军,我可没说要杀了你们,你们先别急着送死啊!尤其是刘将军,我特别敬佩你,这样,我们俩打个赌吧,你要是赢了,我便放你们二人走,你要是输了,那便留下来听我处置,如何?”

李湫霖知道阿必铁不怀好意,立刻打断道:“少废话,要杀就杀,要战就战!刘兄,莫要被他骗了!”

阿比铁却忽略李湫霖,对刘观山说道:“刘将军,我想你也不愿李将军死在这里对吧?你一个英雄好汉,居然连和我放手一搏的勇气都没有吗?”

李湫霖看出阿必铁此乃攻心之计,这人狡猾狠厉,又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他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有必胜的把握,于是对刘观山道:“观山,你不要被他骗了!我们战友一场,即便一起殒命于此又有何妨!”

刘观山却似真的动摇了,他明知此际已是十死无生,可一看李湫霖两只如烟的眼眸,男儿柔情涌上心间,他不禁想到:李将军,我死不要紧,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于是立即放下手中铜锤,朗声说道:“好,阿必铁,我答应你!”

李湫霖见状,又急又怒,向刘观山呵斥道:“观山,你昏了头了!”

只见阿必铁面露喜色,他怕对方返回,立刻说道:“好!刘将军不亏是大名鼎鼎的英雄好汉!来人,赏酒!”

刘观山摇头道:“阿必铁,酒就不必了。你快说,你要赌什么!”

阿必铁赶紧道:“好!刘将军爽快,这样吧,我让你白砸三锤,只要你能砸伤我,我就放你们走!”

刘观山见状,心道:这阿必铁好生嚣张!虽然方才没能奈何与你,但我就不信你的脑袋能比这城门还硬!于是立刻问道:“说话算话?”

阿必铁忙不迭道:“那是自然!”……

阿必铁忙不迭道:“那是自然!”

刘观山见对方如此急迫,心中下定决心:就算自己当真无法击伤阿必铁,也要为李湫霖争取足够的逃跑时间。他看向李湫霖,只觉对方眼里既有关切,又有愤疑,他走到李湫霖身前,双膝跪下,硬朗道:“末将刘观山,拜别李将军,愿李将军得天保佑,逢凶化吉,此后无往不利,无所不胜!”说罢,猛磕三个响头,直敲得大地震撼,更敲得李湫霖如何在战场中锻炼的铁石心肠,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刘观山站起身,面向阿必铁,只见他深吸一起,随即放出一声怒吼,直振得满场马匹慌乱低头,滚滚尘土纷纷而动;阿必铁却似满眼不屑,只轻蔑地看着这只困兽。

只见刘观山举起铜锤,朝阿必铁猛地冲去,忽然,元军向他脚下洒落满地绊马钉,刘观山踩得鲜血直流;李湫霖见状,不禁怒骂道:“阿必铁,你好生无耻!”

阿必铁笑道:“我虽然说让他白砸三锤,可却没说不让别人动手啊?”忽然,他高喊道:“给老子捅死他!”

只见寒枪如雨,从四周向刘观山涌去,刘观山却一步不停,硬顶着枪林直冲而上,他只望在最后一刻砸中阿必铁头颅,为李湫霖争取一线生机;然而不过瞬间,他只觉浑身力气似被抽走,原来是鲜血早已流进;刘观山终于支撑不住,山一般的身躯在距离阿必铁一步之遥处倒了下去!

见刘观山壮烈倒地,李湫霖立即调转自己手中银枪枪头,对准心窝狠狠扎下;然而阿必铁早有预料,他体重虽大,行动却快,借着刘观山身体挡住李湫霖视线时,早已跃下车来,朝李湫霖直奔而去,只见其一指戳中李湫霖,李湫霖顿觉浑身乏力,倒在地上。

阿必铁见状,心中狂喜,只见他一张恶心面孔露出更加恶心的笑容;他大笑道:“哈哈哈,我的美人儿,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跟那个大傻个子打赌?不就是想要拖延时间,好让你不轻易寻死吗?老子为你可是冒了生命危险,如此心意,只怕上天听了也要动容;不过,天下闻名的李将军,不知道你在床上,是不是也一样的天下闻名呢?”

李湫霖心灰如死,绝望无比,两位战友的鲜血淌满一地,也流到了自己的指尖,壮士烈血犹热,自己却不能与同伴一起魂归九天,反还要受禽兽侮辱;虽然她将谢少珺成功救出,但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李湫霖紧闭双眼,似不忍再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一切。忽然,只听远方又传来一阵孤零零的马蹄声,似有什么人朝此急速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