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必铁及一众元军向声源处望去,只见坦坦平原上,一匹白马卷起黄土疾驰而来,座上一个青衣少年乘马拖刀;这少年衣衫磊落,身形清癯烁瘦,一张脸上充满寒意。
阿必铁心道奇道:这人是谁?难不成是红巾军的人?立即看了一眼倒在身边的李湫霖,只见对方眼中同样露出深深的疑惑,心中更奇:看来他们不是一伙的…罢了!管他是谁,打扰了老子的雅兴,老子就得要你的命!想罢,向众将士喝道:“放箭!射死他!”
众元军听命,举弓瞄准少年,手中箭簇齐出,化成满天密雨向少年射去;少年见状,居然翻身站上马背,只见他将所执关刀挥舞起来,轮转如飞间,带动的气流卷成旋涡,竟然将迎面而来的茫茫箭矢卷入其中,紧随着关刀一起,如轮盘似的在空中飞舞旋转。
阿必铁见状,一双细小的眼睛猛地瞪开,肉弹似的身体差点从地上弹跳起来:眼前这等景象,竟是人力所能为之?通过轮转手中武器,以无上内力吸引飞来铁器,这等事情莫说自己,就是他师父来了,也未必能有如此功力。
阿必铁尚如此震惊,一众元军更是惊骇不已:他们在战场驰骋这么多年,哪里见过这种神奇情状?震撼之下,竟然忘记继续发弓!
倏然,远远地,只见那少年将关刀在虚空中猛地挥下,原本紧随在旋涡中的箭矢竟在这一甩之力下,急速地朝元军满满射去,众士兵猝不及防,顿时被射倒一片!
见众元军被射倒一片,少年轻蔑一笑,重又俯身坐回马背;他紧紧贴在马背,一面压低马身,继续疾驰,朝元军冲去!
阿必铁看过少年方才那一手,已知自己此刻情状十分不妙;此刻若不阻拦,当真让这少年冲到自己面前,他绝无生还可能;阿必铁立即撇下李湫霖,一跃翻上战车,同时抢过身边士兵手中劲弓,只见他并不瞄准少年,而是盯住了对方胯下白马,猛地发出一箭:他这一箭灌注内力,去势汹涌,威力远非普通士兵可比。
这一箭来势极快,若是挥刀,必然来不及抵挡;少年见状,却不慌不忙,只见他一手拽过马缰,将白马向一边扯过,正巧可以避开箭芒;然而,那箭矢却在半空中突然偏转,竟又对准了少年的胸口直射而去!
阿必铁心中大喜:任你武功盖世,战场经验还是太少!你以为老子只想将你坐骑射死,却没料到老子其实是冲着你去的吧!
阿必铁这一手令飞矢暗器于空中转向的手法,乃是玉树寒宫秘法“风渡荷”,只是这阿必铁如何会玉树寒宫之武学,却又令人不得而知。
少年见状,微微吃惊,眼见那冷簇就要贯穿胸口;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少年猛地扭过上身,箭羽贴着少年青衣,紧紧飞过!
阿必铁见状,心中怅恨万分;他自以为这一击必能叫对方吃亏,谁知竟然功亏一篑,正欲搭弓再射,却见场上形势又有变化:那少年居然在这刹那间又伸出了右手,竟然捉住了箭身中央!
阿必铁暗道:你这小子是想拿住老子的箭来射我?这不可能!任你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这种状况下停住老子的箭!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出乎阿必铁意料:只见那少年下身也从马背上腾起,整个人于半空中一个做了一个全转身,而阿必铁射出的箭随着少年身法调转了方向,随即又在少年的一挥之下,竟朝阿必铁狠狠飞去!这一箭既包含了阿必铁原本自己的内力,又在转守易攻之间附上了少年的内力:其去势之疾,已是言语无法描述!
这一箭如同流光飞电奔袭而来,阿必铁吓得大骇,只觉这雷霆一击,自己根本无力招架;他本能地用双手挡在眼前,大脑已被这一箭惊成一片空白!……
这一箭如同流光飞电奔袭而来,阿必铁吓得大骇,只觉这雷霆一击,自己根本无力招架;他本能地用双手挡在眼前,大脑已被这一箭惊成一片空白!
然而这一箭却并未射中他的身体,而是猛地洞穿了他的战车,那战车在这一击之下,竟轰然碎成片片粉末!阿必铁猝不及防,从凌空摔落,一屁股狠狠砸在地上,震得大地一时气浪滚滚。
阿必铁心中大惊:且不说这少年借力时机抓得既准又狠,单就其内力之浑厚,只怕天下便已少有敌手;今日稍有疏忽,他便要命丧当场!冷汗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阿必铁惊慌大喊道:“给老子拦住他!拦住他!”
众将士听令,纷纷朝少年冲去;阿必铁借此空隙,一把拽下身边一名骑兵,自己则抓住李湫霖欲要骑马逃走,只是他体重巨大,抢来的马匹无法承受,四肢一垮,身体往地上一坠,竟然活活被阿必铁压死!阿必铁再欲换马,却听元军惨呼剧烈,扭头看去,只见半空中人的断肢和头颅齐飞,满天的血流如密布雨水,自己的骑兵主力,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给冲得溃不成军!
阿必铁自知如今已无法逃跑,只能正面与少年拼出胜负;他深吸一气,勒令自己镇定下来;阿必铁本就深谙用兵之道,冷静下来后,只觉此际必须止住少年冲势,他再派手下骑兵蜂拥而上,任是天下多强的高手,也挡不住这茫茫的人海战术;他为求自保,根本不将士兵死活放在眼里,于是命令骑兵一队又一队向前冲去。
少年见状,不欲与这骑兵多加纠缠,他冲出一条血路之后,立即扭转马头往一边窜去;那白马似与他心意相通,它脚步飞快,立即避开了即将冲撞上来的元军主力。
元军战斗经验丰富,也立刻扭转方向准备追上少年;然而他们的马匹脚力却不及少年坐下白马,居然被越甩越远。
阿必铁看出少年虽然奔向自己远侧,可实际上却想绕弯杀到自己身前;他一面安排士兵追击,一面将士兵调到自己身前,围成肉墙,以防少年冲击自己。
少年看见阿必铁如此调遣,不禁朗声讥讽道:“我道元狗当今国师巴尔扎手下大弟子阿必铁有何本事,不料竟是缩头乌龟,胆小鼠辈,可笑,可笑!”少年声音俊朗,在莽莽黄沙中显得清亮透彻。
阿必铁面上不为所动,心中却恼火至极:他妈的狗杂种,你要是栽在老子手上,看老子怎么折磨你!嘿嘿,你自以为武功高强,却不知道这战场之事可不比江湖搏杀!看老子怎么对付你!心中边想,一边见少年依然在绕着外围兜圈子,似乎对自己无所办法,心中稍定,回喊到:“嘿,老子这等高深的用兵之道,谅你不会理解。有本事,你来取老子性命?”
少年闻言,嘲弄道:“阿必铁,你以为方才那箭我为何不杀你?留你一条狗命自是有用,既然你如此不知好歹,那么我就成全你。”
阿必铁一听,心中一凛,想道:他所言不错,之前那一箭若是朝我射来,哪怕我有大欢喜秘法护体,只怕也要受伤不轻;随即,忽然想通少年来意:原来如此!这家伙既不是与红巾军,谢胜那家伙一伙的,也不是爱管闲事的游侠,他应该是打探到我行军消息,特意冲着老子来的!马拉巴子的,只是不知道这狗杂种找老子做什么事?也不知老子触了什么霉头,怎会招惹到这等家伙?
忽然,只见少年果然如阿必铁所料,又折马从远处奔来;众元军方才见过少年神技,根本不敢引弓发箭,只得硬着头皮猛追,这时,又听阿必铁大喊道:“取反贼项上首级者,赏黄金千两!”
一些元军听罢,眼中金光闪烁,对死亡的恐惧远远及不上对金钱的渴望:他们不顾一切从侧面追上少年,手中长枪钢刀齐齐向少年招呼而去,然而却被少年手中关刀,如同削泥一般连人带马劈成片片碎尸;元军见状,心中又惊又惧,竟情不自禁放慢马程,任由少年朝阿必铁冲去。……
一些元军听罢,眼中金光闪烁,对死亡的恐惧远远及不上对金钱的渴望:他们不顾一切从侧面追上少年,手中长枪钢刀齐齐向少年招呼而去,然而却被少年手中关刀,如同削泥一般连人带马劈成片片碎尸;元军见状,心中又惊又惧,竟情不自禁放慢马程,任由少年朝阿必铁冲去。
阿必铁见军中将士似不愿与少年缠斗,不禁大骂道:“他妈的,你们给老子上啊!快上啊!”见身前将士均止步不前,阿必铁又恨又怕,抽出腰间长鞭,猛地抽动身前士兵坐骑;马匹后臀吃痛,不禁向前挤动,然而前方士兵见少年神威,又只敢驻足不前,一时间,元军前停后拥,一时间乱做一团。
少年见状,将关刀一横,竖掌向关刀中央一拍,只见那关刀向前方稳稳飞出;那关刀去势虽缓,可被它撞着之人,胸口披甲尽皆破碎,无不纷纷摔马而亡;众士兵见状,哪里还有斗志?只以为这少年是天神下凡,心中防线轰然倒塌,开始纷纷向四周逃窜而去。
阿必铁心知自己已然失去对将士的控制权,一时间举止无措,忽然想道李湫霖还在自己身边,于是向以其作为人质与少年周旋;伸手往边上一抓,却只有空气,猛地扭头一看,却见李湫霖已然趁他不注意时,奋力向外爬出一段距离。
阿必铁见状,恼羞成怒道:“他妈的臭婊子,你往哪走!”说罢,向李湫霖猛地追去。
众士兵逃开后,少年通向阿必铁的道路便一览无余;这时,他也看见李湫霖在地上艰难地匍匐着,又见阿必铁,心知那女子定是俘虏;他二话不说,顺手取过身边一名只剩半截身子的士兵身上的弓箭,拉弓朝阿必铁射去!
只听空中一阵厉啸,阿必铁尚未反应过来,他朝李湫霖抓去的手被瞬间洞穿,这箭去势之疾,甚至将阿必铁庞大的身子一并扯动,阿必铁往侧边一摔,右手竟已被死死钉在地上!
阿必铁手被射穿,剧痛难忍,匐地哀嚎,却忽觉眼前有人落下,抬头望去,少年背光而立,宛若神明。
阿必铁此时再无抵抗之力,只嚎啕大哭道:“这位英雄,这位好汉,你,你别杀我,只要你不杀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少年冷笑一声,忽然又从箭袋抽出一箭,将阿必铁另一只手也狠狠地钉在了地上,阿必铁厉声惨叫,却无人理会;他朝四处望去,自己所率领的一众元军竟早已逃得不见了踪影。
少年转过身看向李湫霖,向其淡淡问道:“你还好吗?”
李湫霖见了少年神威,心中震撼不已,她点了点头道:“感谢英雄相助,在下红巾军李湫霖,敢问英雄姓名?”
少年听罢,却冰冷道:“我不是英雄,你也不必知道我姓名。”
少年的冷峻态度颇有些出人意料,李湫霖莫名吃瘪,心中略有尴尬,但对方是自己救命恩人,她也知晓这江湖上一些人士的性格奇特,于是也不以为然;正想多问,却见少年弯下腰,为自己解开了穴位,并问道:“你还能走吗?”
李湫霖慢慢站起身来,她先前鏖战甚久,身上受有几处创伤,后又被阿必铁重手点穴,此刻身体僵硬疼痛,但她久经沙场,不以为意,点头道:“无妨。”
少年见状,无声地点了点头,随即撇下李湫霖,朝阿必铁走去。
阿必铁见少年眼中杀意十足,不禁骇道:“英雄,少侠,真的,我求求你了,你,你留我一命,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
少年冷哼一声,冰冷道:“行,你若是能回答我这个问题,我便饶你性命。”
阿必铁听罢,大喜过望,连忙磕头道:“英雄,你问,你问!”……
阿必铁听罢,大喜过望,连忙磕头道:“英雄,你问,你问!”
少年半跪于地,揪住了阿必铁的头发,死死盯住对方眼睛,仿佛恨不得将阿必铁生啖下肚;阿必铁不敢凝视少年眼睛,只得看向一旁。
片刻过后,少年慢慢问道:“二十年前,少室山上,都发生了什么?”
阿必铁一听,心中蹭地一惊,他也猛地瞪住了少年,眼里流露出惊疑,忽然,二十年前那个烈火灼烧的夜晚,一幕幕猛地浮现在脑海中,刹那间,眼前少年的眉目,竟然像极了那个人,阿必铁忽然下身一松,只觉浑身都似失去控制,他不住地发起抖来,牙齿打颤,瑟瑟问道:“你,你是谁?你,不可能,不可能,你已经死了!那么大的火!你不可能活着!”
少年一听,眼神一抖,随即狠狠揪住阿必铁的发辫,对其怒吼道:“说!你们都做了什么!”
阿必铁两眼翻白,口中白沫四溢,舌头紧紧蜷起,浑身止不住抽搐痉挛起来,忽然,他一声哀嚎,身体立即陷入了永久的沉寂,阿必铁,竟已被少年活活给吓死了!
少年见状,狠狠将阿必铁头颅往地上一摔,怒骂道:“没用的狗杂种!”少年躁虑地来回踱步,随即自言自语般说道:“行,反正你还有两个师弟,还有你那个师父,什么国师巴尔扎,我还可以问他们…只是,你这样死了,未免太便宜你了。”说罢,走向阿必铁;只见少年抄起之前落在地上的随身武器,手中关刀斩落,阿必铁的头颅随之飞出,少年又将关刀狠狠插入地面,将阿必铁飞出的头颅绑在关刀之上,又取一柄元军摔落地面的长枪,用阿必铁的鲜血写道:“杀人偿命。”这才作罢。
李湫霖看着少年,心中又惊又疑:惊的是少年的短短几句话,竟然能将元人国师巴尔扎手下大弟子给活活吓死;疑的是眼前之人似乎与巴尔扎及其三名弟子有着血海深仇,他方才问的二十年前的少室山又是何意?一切都不得而知。
正思虑间,少年吹动口哨,他先前骑的那匹白马闻声,哒哒从不远处跳来,仿佛刚才战场上血淋淋的一幕幕都是在玩闹;那白马向少年慢慢靠来去,少年牵过缰绳,向李湫霖说道:“你若能走,便赶紧走,我听说元军还有部队在往这边赶来,你若再被抓,我不会再救你第二次。”说罢,翻身上马,欲要离去。
李湫霖听少年语气虽不客气,心意却是好的,倒也不恼,只是心中忽然想到:此人武功盖世,若是能相助于我红巾军,那么天下大事何愁不成?念罢,李湫霖立刻拱手作揖道:“阁下若不嫌弃,不妨与我军同行,阁下方才救我一命,我必当全力报答。”
少年冷道:“不必了。我不想和任何人有瓜葛。”说罢,拍马便去。李湫霖见状,心中一急,只觉无论如何都必须再努力争取争取;正向跨步去追,却见少年胯下白马,居然毫不动弹。
少年也是一呆,这匹白马是他幼年逃命途中所拾,与他一起长大,对他的命令几乎百依百顺,怎么今日居然止步不前?少年正奇疑间,却见那白马朝李湫霖迈去,在其跟前原地打转。
李湫霖一时也懵在原地,疑惑地看着白马;少年几度扯动缰绳,白马却都不愿离开;少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终于无奈对李湫霖说道:“上马,告诉我你要去哪,我送你去,送到我就走。”
李湫霖听罢,不禁松了一口气,忽然,只听她道:“还请阁下稍等片刻。”少年一愣,却见李湫霖默默走向郭兴与刘观山的尸体,她在两人身前跪住,眼里流露出深深的哀痛,一张嘴微微张开,却半晌说不出话;仿佛挣扎了许久,才听其慢慢说道:“老郭,大刘,你们先去,见到之前的那些兄弟,记得代我问好;记得告诉他们,我和大家还会在黄泉路下相见的;还有,我向你们保证,这个乱世,会在我们这一辈终结;在我们之后,天下汉人将不再受人奴役,不再形如猪狗。”说罢,几滴热泪落入滚滚尘土。……
李湫霖听罢,不禁松了一口气,忽然,只听她道:“还请阁下稍等片刻。”少年一愣,却见李湫霖默默走向郭兴与刘观山的尸体,她在两人身前跪住,眼里流露出深深的哀痛,一张嘴微微张开,却半晌说不出话;仿佛挣扎了许久,才听其慢慢说道:“老郭,大刘,你们先去,见到之前的那些兄弟,记得代我问好;记得告诉他们,我和大家还会在黄泉路下相见的;还有,我向你们保证,这个乱世,会在我们这一辈终结;在我们之后,天下汉人将不再受人奴役,不再形如猪狗。”说罢,几滴热泪落入滚滚尘土。
只一阵短暂的默哀,李湫霖仰天,怆然歌道:“生来豪情三万丈,不笑贫贱笑荒唐。英雄何惧屠狗辈,魂照山河共争辉。”随即,李湫霖一抹双眼,向少年平静道:“让阁下久等了:还请阁下带我去往天清寺。”
少年嘴角微动,似乎想要问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阖上嘴唇,只是点点头,他向李湫霖伸出胳膊,助其蹬上马背,在其指引下向南边的天清寺奔去。
大约骑了半个多时辰左右,天清寺的塔楼在林中冒出尖来,两人向其策马奔去;寺中红巾军驾弓搭箭,防备森严,见少年极为面生,不禁提高了警戒,然而又见李湫霖坐于少年背后,各个又喜不自胜,高喊道:“李将军回来了!李将军回来了!”喊罢,一个个翻下围墙高阁,向少年与李湫霖奔去。
少年勒马停住,李湫霖翻身下来,戴思远此刻已冲至身前,他神色激动,颇有些语无伦次道:“李将军!你没事!你回来了!”随即,又看见少年陌生面孔,不禁露出疑惑。
李湫霖摆了摆手,示意眼前这位少年不是外人,无需疑虑,又赶忙问道:“咱们一共还剩多少人?”
戴思远面上一紧,羞惭说道:“禀将军,小的无能,只带领不足百人逃了出来。”
李湫霖听罢,心中一痛,只缓缓说道:“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我原本预计人数还会再少些…”
戴思远向李湫霖来的方向左望右望,问道:“大刘和老郭呢?”
李湫霖身上一震,沉默片刻才道:“他们,殉国了。”
将士们听罢,均是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即,各个潸然泪下。戴思远也沉默一会儿,忽然,慢慢低吟起李湫霖在刘观山和郭兴跟前念过的诗句,随即,剩余的将士们也一一跟随戴思远念起来,山林间一时低吟如风。
少年见状,也下马向李湫霖走去,忍不住问道:“这首诗,你们在哪里听到的?你们为什么要念?”
李湫霖看向少年,只觉对方眼神中多了一丝痛楚,似乎被牵动起了什么过往;她慢慢说道:“十几年前,我与家母躲在安庆一带,所住村落被元军追杀,不曾想我们那村落之中,居然有这么一位前辈高人;他仅凭借一己之力,便将元军一队千人铁骑阻挡于通行两岸的行桥之上;那位前辈为了众人安全,至死不退,与元军浴血奋战了数个时辰,将元军杀退一批又一批,直至力竭而亡;据说,那位前辈亡故时,两眼怒睁如锣,身体屹立不倒,仿佛殿前金刚;周围尸首更是填满江河,元军见状无不胆寒,只得撤离;这件事传遍了皖州附近,无数汉人为之动容,欲去瞻仰收拾前辈遗骨;只是那一带因为战况过于惨烈,野狼与秃鹫横行,根本无人能进;据说最终还是上天为之动容,派遣了一位仙子降世,为那位前辈收敛了尸骨。”
“而这首诗,便是那位前辈亡前所念;也是那一年,我随母亲逃到阜阳后便参了军,组建了这支‘山河营’,为的不仅是纪念我祖上先辈,在岳元帅麾下效力的李山河,更是当年在这惨淡山河间,挺身而出,救汉民于血海的那位前辈!”
“也是自那时起,我们军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每战结束,便以此诗为悼,纪念在战场上牺牲的兄弟们。”……
“也是自那时起,我们军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每战结束,便以此诗为悼,纪念在战场上牺牲的兄弟们。”
说起往事,李湫霖既有激动,又含悲怆;或许是因为当时随她一起参军的刘观山与郭兴在此役皆殁,让她有些失去了对情绪的控制,李湫霖竟一口气说了许多;话音刚落,她又顿时想到,身边少年性情古怪,说不准会嘲笑她与手下将士的忠烈之情,她自己倒无所谓,但若有人胆敢讥讽自己牺牲的兄弟,她绝对不会原谅。
李湫霖不禁看向少年,出人意料地,却见对方眼中似有晶莹,仿佛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此时,风声阵阵涌动,仿佛是山河间的传说正在烈烈呼啸。
少年眼中晶莹很快消散,他安静说道:“原来如此。看来一切皆是天意。”说罢,钉在原地,陷入沉思。
见少年似有所动,李湫霖心头一动,赶忙说道:“阁下若是在追找巴尔扎和他的徒弟,不妨与我们一道,将谢家之女送回楚王殿?楚王殿的‘九州王爷’谢胜为人豪气热情,且人脉甚广,我若告诉其是你相助我救回他的长女,他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少年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忽然,他沉下脸,冷道:“你如此费尽心思要帮我,是否是有求于我?”
见心思被道破,李湫霖也干脆爽朗说道:“阁下武艺盖世,何不为天下做出贡献?我红巾军正需要阁下这样的壮士相助,若得阁下助力,赶走元人,复我华夏,也就指日可待。”
少年冷道:“我对天下太平没有兴趣,我自己还有事要忙。我事先说好,我救了你的命,所以你这样帮我,也只是还我人情而已。你若是对我期待更多,我定会让你失望。”
戴思远等人见李湫霖随这陌生少年一道回来,心中本就充满疑惑;又见主将与对方一直相谈,甚至还愿意让出救人之功以求笼络,更是暗暗称奇;只是少年口气不善,众人心中颇感不悦,于是齐齐望向李湫霖。
李湫霖见对方态度强硬,以她平日性格,定然不会低三下四,求于旁人;可如今,手下大将刘观山郭兴战死,自己所效力的刘福通军今年的形势又岌岌可危,相较之下,她这点骄傲又算得了什么呢?眼前此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必须争取过来;李湫霖主意拿定,畅快说道:“那就当我是自作多情,还望阁下莫要嫌弃。”
少年蓦地一愣,不禁看向对方,只见李湫霖眼神坦荡干净,犹如晴天白日,少年心头一震,良久之后,方才说道:“我叫云岫。白云之云,远山之岫。”
几人在屋外攀谈完毕,李湫霖又询问起谢少珺情状,只见戴思远眉头微皱,无奈道:“她现在还陷在极大震惊里,不愿与我们多说。”
李湫霖叹道:“也难怪。她只怕从未见过这血腥场景,只愿在回到楚王殿前,她能振作起来,否则我们也无法向谢胜谢王爷交代。”
戴思远似不忿道:“我们牺牲了这么多人,只为了救出那个狗屁‘九州王爷’的女儿,他难道还能责怪我们不成….”话音未落,李湫霖厉声喝道:“住嘴!思远!”
戴思远被这一喝,小心翼翼地沉默下去,只是眼中极为不平。李湫霖知道戴思远也是因为刘观山和郭兴的死而悲伤,故而有所抱怨;她看向部下,心中亦是不忍,于是既平静又难掩无奈地道:“谁让我们必须拉拢这位谢王爷呢…思远,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我们福王军面临的是一个什么境地:北边元狗虎视眈眈暂且不说,单就西边的陈友谅,他前两年刚刚杀了对他恩同父母的徐寿辉,这人心狠手辣,做事无情无义,统一中原称王称帝之野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南面还有张士诚,如今又起来个朱元璋…我们红巾军早已四分五裂,福王势力已极微薄,乱世之下,福王若不能立,你我安有立足之地?这位谢王爷在皖州一带极有威望,唯有将其拉拢,我们才有翻盘一战的可能;思远,你若是要责备,那就责备我,一切只怪责怪我自己无能,不能护住兄弟们的性命。”……
戴思远被这一喝,小心翼翼地沉默下去,只是眼中极为不平。李湫霖知道戴思远也是因为刘观山和郭兴的死而悲伤,故而有所抱怨;她看向部下,心中亦是不忍,于是既平静又难掩无奈地道:“谁让我们必须拉拢这位谢王爷呢…思远,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我们福王军面临的是一个什么境地:北边元狗虎视眈眈暂且不说,单就西边的陈友谅,他前两年刚刚杀了对他恩同父母的徐寿辉,这人心狠手辣,做事无情无义,统一中原称王称帝之野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南面还有张士诚,如今又起来个朱元璋…我们红巾军早已四分五裂,福王势力已极微薄,乱世之下,福王若不能立,你我安有立足之地?这位谢王爷在皖州一带极有威望,唯有将其拉拢,我们才有翻盘一战的可能;思远,你若是要责备,那就责备我,一切只怪责怪我自己无能,不能护住兄弟们的性命。”
戴思远及众将士听罢,眼中泪水溢出,纷纷跪下,磕道:“李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我等怎敢有怨!只愿追随李将军,出生入死,九死不悔!”
李湫霖见状,眼中热泪满盈,她撇过脑袋,迅速擦干双眼,随即又扭过头,对着众人厉喝道:“王苟特,人在哪!给我滚出来!”
众人听罢齐齐看向缩在角落的一名持刀汉子,此人正是今在屋中对李湫霖略有阴阳怪气的家伙:他被当众点名,面露难色,扭捏道:“李,李将军?”
李湫霖冷道:“今早我军之所以损失如此惨重,皆是因为内奸出卖之缘故;此人,便是你吧?”
王苟特闻言,心中大骇道:“我没有!我绝没有!”
李湫霖怒道:“山河营帐下,皆是与元狗有血海深仇之人,万不可能做出此等行径;唯有你是从别军调来。我此前虽对你有所防备,可万没料到你居然能向元狗出卖同胞!今日若不杀你,天理难容!”
王苟特见状,心知已躲不过去,他挣扎喊道:“李湫霖!你不敢杀我!你,你可知是谁派我来的吗!”
李湫霖冷峻说道:“看你如此猖狂,除了陈友谅,还能有谁!”
王苟特听罢,心中略略有了底气,不禁挺胸说道:“既然如此,你还不快放了我!如此,我日后在汉王面前,必定为你求情…”
王苟特话音未落,李湫霖已然一枪挺出,将其轰然钉入庙内围墙;那王苟特双眼圆瞪,万没料到李湫霖下手竟如此迅猛果决,他看向自己被洞穿的身体,仿佛不可置信。
李湫霖恨道:“我特意避开了你的要害,你且得等上一会儿才能死。只是,你不会知道,你此刻身上之痛,比不上我心痛的万分之一!”说罢,甩下王苟特,向庙宇内走去。
一众人走入庙中,却见谢家之女谢少珺窝在角落,一双眼里尽是惊恐,见众人走入,更是往角落里猛地躲去,嘴中咿呀乱叫;李湫霖示意众将士出屋,自己则慢慢朝谢少珺靠去;她一边缓缓靠近,一边温柔说道:“别怕,是我,我今天早上救了你,你记得我吗?”
谢少珺朝李湫霖看去,见对方确实是今早相救之人,这才略略放下防备;只是她这几日精神紧绷,一时难以缓过神来;她浑身依然颤抖着,但是已不再惊叫。
李湫霖慢慢走到谢少珺身旁,见对方可怜模样,不禁心疼道:“乖,没事了。”
谢少珺听李湫霖温柔言语,一时忍耐不住,扑入对方怀中痛哭起来;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几日的苦楚?如今终于安全,此前所受惊惧再难控制,全部发泄出来。
李湫霖安抚着谢少珺,良久,对方才平定下来;李湫霖看向谢少珺,柔声道:“这几日委屈你了,都怪我不好,救你还是太晚了。”……
李湫霖安抚着谢少珺,良久,对方才平定下来;李湫霖看向谢少珺,柔声道:“这几日委屈你了,都怪我不好,救你还是太晚了。”
谢少珺连忙摆手,慌忙道:“姐姐能来就我,我就很感激了,若不是姐姐,我只怕,我只怕…”说罢,不敢在想。
李湫霖揉了揉谢少珺的脑袋,又轻轻擦干对方脸上泪水,平静说道:“我让他们去给你烧点水,你在庙里收拾收拾,擦擦脸,抹掉身上的血,好好休息;一会儿晚饭好了,我再叫你。”说罢,站起身来,朝屋外走去。
刚走到门外,却见门边有人冷不丁道:“你这样对她,是为了拉拢那个谢胜?”
李湫霖扭头看去,只见云岫抱着双臂靠在门柱上;少年脸上没有表情,出言不似讥讽,反而像是认真的询问。
李湫霖叹了口气,慢慢说道:“既是真的心疼,也是为了拉拢吧。你不知道,这乱世之中,做女子,得有多难。”
云岫见李湫霖眼中难掩伤感,似又被极大触动,他不禁沉默了下去。良久,方才冷漠说道:“至少有我同行的这一段时间,你不会难。”说罢,独自向林中走去。
李湫霖听罢,不禁一愣,她初见少年时,只觉对方性格古怪,似乎极难相处;可刚才那一句话,语调虽然冰冷,可其中暖意,却如温流淌入心间。
李湫霖看向云岫背影,心中感慨万千。此时夜幕渐渐降临,晚风拂动人心,派出去的斥候来报,周围已无追兵,她与众将士这才慢慢放松下来,他们这几日连夜追击,牺牲多少兄弟才救出了谢家之女,满心压力终于按耐不住,急需释放:他们从身侧取出酒壶,围着在寺中小院搭起的篝火痛饮起来;时而高歌,时而欢笑,仿佛新生。
谢少珺在庙中清洗干净身上污秽,忽然听屋外人声鼎沸,也不禁走出门去,只见许多将士们正手舞足蹈地跳动起来;他们声嘶力竭,既为死去的兄弟唱诵,又仿佛在为明日祷告;一些人在庆祝今日的劫后余生,更多的人则是在借着笑声痛哭流涕,为今日牺牲的人们哀嚎。
谢少珺望着眼前场景,一颗心被深深撼动:她此前一直活在养尊处优的环境中,如何见过这样真实的人间景象:眼前这伙将士与自己素味平生,却豁出性命将自己营救出来,这等恩义,远远超过了她对生命重量的认知。
忽然,几名将士将衣服脱下,攥在手中挥舞起来;谢少珺哪里见过男子半裸?不禁叫出声来;李湫霖与将士们相处甚久,早已处成兄弟情义,本对众人脱衣毫不介意;却听见谢少珺惊叫,扭头看去,只见谢少珺站在庙门,用手捂住了双眼;可偏偏手指又漏出缝隙,仿佛对眼前景象充满好奇;李湫霖不禁哑然一笑,于是向其招手,示意她过来;谢少珺脸上一红,脚下却踟蹰不前;李湫霖知道她害羞,于是对手下将士爽朗笑道:“你们这些家伙给我注意了啊!这儿可是有姑娘在的;你们那几个准备脱衣服的,都给我穿好了!”
众将士见状,赶忙将衣服穿好;李湫霖站起身走向谢少珺,对其笑道:“你别在意,他们在我面前习惯这般放纵了。”
谢少珺木讷点点头,却见李湫霖虽然一身武人装束,可眼眸又大又亮,极具风情;一对柳眉微微薄薄,似细雨般迷蒙点缀;一张脸上既有男子的英气飒爽,又有女子的娇艳动人:谢少珺一时竟然看呆住了。
李湫霖笑道:“你这丫头,呆在这里又不说话,你看,刚刚还有小虫子停在你鼻子这里。”说罢,忽然伸手刮了刮谢少珺的鼻子,又理了理谢少珺的头发,温柔道:“你这几天受苦了吧,今晚好好休息,我们两三日左右估计就能回到楚王殿。”
谢少珺害羞点了点头,怯怯说道:“李将军,谢,谢谢你救我。”……
谢少珺害羞点了点头,怯怯说道:“李将军,谢,谢谢你救我。”
李湫霖一听,不禁笑道:“不必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走,来吃点东西。”说罢,牵住谢少珺温软的小手,带她走到篝火旁,取一串烤得滋滋漏油的肉串,交到谢少珺手中。
几个将士见状,眼中露出哀求的神色:这一串肉他们等了许久,眼看就要烤成,却被李湫霖横刀夺爱,心头哪能不痛;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李湫霖一眼横来,立刻把话咽进了肚子里,悻悻又切了几串刚打的鹿肉去烤起来。
谢少珺小心咬了一口肉,只觉虽然此前在楚王殿,每天都能吃着山珍海味,却完全比不上这一顿极简单处理的烤肉,一时食指大动,但又怕大吃大喝会失了谢家风度,于是只敢小口咀嚼;李湫霖见状,不禁为她缕了缕鬓角落下来的发,一边温柔说道:“吃慢点,不够我让他们再烤。”
谢少珺看向李湫霖,她自幼无母,父亲又忙于江湖中事,对她虽然多有爱护,却总感觉少些什么;而眼前之人对自己似妹妹一般宠爱,心头大动;一时间,泪水滚滚落下。
李湫霖见状,以为对方因为这几日受到委屈极重,一时心疼不已,她将对方揽在肩头,安慰道:“没事没事,都会没事的。”谢少珺听罢,哭的更加厉害。
众人在院中热闹了许久,终于,连日追击和作战的疲劳汹涌袭来,大家纷纷倒地睡去;谢少珺此刻也靠在李湫霖肩头,嘴角涎水流出,竟也深深入梦;李湫霖温暖一笑,将谢少珺轻轻安置在地,又为其披上大衣,自己则靠在梁柱上,仰望满天繁星:春夜的虫声轻鸣,晚风将满院的柳条动了,又渐渐拂上人心。李湫霖感受到许久未曾享受过的平静。她站起身,向庙内走去。
忽然,只见无人注意的窗沿角落,也不知何时回来的,云岫正倚在栏上,好像也已沉沉睡去;白马也栖在一旁,乖巧地守护着主人;见李湫霖看向自己,仰了仰脑袋,似乎向其示好。李湫霖微微一笑,只觉自己与云岫所养白马颇为有缘,于是小心踱步过去,轻轻抚摸白马鬃毛。白马心满意足地蹭着李湫霖侧脸,仿佛极为亲昵。
李湫霖靠倒在白马身侧,准备休息;翻身仰头见,却见云岫虽在梦中,面容却流露出极深的哀戚;正好奇间,又听对方轻声梦呓道:“师父…娘…”随即,一滴泪水从眼角流出,沉闷地砸在月光中。
李湫霖见了,不禁凝望住云岫:眼前少年虽然白日里看起来坚强勇猛,无所不能,可到了夜里,于睡梦中,脸上却稚气尽显,青涩柔嫩;也不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在二十左右的年纪练出如此的杀伐果决。再细细一想,自己十三岁上战场,至今一十二年,不也是练成了一副铁石心肠?
想到此际,李湫霖叹出一气,红尘滚滚,将所有人推向命运的彼岸,在这样的一个乱世间,能有像这个夜晚一般的片刻的温暖,就已是人间不可多求的福祉;随即,困意汹涌袭来,李湫霖再也忍耐不住,窝在白马身间,昏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