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树的身形瘦削了很多,但他的双眼却更加明亮,一直愈加坚定。他走入庙内,发现其中空空荡荡,一眼就能看光——四面墙围起来一片空间,屋顶是一根横梁,脚下是整洁的砖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在庙外时,他想过这里面会是如何的龙潭虎穴,但没成想这里边却是这副样子。
他缓缓走入其中,小心戒备着空荡荡的一切,把渔叉放在脚边,从背上取下木弓,搭弦上箭。
“你在找我吗?”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程大树猛然回头,箭矢射出!
直到箭矢离弦,他得空去看清身后是个什么东西。
自己刚刚走过的门口竟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身穿紫色妖异长袍,留长发,他的面容最是奇异,明明就在自己面前,明明自己也能看清,可在脑海中却完全形成不了印象。
然而毫无疑问,只要见到他,只要任何人见到他,都会清晰无误的认识到:他就是神。
箭矢近身,竟然彷若无物般直接穿了过去。
“虚影?幻象?假的?”程大树猛然一惊,脱口而出,又紧接着说道:“奇怪,奇怪,我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并非虚影,亦非幻象,更加不是假的。我的存在真实不虚。”神踏步向前:“你想了解我?那不如多思考下,我是如何存在的。”
“老子管你是如何存在的!”程大树把木弓朝对方一丢,用脚在地上一撮一抬,便把渔叉送到手中,然后大吼一声,浑身发力,狠命朝对方胸膛刺了过去。
只是毫不意外的,又是直接穿了过去。
神明叹了口气,停了下脚步,用手抓着“刺入”身体的渔叉,缓缓朝一旁推去。
程大树眼前一亮,说道:“既然他能碰到渔叉,那说明此时也能碰到他!”于是直接从腰间掏出匕首,直直的朝对方手指砍去。
匕首挥下,这不知多少磨砺了多少日的匕首轻松将渔叉砍成两段,但却没伤及对方分毫。
神明叹息,随手将手中的半截渔叉丢在一旁,说道:“神由人心生,我不在此处,而是在你的眼中。”
程大树已经反应过来,这家伙绝不是什么凡人能对付的东西,可他苦熬一年,又如何肯放弃,当下直接挥刀……却是将自己的眼睛剜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把挖掉自己的眼睛?!”程大树惊讶说道。
“因为你在恐惧我。”神明走到程大树身边,平静的说道:“你渴望了解我,但在了解我后又感觉恐惧,便做出了这等,我觉得你会做的事。”
“不,是你,是你在操控我!”程大树忍着眼眶处传来的无边疼痛,嘴里不停说道。他的内心翻腾起无边恐惧,终是忍耐不住,朝外面跑去。
可没了双眼,只是在黑暗中乱跑,不一会便撞在墙上,摔翻在地。
神明缓缓走向在地上乱爬的程大树,说道:“挖去双眼又如何?你依旧能听到我。”
于是程大树又将双耳割下,丢在一旁。
“快住手,快住手,这是我的身体,我一定能控制住,我不能再伤害自己了!”程大树无助的说着,但话只说到一半,嘴里竟传说神明清冷的声音:“你依旧能说出我。”
匕首上下翻飞,程大树把自己的嘴巴生生撕裂。
神明亦走到程大树身边,用手轻抚他的脸颊:“你依旧能感受到我。”
于是对方自己剥下了自己的皮。……
于是对方自己剥下了自己的皮。
“即便做下这一切,但你心里仍旧知道我的存在。”
程大树剖开自己的胸膛,就要把那颗活蹦乱跳的心脏丢出,可一只手制止了他的行动,那是神明的手。
“你渴望了解我,现在,你了解了吧。”
程大树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只是在那里喝喝的喘着粗气,但神明的话语却一字一句的浮现在他心底,彷佛那是他自己的心声。
他的信念,他的意志,他的苦难与坚持,转眼间便被神明拆裂一地。
“神由人心生,见神如见己。”神明直起身子,看着匍匐在身下的程大树说道:“人行过,会有足迹。神存在,便是神迹。你就是我的神迹。”
他挥了挥手,于是地上的程大树飞了起来,被钉死在了庙门上。
“神是仁慈的。见你如见我,所有人只要一看到你,便会知道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如此,便会了解我。你的心愿实现了。”
庙门闭合,今年的献祭,结束了。
过了几日,村长上山,一眼便看到了被钉在庙门上的程大树。他瞬间彷佛被抽空了骨头般瘫软在地,哭着,爬着来到程大树身边。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程大树,但却在对方缺少皮肤的脸前停止,甚至不敢呼吸大声,担心风一大,便吹疼了对方。
他收回颤巍巍的手,绝望的说道:“大树,大树,别放弃希望,永远别放弃希望。”
他一只陪着大树直到深夜,才走下了山。自此之后一切献祭照旧,大树平时便被钉在门上,当门打开,他便被钉在墙上。
村长偶尔会上来陪他说说话,但却从不许别人上山,便是献祭之时,也不许抬头看庙里。
村长明白了盘旋在村子上的是什么的存在了,可这种明白只给他带来了无尽的绝望,而程大树本身,便是这绝望的具现化。
他必须保护村民,远离程大树,远离这份绝望。
即便程大树也是他想保护的对象。
又几年,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庙门前,只看了一眼程大树,便被吓得屁滚尿流,四肢并用朝山下跑去。而他下去没多久,村长便一身是血的走了上来。
“大树啊,前阵子有个外乡人偶然来到此地,那是个好人啊,听说了咱们的处境,就说要去夷陵城,帮我们报官,让朝廷把这东西解决了。”村长走到程大树身边坐下,叹了口气:“可他走不出去啊,他也走不出去。于是我杀了他,我只能杀了他。我不能让村子里的人知道这事。村民都指望着娃娃长大了,不算村里人了,就能离开这里了,我不能让他们根本走不出去,那就完了,就全完了。”
因为要处理那人的尸体,村长没呆多久便下了山,临走前,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程大树听:“要有希望啊,永远也别放弃希望啊。”
于是又过了几年,庙门再一次打开,村民们又一次敲锣打鼓送着祭品上了山。
这次的祭品是外乡人,一次来了三个,一个穿着青色布衣,佩着把宝剑,一个穿着黑色道袍,没带什么兵器,最后一个还是个娃娃,穿赤红色武者服,腰间缠了两根腰带。
以上这些,便是狄竹立,邵云以及李平安看到那钉在墙上的“身体”时,出现在他们脑海中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