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

轻王侯 淮杨枝

——泊州康星城

康星城坐落在泊州南部,北靠紫庐山,东北临澄波湖,南接颍州,东南接抚州,为泊州对南交流的重城。京枕桥三人入城时,已近黄昏,而冲进眼帘的繁华景象却没有日落西山的势头。人烟笼着街头,摊铺林立,或有店内香气滚滚,叫卖声不断。

三人在城中找了家客栈,昭卿进去定间,留在客栈,不搅他京枕桥跟沈付情二人世界。她在客栈的屋子里取笔写着些什么,落日余晖透过西窗穿了进来,映着她侧颜旁,微微蜷曲恣意垂下的发丝。

许久后,她搁了笔,将桌上写着几竖行字的纸条卷起,桌上还有卷纸条,就是不知上面是何内容。她把写好的纸条夹在指间,起身推开了门出去。廊道内,少爷公子扯东聊西,也不知怎么的,一嘴扯到了知州章庆的头上,

昭卿背倚着栏杆,一边抬起手,让俯冲而下的信鸽衔走了她手中的纸条,一边对那边的公子少爷留了只耳朵,几句听下来才发现,他们并不知道章庆身死的消息。

可照例说,距那夜已然有四五天的光景,客栈内出了人命,地方官府第二天就该伸手查办,一州知州死了不是小事,地方必须上报给央。

可明明是纸包不住火的事情,怎么会被压了下来?

另一边,京枕桥本打算带着沈付情去购置张新琴,拐了个街道险些撞上人。他道了声歉就要继续走去,没想到直接被人拦住了去路。

“阁下可是京枕桥京公子。”

“嗯?正是在下。”他这一听,便打量了打量面前这人,看穿着与农家百姓没什么区别,唯独耳朵上坠着一只银燕。

“这是我家主人给您的。”路人塞给他一张字条,一会就消失没影了。

京枕桥满心疑惑的展开字条扫了一眼,立马将其揉成纸团,头也不回就向一个地方走去。全然忘记了身后还有个不明所以的沈付情。

他轻车熟路般,在街巷中来回穿梭左拐右转,最后来到了……

“咦嘿嘿,小娘子,凑过来点!”

“哎呀官人不要嘛~”

沈付情微张着嘴,睁大着眼,看着门前一男三女腻腻歪歪,门侧一胖女人看上去也有三十的年纪,想来是这楼内老鸨,手里红绸挥舞:“官人您慢走~下次还来啊!”

沈付情又向门上牌匾扫去,其上大写着“忘归楼”,要多艳有多艳。她看了看京枕桥,又看了看眼前的灯红酒绿——她怎么都不敢相信他居然当着她的面,来这种地方!

“呦!这不是京公子嘛!快,里面请里面请!楼里的姑娘可等你等的苦啊!”沈付情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还认得他?!

京枕桥闻声,作揖叫了声“红妈”,就要进楼,不料屁股后头突然一声炸雷。

“京枕桥!”

京枕桥一惊,回身看着眼睛瞪得像铜铃的沈付情:“诶你怎么没回去……我办公事,你等我回儿还是……”

说要带我买琴却问我怎么没回去?一个男人来风月场所办公事?还要我在这里等?!我一个大家小姐放着衣食无忧的日子不过跟着你在刀尖上捡日子,你……沈付情被他气笑了,努着嘴点着头,鼻子喘着粗气,跺了脚扭头走人。

“哎我……”京枕桥捎捎鼻子摇摇头。那红妈眺着气冲冲离去的沈付情,脸上那笑脸有些微僵,转头笑着对京枕桥道:“京公子,您说您来,干嘛还带个姑娘呢?”

京枕桥没回话,只是笑着冲她颔首,转身进了“忘归楼”。……

京枕桥没回话,只是笑着冲她颔首,转身进了“忘归楼”。

此楼与寻常青楼一样陈设,倒没什么特别。进去大厅,四周设雅座,阁楼上尽是雅间,不少富家公子倚栏饮酒。

他刚入大厅,就被三四姑娘围了上来:“京公子~您可是好久没来啦,来,奴家陪您喝一杯。”、“快来呀,好让奴家给您跳支舞。”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拿着折扇,妓女们只能轻扯着他的胳膊。

一姑娘下颚垫在他肩上,手指就要在他胸膛勾抹。他用扇子轻轻抵住她不安分的手指:“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姑娘们好兴致,只是京某今日还有事,怕是要扫兴了。”

“滚开!我要见芸嫣姑娘!”他话音刚落,里面的雅座传来吼叫与杯盏破碎的声音,楼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一时间所有目光都向那声音处投放去。京枕桥身旁的姑娘们受了惊吓,纷纷躲到他身后。

他左肩冲锋右肩殿后,可算是挤出了姑娘们的包围,向着声源处走去。见一女子趴卧在地,衣袖掩面微微啜泣,席上一男子醉熏着,从脸红到了脖子,抄起桌上的杯子就又要扔向地上女子。

他将手中折扇一合一掷。扇子将酒杯击飞,借力又弹回他手中:“阁下若有烦恼忧愁,可在这忘归楼长醉,何必拿女人出气?”

“你算个什么东西!管得着老子?识相的赶紧滚开,别碍着老子见芸嫣姑娘!”

“阁下还是在这安心喝几杯酒吧。芸嫣姑娘今日不接别的客。”

那人虽醉了酒,倒还能听得懂话,抓起地上杯盏残片就向京枕桥后背刺去。后者轻轻摇着折扇,身子一偏,一把抓住擒住对方轰来的拳头,微用劲一捏一拧,身后立马传来惨痛的吼叫,手中碎片也应声落地。

“哎呦呦,京公子,怎么了这是?”红妈闻声从门外赶来。

“给他找个大夫吧。”京枕桥松了那人手,后扬声对着围观者,“方才扰了诸位雅兴,作为赔偿,今夜所有花销,全算作我京某的头上。”这下楼内丝语声此起彼继,不过转而都是四周相继抱拳道谢。

“枕桥公子好大的手笔啊。”阁楼雅间传来一女子声音,光是凭此金声玉润,便已俘获勾中了不少男子的心。众人寻声望去,见一女子身材高挑,耳垂坠一金燕,肌肤宛玉,姿色娇媚,一袭桃粉衫裙更显其妩媚气质。

“快看!是芸嫣姑娘!”、“芸嫣姑娘,这里这里!”如果京枕桥的阔绰手笔只能让现场骚动,那她的出现无疑让整栋楼炸了锅。

芸嫣在倚栏的公子们身旁走过,香风便足以让他们为其沉醉。芸嫣没有理会他们,双目盯着京白堂一刻也没有离开,缓步步下楼阶:“枕桥公子可是让我好等。”

“越艳风流,占天上、人间第一。须信道、绝尘标致,倾城颜色。”枕桥望着她,嘴角扬着浅笑。

“公子嘴还是这般甜,但迟了就是迟了,嘴甜可免不了你的罚酒。随我来后堂吧。”芸嫣转身对其回眸一笑,缓步向后堂走去,险些把男人的魂都勾了去。

京枕桥跟在她身后,走在后堂的回廊中,绕过了一片方池,池上假山荷花样样不缺。他跟着芸嫣走在外廊,与一个男人打了照面。那男人觑了京枕桥一眼,没有理会他,反而对芸嫣拱手,芸嫣同时回礼。

京枕桥眼尖,发现那男人耳朵上居然也有个金燕耳坠。

从拦路送信的“银燕”,到芸嫣这只“金燕”,都是江湖一势力底下安插在各地的眼线,他们彼此相互连接形成笼络全国的情报网。如果银燕是线,那么金燕便是各处的枢纽,按理金燕各据一方,将这情报网彻底撒开,可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两只金燕?……

从拦路送信的“银燕”,到芸嫣这只“金燕”,都是江湖一势力底下安插在各地的眼线,他们彼此相互连接形成笼络全国的情报网。如果银燕是线,那么金燕便是各处的枢纽,按理金燕各据一方,将这情报网彻底撒开,可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两只金燕?

芸嫣把他带到了一间屋子里,左右看看,这才关上门:“你们这些公子,总爱背着手,明明是个风流肠子,还要装个正经。”

“这不是怕你见我染上别的杨柳,生气。”

“贫嘴的功夫是一点没落下。东西到手了?”

“到手了,我原以为你给我写信是想我了,合着是让我待在紫庐山送命去了。”

芸嫣抱着胳膊看着他,笑道:“你这不还活着好好的么。”

“不说这个——你这画中山水的神韵,比当时我初见你时,又多添了几分。”

“行了,少嘴甜了,隔着老远就闻见你那一身的齁甜味。来就来,还带个姑娘,就属你京枕桥玩得花。”芸嫣看着毫不客气落座,自己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的京枕桥,打趣了一句。

“你这人一般不会找我,但凡找我多半都是要紧事,我收到字条就过来了,忘了她还跟着。不过话说回来,你不是该在江舟城吗,怎么到康星城来了?好像还有一阵子了。”

“一些别的原因,来了这边。过阵子说不定还得调去别处。”

“你们那燕主子也真是——找我何事?”

“没什么事,知道你来了,想见见你。另外还有一封信要给你。”芸嫣递给他一张未启的信封。

京枕桥在她眼皮子底下拆开来看,随后沉吟道:“有些人,终于还是要回来的。”他把信至于火烛之上,待火快蔓及手时,扔向空中,落下几点灰烬,“现在局势动荡,你们这些‘探燕’居然还能隐于各处及时送达消息。”

“‘巡燕’自有独到的方法。”芸嫣看着他,神秘一笑,“哦对了,上次你请我的那两坛酒,这是酒钱。”

“这你也记得,不必了。”

“拿着吧,我这人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好吧……我回江舟城两年了,大小消息都是你与我直接对接,这现在离开了,日后怕是难见了。”京枕桥给他斟满了一杯茶。

“有缘自会相见。”芸嫣端起茶与他相碰,一饮而尽,起身作揖,“保重!”

“保重!”

京枕桥又穿过后堂回了楼内,芸嫣与其一道回了大厅,前者向门外走去,后者缓步上了阁楼。芸嫣走在阁楼上,望向就要出门的京枕桥:“白堂公子!”后者闻声,回身仰头望去,见她对自己莞尔一笑,又道了声:“慢走……”。

……

昭卿坐在屋子里,不时扫一眼那火冒三丈的沈付情。沈付情自从方才冲进她屋子后,就这样抱着胳膊坐在桌子前,鼓囊着嘴一句话不说。

昭卿本就是懒得跟人搭话的主,更别说是顶着别人火冒三丈的脑袋去开口了。她没吭一声,让沈付情自个儿杵那天然散气。

可沈付情是大小姐的主,没人哄自己等气消,非把脑袋气烧了不可。她见昭卿翘着腿泰然自若的坐在那里,半点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索性自己往她身边一凑,掀开头盖骨一股脑子的把事儿全倒给了南昭卿。

沈付情本以为她会跟自己共情,没想到只等来一句平淡话语,“他应该有他的事情吧。”

“思顾!你怎么帮他说话啊?!”

昭卿起身,在桌边翻起瓷杯,倒了杯水推给付情:“自己看法而已。”说完推门出去。两句话把沈付情一肚子火全给堵住了,沈付情找不到宣泄口,努着嘴嫌弃地看了眼手里的茶,“(一搁杯子)这茶真难喝。”……

昭卿起身,在桌边翻起瓷杯,倒了杯水推给付情:“自己看法而已。”说完推门出去。两句话把沈付情一肚子火全给堵住了,沈付情找不到宣泄口,努着嘴嫌弃地看了眼手里的茶,“(一搁杯子)这茶真难喝。”

昭卿懒懒散散趴在栏杆上,取下腰间的玉佩,玉佩上刻了个“楚”字,在月光下熠着淡淡辉光。她余光中突然闯入一人身影,她偏头望去,见是正准备开口与自己行见礼的京枕桥,立马伸指抵在唇前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作揖回了礼。

京枕桥刚要敲门,就被她拦下。就沈付情现在这种心情状态,能让他这样进去?没抬起脚蹬他脸上就算大幸了!京枕桥怔了一秒,也反应过来,让开身子站在门旁。

“咚咚咚——”

“谁啊?”沈付情这一声像带着辣椒粉一样喷了过来,呛得京枕桥有些喘不过气。

南昭卿:“我。”说完就轻推开了门,迈了进去,正好把京枕桥一块放了进来。

京枕桥合了扇子,捎了捎脑袋,张了张嘴终于憋出俩字:“付情。”

“出去。”沈付情清冷的声音直接遏住了京枕桥脚底下的步子。

“嗯。”南昭卿了了应了个字,转身出了屋子,不忘帮他们二人关上了门。

付情:“?”她没想到南昭卿居然跟她装傻!她稳下心,看着京枕桥冰冷道:“这‘忘归楼’里的姑娘们也不行啊,怎么就没让京大公子忘归呢?还舍得回来找我哈?”

京枕桥不紧不缓的拍了拍身上浮灰,走近桌前倒了杯水,用脚勾开把椅子,自然落座,“(笑)‘忘归楼’的姑娘哪比得上沈大小姐啊。”说完,他把背后买来的琴拿下来,“别的姑娘可没本事让公子我买琴相赠。”

沈付情瞥了那琴一眼:“呵,京公子这嘴上讨人心欢的功夫,上辈子就在练了吧?”

他展开扇子,笑道:“上辈子就在讨沈小姐欢心了。”

沈付情白了他一眼,看着他端在自己身前的琴,又扫了眼他那带笑的面庞,昂了昂下巴一把接过了过来。

京枕桥见她多半是消气了,“去忘归楼是因为要紧事,不为别的。天也色不早了,你早休息吧。”

沈付情垂着眸子,突然叫住了他:“你回来。”

“(困惑)沈大小姐这是要留我过夜?”

“我……”沈付情吸了两口气,从银牙里挤出几句话,“就剩两间房,思顾不喜欢跟别人同屋住,你就在这屋里待着。”

他一听,环视屋内,发现就一张床,然后看着沈付情冷冷地给他扔了床被子在地上……

昭卿在屋外,突然感觉打在外廊里的月光一暗,她仰头望去,一个个黑衣人踏着瓦檐轻功横跨客栈,“唰”的一下自空中飞过。

昭卿敲开了他们的门:“二位,就此别过,有缘再会。”说完帮他们掩上了门。回身撑着栏杆轻功一点追了上去。

月光零零散散的挤过虬乱的枝桠,在青石板路照出摇动的影。一男子上绿衣,下着棕裳,衣绣云雁,在大街上疯狂逃窜,不时脑袋回转,看着身后那些索命的死神距离自己还有多远。

“谭大人,别跑了。”前路又一男子,抱臂立于树梢之上,腰间别着把匕首,匕格刻成飞鹰之装,亮着银光。树下平铺开一排人,衣着相同,一眼辨得出是下手。

“你是何人!我可是当朝权臣王相的人!动了我,你们就不怕吗!”这位开口的谭大人,正是写信给章庆的谭文显。

“王相的人啊……那谭大人猜猜,我们是什么人?”……

“王相的人啊……那谭大人猜猜,我们是什么人?”

“你……”这位谭姓大人将树上的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番,褐纱衣、黑布头、鹰匕首,“你是王相的门客,周利?”

“谭大人好眼力。”

“你我都是王相一党,何故杀我?”

“杀你?谭大人,是你一直在跑,我可没说要杀你啊。我奉王相的命,务必要把你带回王相面前。”

“我为王相效命,王相抓我作何?”

“既然是为王相效命,谭大人又何必问这么多,到了王相面前自然就知道了——还是说,大人心里有鬼?”周利盯着谭大人,余光却突然闯进一道寒芒,拖曳着长辉直冲谭大人脑后而去。

周利身形一闪,瞬息间已出现在谭大人身后,抽匕扬击,震飞了射来的白羽。他耳朵微动,立马扯着周利后领把他拉至身后,转身用匕首割断了另一支箭矢。

周利:“何方鼠辈藏头露尾?”

“(嗤笑)你们萧宋的人,都这么自大狂妄么?”

周利循声而去,见一人百姓模样,腰配一块菱形木牌。此人是“晦祟”二把手,刘守,常年一身旧灰蓝衫,隐匿在市井之中。

“你们萧宋……你不是萧宋人?”

“瞧瞧你们萧宋现在这个样子,就是请我做萧宋人,我也不做。”刘守笑眯眯的看着周利,突然冷下脸,手臂一挥,“把那个姓谭的给我杀了。”话语一落,街旁的屋檐后翻跃出七八个“黑鬼”,向着周利二人冲杀。

“哼,口气不小,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了他。”

双方势力瞬间纠缠在一起,乱作一团。谭大人在匕首间求生,翻滚、摸爬、后仰、侧闪,能用的保命技巧全部用上,趁乱继续向前逃离。

只是他不知道,前路的两侧,还有人在等着他。

……

“翠绾垂螺双髻小,柳柔花媚娇无力。笑从来、到处只闻名,今相识。”——秦观《满江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