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邹成子与天机真人的七师弟玉衡真人,本是同乡。家住山东境内西南道上一个叫落岭的小镇。玉衡真人未入山修道时,本名薛恩怀,年长邹成子十岁。二人均是孤儿,住在小镇东南边的一间茅屋里,吃百家饭长大,不是亲兄弟,却比亲兄弟还亲。长兄为父,平日里洗衣做饭,均是玉衡子操持。他是他的父亲、母亲,也是他的大哥。
他叫他:“恩怀哥。”
这一年,邹成子六岁,正在家中看书,薛恩怀牵着一头毛驴走进院来,说道:“成子,以后就用它耕地,再也不用求别人。”邹成子跑到毛驴旁边,有手拍毛驴的脖子,毛驴立马“欧——啊——欧啊——欧啊——”叫了两声。但见那毛驴头大耳长,灰褐色的毛发也不甚有光泽,胸部稍窄,四肢瘦弱,是个老毛驴了!
邹成子道:“恩怀哥,不是都用牛耕地吗,怎么驴也能耕地”。薛恩怀说道:“这你就不懂了,俗话说,一头毛驴半个家,要凭毛驴务庄稼。”又道:“花了我六吊钱呢”
于是到了农耕时节,薛恩怀便将驴套上犁轭和绳套,到地里去耕地,别看驴年纪大了,干起活来,却丝毫不含糊,一头健壮的老牛耕两分地的时候,这驴却能耕三分。薛恩怀心中暗喜:这毛驴买值了。
这一日薛恩怀正驾着驴把势在山上耕地,这驴已犁了一下午了,却丝毫不停歇,仿佛不知道累一般,薛恩怀毕竟还是个孩子,说道:“好驴,好驴,知道你勤快,慢点吧,慢点吧,把我累死了,就没人给你割草吃了。”
那驴“嗷嗷”叫了两声,突然口吐人言,说道:“快点吧,快点吧,快到头喽~~”,接着又“嗷嗷”叫了几声,叫声洪亮,充满喜悦之情。薛恩怀吓了一跳,哎呦一声,跌倒在地,嗫嚅道:“驴都会说话了,大白天的闹妖精不成”,过了一会,心神莆定,喃喃说道:“可能是我扶了一下午的犁,太累了,听错了,驴怎么能说话呢”
便在此时,那驴里薛恩怀已有丈余远,但见它抖擞身子,挣脱掉身在的犁套,往山上跑去。薛恩怀便在后边追,但那驴跑的飞快,不一会便没了踪影。薛恩怀在山上找了半个时辰也没有找到,眼看天就要黑了。可毛驴还是要找呀,花了六吊钱呢,于是返回家中叫上邹成子,二人在山道上、密林里、弯弯曲曲的河沟里寻了半夜。
“后来那驴找到了吗?”钟三郎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插嘴道。
邹成子憋了墙角的天机真人一眼,接着说道:“没有,起初我还以为是恩怀哥骗我,驴怎么能说话呢,或是恩怀哥把驴丢了卖了,编些谎话罢了——不,恩怀哥一生都从未骗过我”。他说道后来时,声音已有些颤抖。
天机真人也是第一次听他讲这件旧事,知道他们兄弟情深,如同莫逆,可自己和七师弟又何尝不是呢,想到玉衡子英年早逝,心中也是一阵悲痛。
邹成子站在门口,缓缓说道:“后来恩怀哥做了龙涎门上任掌教灵云大师的最后一个徒弟,不仅学了一身本领,也受了龙涎门的接济,生活也变的富庶起来。”
又道:“龙涎门对我有恩,可恩怀哥也因龙涎门而死,此行,我已在龙涎山上与贵派掌教击掌绝交,此生再也不踏入龙涎门半步!”他站在门口,像是一尊雕像,又像是读着一本宣言。说着双目怒视天机真人,二人眼神相交,天机真人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哀叹,说到:“何必至此!”
钟三郎听他二人对话,已大致明白前因后果,见二人情绪都有些激动,屋内氛围不甚融洽,便对邹成子说道:“邹大哥,你言令兄从未骗你,不知那毛驴说话之事还有后续吗?”
邹成子不禁一笑,说道:“多年以后,我听恩怀哥说,那毛驴是山上的猛虎所变,伤人太多,被山神罚做一头毛驴,啥时候犁完一千亩地,啥时候才能变回来”。……
邹成子不禁一笑,说道:“多年以后,我听恩怀哥说,那毛驴是山上的猛虎所变,伤人太多,被山神罚做一头毛驴,啥时候犁完一千亩地,啥时候才能变回来”。
钟三郎道:“鬼神之事,原先我是不大信的,但今天我却险些被水鬼所害。”接着便想把白天差点淹死在水潭里的事讲给邹成子听。但此刻已是亥牌时分,夜已深了,邹成子和天机真人靠着两边墙壁,相对而坐,闭上眼睛,就要休息。钟三郎也倚着蒲团躺在杂草上,慢慢进入了梦乡。连两只老母鸡也不在叫了,不知何时,香案上的半截蜡烛也燃烧殆尽,破庙里一片漆黑。
“轰隆隆”一声闷雷,三人从睡梦中惊醒,天机真人起身走到门口,只见有一大片乌云飘在莱子庙正上方,已快到子时,刚才只是一声干雷,雨已经停了。
便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咚咚咚……咚咚咚……”
钟三郎朗声道:“门没锁,进来吧。”
却无人搭话,敲门声却兀自不停,“咚咚咚……咚咚咚……”,声声钻入耳膜,黑暗中不禁让人心里发毛。
天机真人走到院门口,钟三郎跟在身后。门扉开处,门外站定一个女子,穿一身棕褐色的衫子,身材婀娜,容貌秀丽,皮肤极白,怀里抱着个婴儿,是个年轻的妇人。
那少妇幽幽的说道:“大师,我可以进去吗,”声音极是妩媚。天机真人还未回话,一旁的钟三郎说道:“夫人请进,请进,我们也都是过路的。”
那少妇莞尔一笑,说道:“谢谢这位大哥。”说着便走进庙里,天机真人望着那少妇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庙宇里邹成子不知在哪寻摸了一盏油灯,在香案上点燃了,屋子里又恢复了光亮。钟三郎将那蒲团让给那少妇安坐,与天机真人,邹成子坐在另一边。
屋外又是一个响雷,伴随着闪电,一个接着一个,须臾已是电闪雷鸣。钟三郎嗫嚅道:“光打雷不下雨哟”。邹成子淡淡说了声:“子时到了。”
那少妇怀里的孩子,让雷声惊到了,兀自哭个不停,只见她单手解开胸前衣衫,露出白玉般的半个兰胸,给襁褓里的孩子吮吸,哭声立马消失。
钟三郎转过脸去,心道:这妇人忒不知羞,你要给孩子喂奶,背过身去呀,如此坦胸漏乳,像个什么样子。正暗自寻思,眼神扫到天机真人身上。只见他横眉立目,神态甚是凶恶。
天机真人猛地跳将起来,从袖中祭起一粒金丸,悬在半空中,放出万道金光,耀人双目,将这整间庙宇照的如同白昼。喊道:“我早看出你不是人!”
再看那少妇,被这金光一照,脸上立马变得扭曲狰狞,发出啊啊啊的惨叫,如古墓鬼哭,渗人心脾,颤抖着说道:“大师——大师——绕过——绕过我吧——我——我不曾害人”
钟三郎被那金光照的睁不开眼,又用双手捂住眼睛,一会听那道士说你不是人,心想:没来由的这道士怎么骂人,一会听那少妇发出阵阵惨叫,心想:那道士看那少妇长得漂亮,莫不是要欺辱那妇人,龙涎山的道士怎会如此,果然见面不如闻名。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那金光已然褪去,钟三郎揉了揉眼睛,举目四望,屋子里早已不见了那少妇的身影,邹成子和天机真人仍端坐在自己身旁。
那少妇仿佛从未来过。
钟三郎起身走到天机真人旁边,问到:“那妇人呢”。天机真人掀开一边长袍,只见他脚边卧着一长一短两条白色的物事,钟三郎俯下身子,凝神去看,却是两条白色的貂鼠。钟三郎惊愕道:“那妇人是这白貂变得?”
天机真人说道:“你听,这屋外的雷声还没停呢”又道:“这妖物修炼多年,已到极关键之处,引来天雷劈它,刚才它在院外讨口封,你若不答应它进庙,这妖物绝无法进庙门半步,倘若让它渡过此劫,定会遗害天下苍生!”……
天机真人说道:“你听,这屋外的雷声还没停呢”又道:“这妖物修炼多年,已到极关键之处,引来天雷劈它,刚才它在院外讨口封,你若不答应它进庙,这妖物绝无法进庙门半步,倘若让它渡过此劫,定会遗害天下苍生!”
邹成子插嘴道:“你待怎样?”
天机真人道:“它刚才魅惑我三人,想借机蒙混过关,却逃不过我的法眼。”又道:“将此二妖抛出庙门,以证天道!”说着便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将一大一小两条白貂抓将起来,朝屋外走去,两只貂鼠“嘶嘶”叫个不停,似在垂死挣扎。
邹成子缓缓说道:“龙涎门的人就是这样,标榜自己是逞强除恶的侠客,视己道为天道,句句离不开天下苍生。”话带讥讽,但转念一想,恩怀哥也是龙涎门中人,已觉自己失言。天机子听他这么一说,停住了脚步。钟三郎走上前去,说道:“大师,放过它吧,它还有个孩子。”钟三郎想到妻子也刚生完孩子,自己初为人父,不禁心中一凛。
邹成子道:“除恶务尽是龙涎门的天道,若违此道——”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恩怀哥也因此而死。”
天机真人转过身来,冲着邹成子说道:“好,我就绕它一条性命。”又道:“不为你,为了我七弟。”
邹成子心中一惊,万没想到天机真人会有此番作为。但见他返回刚才坐的地方,放下两只貂鼠,两只貂鼠依偎在他脚边,想必是知道自己得脱大难,显得甚是乖巧。钟三郎吹灭了香案上的油灯,三人重新歇息。那雷声在庙外响了一夜。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只听钟三郎嚷嚷道:“我的鸡呢,我的鸡呢”。天机真人也已发现脚边的两只白貂鼠,大的已然不见,只剩下一只小白貂。心道:这妖物已渡劫成功,以后不知另有什么变化。把那小白貂捧在手里,只见它一条后腿极其干瘪瘦小,与其它三条腿相比极不协调,却是先天残疾,心中已有计较,暗道:“这妖物忒也狠心,小貂鼠先天残疾在她身边分明是个累赘,为了修炼,连自己的孩子也不顾了,可见妖物确实不通人情。”于是更加坚定向道之心。那小白貂早已钻入他的衣服里。
钟三郎嚷道:“定是那貂鼠精半夜饿了,把我的两只老母鸡叼走了。唉,唉,唉,回去少不了挨顿骂。”说着骂骂咧咧地走出了大门。
邹成子向天机真人深施一礼,郑重的说道:“大师的十二金丸果然厉害,昨夜初显身手,一粒尚且如此,帮我向贵掌门道歉,多谢他在龙涎山上手下留情。”又道:“从此之后,永不相见。”说罢,也不等天机真人回话,便转身离去。
天机真人望着邹成子的背影,说道:“有缘自会相见。”说罢走到庙门外,往西南方的天空望了望,转身间化作一道光华,往龙涎门飞去。
而这个故事,也是从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时间和空间上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