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出府

十国之豢龙之主 青椒炒回锅肉

杨濛快步来到正院主厅前,只见府邸老管家黄德福,已将几位来者迎进大厅坐了,吩咐着倒茶水,并询问来意。

见来者是四位粗壮汉子,皆披麻戴孝,满身风尘,面上还带着些许悲戚之色;杨濛心中微凛,连忙走进去喝问:“黄管家,这是出了何事!”

黄德福连忙起身,如实禀道:“公子,这几位是从歙州来的,说是陶雅老将军他……已于前日夜里走了!”

杨濛微微一惊,惊疑的望向那四位汉子。

“此乃先王三公子!”黄德福赶紧帮着引荐。

“见过公子!”几名汉子连忙起身施礼,其中一名领头的道:“禀公子,半月前,我家老爷突发旧疾,已于前日夜里过世了;我等特奉老夫人之命来广陵报丧,我等四人前来贵府,另外七人已经进军府去了!”

“敢情是陶雅真的过世了!”杨濛暗暗思忖,半晌过后微微一颌首,果断吩咐道:“黄管家,速速派人去唤回母亲,就说……外公他已经走了,让她马上回府!”陶老夫人曾收王氏为干女儿,唤其一声外公也是说得过去,虽然是干的。

“遵命!”

待黄管家匆匆离去后,杨濛再度请四位汉子入座,陪着喝茶说话,顺便细细询问了一番,确定属于自然死亡,并没有什么猫腻后,心中方释然了些,同时一个主意已在胸中渐渐泛起。

作为父王创业之始就一直跟随左右,南征北战,屡立功勋,后又经营歙州达二十余年的方面大将陶雅,其过逝自然不是一件小事情;军府自会派大员前去吊唁,但作为与其有几分渊源的二房,以私人名义派人前去奔丧,也是说得过去的。

母亲孀居之身自是不适合出府的,而自己以外孙身份前去,当是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虽然此番“出府”,非彼番“出府”,但同样意义重大。

须知葬礼现场必定大佬云集,其中不乏当年陪父王开疆扩土的一些元老们;自己正好可以多见见,多结识一番;在他们面前尽力展示一番自己已是成人之姿。

这为日后自己正式出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虽然当年在父王葬礼上,他们中间许多人自己是亲眼见过的,但当时自己还不满八岁,转眼间就八年过去了,作为二房一脉,便与他们再无交集,许多人的面容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当然,他们大概也记不清自己长成啥样了。

但同时,他心中隐隐又有几分不安。

父王曾经的元从旧勋中又少了一位地方实力派,徐温父子又少了一颗眼中钉,而自己又失去了一位日后可以倚仗的外援。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只听府门外传来一阵匆匆脚步声,一辆豪轿在门口匆匆停下,王氏下了轿子,在一群嬷嬷丫鬟的陪同下,快步走进府邸。

杨蒙立刻起身,快步出正厅,在一座宽大壁影后迎上这一行人,面容悲戚的哽咽拜道:“母亲,外公他……已然过世了,孩儿恳请替母亲前去歙州给外公奔丧!”

神色也颇有些伤感的王氏停下脚步,略显惊讶的瞅着眼前双眼有些微红,似乎还噙着眼泪的儿子,半晌后,才见她目光微微一凝,似乎才想起义父和儿子还真有这层外祖孙关系在的。

事实上,当年她被杨行密收为妾室后,陶雅夫妇便不再提及自己还有她这个干女儿的事了;何也,如果再提及,那杨行密岂不就成了他们的干女婿么,总是让人感觉有些膈应和不妥的。

但当初的那份关系终究还是在的,何况陶家已经派人前来报丧了,自己不能没有所表示的。……

但当初的那份关系终究还是在的,何况陶家已经派人前来报丧了,自己不能没有所表示的。

王氏一时沉吟不语,有些犹豫不决起来。

作为先王遗孀,她确实不适合出府前去奔丧的;派府中管事的去也显得有些不妥,毕竟红白之事,乃人伦之大礼,不可等闲视之。

儿子虽尚未成年,但在寻常人家也已到了谈婚论娶的年纪;让儿子代替自己前去奔丧,也是合适的。

只是儿子今日这番表现,还是令她感到颇为意外。

敢情在儿子心目中,那个只是在好多年前与之有过数面之缘的“外公”,份量居然如此的重!

这份慕孺之情,当真令人感动,但似乎又与真挚二字很难联系起来。

隐隐间她还有一种感觉,就是儿子一醉醒来后,整个人似乎都长大成熟起来了。

……

………

“哒哒哒……”

“骨碌,骨碌,骨碌……”

杨濛估计的不错,以私人身份前去歙州给陶雅奔丧,并未遭到来自军府的任何阻力;母亲王氏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他第一次出远门,路上要注意安全,莫要在外贪玩误事,速去速回,并交代了一些奔丧时要注意的事宜;所以,第二天吃过午饭,待一切准备妥当后,杨濛便带着一干由豪仆和护院组成的奔丧队伍,骑着马,赶着几辆马车,在王氏等人目光注视下,兴冲冲出了府邸。

昨日那四位汉子,也没多作停留,喝了几口茶,便又匆匆赶往其他府第报丧去了。

一行人穿过熙熙攘攘,繁华热闹的广陵城,由南门而出,直朝歙州方向而去。

广陵到歙州的路途不算近,约六百多里路,按正常行程,得五六天以后方能抵达。

老实讲,这一世的杨濛长这般大,混迹的地盘不过是广陵府及周边数十里范围内,心中油然而生的那份畅快是不消说的;而上一世的杨濛乃北方人氏,第一次有机会尽情领略一番千年前古色古香的正宗江淮风物,心中也是颇为兴奋的。

至于一干豪仆和护院们,他们平素的活动范围还没有杨濛大,自也是惬意得很。

所以,这一行名曰奔丧的队伍,实际上并无丝毫悲戚之意,反倒似出门搞一次长途旅行一般兴奋。

杨濛也不坐马车,而是骑着那匹高大健壮,通体雪白的专骑“雪里遁”,背上负着那把”湛然”宝剑,一路信缰慢驰,举目四望。

只见艳阳高照,蓝天白云之下,道路两旁那一片片一望无际,已经长满尺来高绿油油秧杆的水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水田中不时可见有农夫的人影在晃动,一只只白鹭从田野上展翅飞过,以及牧童骑着水牛在田埂上悠然而行。

一处处林荫间,掩映着一座座村庄,村舍俨然,隐隐有鸡鸣犬吠之声传来。

而道路上,不时还可遇见挑夫走贩,茶棚酒庄,以及来往于广陵府的商队。

徐温专权五年,总体上来讲,吴地百姓还算安居乐业,国力日蒸;以至于后世某些人从所谓大历史观,大格局,以百姓为本的角度出发,说什么“杨氏虽不掌权,但吴地百姓却安享太平三十余年,皆徐温父子之功也!”,他娘的,这完全就是一句混账狗屁话!

须知目前的保境安民之策,原本就是杨行密首创,并践行了好多年,成果斐然的;徐温父子不过是依葫芦画瓢而已,并无开拓之功,仅为守成而已;况且他们所做的一切皆为收拢吴地民心,为日后徐氏自立做准备。……

须知目前的保境安民之策,原本就是杨行密首创,并践行了好多年,成果斐然的;徐温父子不过是依葫芦画瓢而已,并无开拓之功,仅为守成而已;况且他们所做的一切皆为收拢吴地民心,为日后徐氏自立做准备。

正是在这种软刀子割肉的方式下,吴地之民渐渐只知有徐温父子,而不知有杨氏矣;乃至于日后徐知诰正式篡吴自立时,吴国百姓并无明显的抵触情绪和怀念杨氏恩惠之意。

从这一点上将,徐温父子可比那朱温篡唐,石敬瑭篡后唐,刘知远篡后晋,郭威篡后汉等要高明许多;他们既得名,又得利,兵不血刃的就夺了人家杨家的基业。

当然,也还会有人跳出来说什么,“南唐篡吴,符合历史潮流,以和平方式实现了国家政权平稳过渡,避免了血流成河,善莫大焉,实乃吴地百姓之幸也!”之类的屁话!

我日!有一伙强盗闯入你们家中,夺走你们的家产,杀害你们的家人,将你们的子女囚禁起来,让他们自行配对,且看你们还会不会这般轻描淡写的说出这等混账话来!

奶奶的,评判历史的角度虽然有很多种,但也不是光顾着说这些大而化之,冠冕堂皇的大话,空话的!

“哒哒,哒哒哒……”

“骨碌,骨碌,骨碌……”

一行人行了半日,见天色渐黑,便进到附近一座小镇中,寻家小店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后,继续赶路。

如此,日行夜宿,几日过后,便临近宣州边境,过了宣州,歙州也便在望了。

杨濛也渐渐从出远门的兴奋中缓过神来,开始思考此番为陶雅奔丧,自己该如何好好表现来着。

“南朝三十六英雄,角逐兴亡尽此中。

有国有家皆是梦,为龙为虎亦成空。

残花旧宅悲江令,落日青山吊谢公。

止竟霸图何物在,石麟无主卧秋风!”

这是唐末诗人,蜀国前任宰相韦庄于多年前游历江南时,所作的一首《上元县(浙西作)》,用的是南北朝时期南方三十六位名将的典故;此诗流传开后,吴地百姓便将其套用过来,搞出了一份随杨行密一同创业的“淮南三十六英雄”谱来,并广为流传。

其中,陶雅便是这三十六位英雄中的佼佼者。

陶雅,字国华,庐州人士(今安徽合肥),与杨行密乃正宗老乡,与其他绝大多数出身寒微的将领不同,这陶雅乃当地一官宦儒家子弟,年轻时不仅生得身材魁梧,相貌俊秀,且满腹经纶,胸怀大志,乃当地有名的青年俊彦人物。

乾符年间,王仙芝,黄巢先后作乱,因朝廷征剿不力,局势渐不可控制;陶雅遂弃笔从戎,应募从军,与一同入伍,长其五岁的杨行密被派到朔方参与秋防,因其文武双全,很快得到河阳节度使诸葛爽的赏识,随军征讨沙陀有功,后又随其镇守河阳,深受器重。

而据说能单手举百斤重物,日走三百里的杨行密就没那么幸运了,虽升为队正,但守边期满后即被遣返原籍;当地军吏非常讨厌他,刻意刁难,要其再次出戎,直至战死;临行时,军吏假装关心的问:“杨队正,此番再度远行戍边,你还缺什么呢?”

杨行密大声喝道:“只缺你的狗头!”愤然拔刀,斩下军吏首级,携带而出,并趁此起兵作乱,自称八营都知兵马使,率众攻占庐州,自称庐州刺史。

这便是杨行密一生霸业的起点!

日!够豪迈,够霸道,够英雄气概的吧。

而此时的陶雅,已被朝廷调回庐州,担任冲山指挥使,由此成为杨行密的部下。……

而此时的陶雅,已被朝廷调回庐州,担任冲山指挥使,由此成为杨行密的部下。

每每临阵,这陶雅从不披甲戴盔,而是一副博带阔衣,从容淡定之状;每攻取一座城池,即严禁手下劫掠,及时安抚百姓,广施仁政;堪称南吴开国诸将中的一位异数。

“去年秋天,助杨渥攻取洪州,拿下江西地盘的武昌节度使秦裴已然病逝,反徐最积极的李遇被灭了族,李简已被徐温拉拢……陶雅今年又死了;八年前,淮南节度判官周隐被杨渥所杀!

七年前,时居南吴头号名将之称的宁国节度使王茂章被杨渥所逼,投靠了汴梁的朱温。

更早之前,李神福,张训,台濛等一干元从旧勋先后离世……田覠,安仁义,朱延寿因图谋不轨,先后被杀;而还有一些人更是没能活到父王称王,便战死了。

当年威震江淮的淮南三十六英雄,如今已凋零大半;而徐温父子却正在日以继夜,挖空心思的挖杨家墙角,断杨家的根基!

时不我待也,得抓紧时间了!”

见先前一路上还兴奋不已的杨濛渐渐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随行人员均觉纳闷,但也不便过问和打扰,只是纷纷收起先前的那份惬意,学着变得沉默寡言,凝重肃然起来。

其中不少人是看着他长大的,此时的心思和王氏一样,短短数日内小主人似乎真的就具备了成人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