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顾全大局!

十国之豢龙之主 青椒炒回锅肉

见人高马大的徐知训立在尚未成年的杨濛跟前,居高临下,气势汹汹;不少人都暗暗为杨濛捏了一把汗。

杨濛语气平静的道:“徐大公子,这人数原本都已定下,现在就要起棺了,你又提出换下我,这般不太合适吧。”

徐知训却笑道:“陶公乃大吴重臣,德高望重,若无军府代表抬棺,如何说得过去呢。”顿了顿,看向陶敬昭道:“陶公子,你且说说,本公子的话是否在理。”

陶敬昭眉头紧皱,来回反复看了看二人,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老爹陶雅刚刚过世,家中失去一顶梁柱,歙州观察使的职位也将空出来,作为陶家嫡长子的他自然也是有想法的;须知这观察使号称不赐旌节的节度使,可兼任当地团练使,防御使,军民两政一把抓,乃名副其实的一方大员。

自己还太年轻,资历和威望都不够,观察使的位置有些渺茫,但刺史一职还是有希望的;权衡利弊后,为了陶家未来和自己前程,他自然是要站位徐家这颗大树底下的;至于杨濛,也不能说一点都不重要,只是相比徐家而言,就没那么重要了。

“公子,我看徐公子说的对,你年纪尚小,气力不够的;要不你就……”

杨濛好生气恼,语气不满的道:“大舅父,外孙为外公抬棺,乃再正常不过的伦礼;几日前我便入选抬棺名单,岂能说下就下,对不对!”

抬棺乃是一种十分重要的身份象征,也许一段时间之后,人们对这场葬礼的细节都忘了,但总还会有人记起某某某是抬棺人;就如后世经常见到的关于某港澳台重要人物过世的新闻报道中,葬礼细节无人关注,谁谁谁是抬棺人之一才是最引人瞩目的。

所以,杨濛是真不想放弃自己争取来的,让自己声名彰显,让别人记住的好机会。

陶敬昭苦恼的正挠着头;怎知,那徐知训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徐大公子,此乃灵堂重地,你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肆意大笑,成何体统呢。”杨濛冷冰冰的道。

徐知训的笑声戛然而止,神色尴尬的他有些恼羞成怒,指着杨濛大声呵斥道:“当真是笑话,你一口一个大舅父,外公,外孙子的,叫得好不肉麻;你娘是陶老夫人当年认过干女儿,但早已算不得数了。

你现在上门来胡乱认亲,说什么外孙子给外公抬棺,真个让人笑掉大牙!哈哈哈!”说完,竟又得意的大笑起来。

“这吊毛动不动就大笑,有毛病是吧!”杨濛暗觉好笑,待他笑声自个停下来后,微笑道:“徐大公子可能有所不知,当年我母亲拜陶老夫人为母,可是递过帖子,拜过天地神灵的,岂能说不算数了。”说着,突然手一指夹在人群中看热闹的徐知诰,大声质问道:“那依你方才所言,这徐刺史也算不得你爹的儿子,算不得你的兄弟了!”

“你……”这一句便立刻将徐知训怼得哑口无言了,一转眼又发现不少人在抿嘴暗暗偷笑,似乎在为杨濛这经典的回击暗暗叫好;他本就是那种狂妄自大,凡事都要挣个头面的人,不由得愈发恼羞成怒,居然冲杨濛吼叫起来,“任你如何巧言利齿,若没有军府代表抬棺,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

“有啊,怎么没有!”

“何人!”

“朱副都统啊,他也是军府来的啊!”

“他乃陶公女婿,做不得数!”

“笑话,朱大将军乃朝廷册封的堂堂东面诸道行营副统领,大吴的第二号人物,难道还不能代表军府么!”

朱瑾闻言,侧目看了一眼正据理力争的杨濛,两道浓眉微微一蹙。……

朱瑾闻言,侧目看了一眼正据理力争的杨濛,两道浓眉微微一蹙。

杨濛说的乃是大实话,须知杨行密,杨渥,杨渭能被奉为吴地共主,不是因为他们担任的淮南节度使一职,也不是因为吴王称号,更不是什么检校太师,中书令这等虚衔;事实上杨渥终其一生,爵位也只是一个弘农郡王,而非吴王;杨渭还是去年才袭爵的吴王位;他们权利的象征实际上是来自“东面诸道行营都统”。

这便是杨吴政权权利运行的基础;徐温目前虽兼任淮南行军副使,内外马步军都军使,遥领润州观察使等职,但确实没有朱瑾的副都统一职大的(当然,朱瑾也还兼任其他职位);但因其还兼任左右牙都指挥使,便成为了军府的实际掌控者,这本就是一种不正常的权利运行模式。

杨濛在众人面前强调朱瑾的地位,自是这方面的暗指的。

严可求何等人物,自是听出了弦外之音,深深凝视杨濛半晌,再侧头看看身旁李俨的反应。

李俨一如既往的雍容平和,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其虽掌管南吴最高级别的印把子,但也深知道自己的真实处境,对于军府的请奏,只要程序合法,照批便是;至于你们之间如何争斗,咱才懒得管的哩。

被人像招牌一样供着,过自己逍遥安逸的小日子,难道不香么。

二人争执了一会儿,徐知训明显处于下风,满脸涨红的他索性耍起了泼,转身一扬手,大声叫道:“今日本公子就撂下话,若不能遂我意,今日这棺就别想抬出去!

若耽搁下葬吉时,全怪他杨濛,怨不得本公子!”

这话一放出来,这厮的狂妄蛮横本性顿时展露无遗,怎么都保不住了;不少人眉头微微皱起,相互递着眼色,自是对徐知训表示强烈不满。

你徐知训非要抬棺,可以,但话不能这样说;这样说,那便无人相信你是想尽子侄之孝,而是想存心搞事情了。

有种人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将糟糕的事情办好;而另外一种恰恰相反,能把好好一件事情给搞砸,将自己好好的人设毁之一旦;无疑,这徐知训就属于后者。

原本进府时那一路高光表演下来,让其光芒万丈;怎知,现在却将自己搞成人人讨厌的角色。

严可求也暗暗叹息,脸上一副稀泥巴扶不上壁的无奈。

见对方如此强横,陶敬昭难免有些窝火,但也只能先忍着,转身求助似的看着杨濛。

杨濛一只手紧紧握着杠头,抿嘴不言。

陶敬昭又将殷殷目光投向在场其他人,神色焦急的恳求他们都帮着劝劝杨濛;若还这般僵持下去,就真要耽搁吉时的。

吉时是以时辰算,一个时辰相当于后世的两个小时,在此之内都算的,否则还真耗不起。

事实上,已经快耗不起了。

见陶敬昭都急成这个样子了,片刻之后,便有人上前充起了和事佬,劝起杨濛来;接着,上前劝说的人越来越多。

就是这样的,当两方利益无法调和时,那只能牺牲掉弱者一方的利益;现在的杨濛相比于徐知训,无疑就是弱者。其实也可以说现在的杨家相比于徐家,是弱势的一方。

杨濛依然紧紧握着杠头,不为所动。

众人便继续耐心劝说,抛出一顶顶“顾全大局”,“高风亮节”之类的高帽子;徐知训瞧在眼里,忍不住得意微笑。

看来,咱徐家才是吴地真正的第一权势之家!

“公子,既然大伙儿都这般说,你就别固执了,听大伙一回吧!”最后,连蒋延徽也熬不住了,上前劝慰起来。……

“公子,既然大伙儿都这般说,你就别固执了,听大伙一回吧!”最后,连蒋延徽也熬不住了,上前劝慰起来。

杨濛瞟了他一眼,又看向一直没有任何表示的严可求,李俨等人;忽然间他又看见了那位今日才进府,但一直偷偷打量他的六旬华服老者;老者见他望向自己,竟轻轻颌了颌首,似乎在示意他见好就收。

杨濛心领神会,暗自盘算。

“公子,公子……”吕师造正还努力劝着,忽见杨濛叹了口气,竟主动放下杠头,朝众人拱拱手,朗声道:“既然各位叔叔伯伯,哥哥们都这般劝我,我杨濛岂能不听你们的。行,咱这抬棺的活就让给徐大公子吧!”说着,放开杠头,站到一边,还颇有风度的朝徐知训一延手,“徐大公子,请吧!”

“太好了,公子果然顾全大局,高风亮节啊!”众人大喜,纷纷长舒一口气,心中的那块大石头总算也都落了地;陶氏兄弟更是如释重负,眼神充满了对杨濛的感激。

徐知训自是得意非凡,一副当仁不让的架势,站到杨濛先前的位置上。

怎知,站好方位后,这厮又觉得位置有些靠后,要求和朱瑾换位,与陶敬昭并列为左右杠首;都这个时候了,朱瑾也只得依了他。

“起棺啰!”

随着一声吆喝,几经波折后,陶雅的灵柩终于被抬起;在整震耳欲聋的哀乐和鞭炮声中,陶敬宣扶灵,十二人的抬棺队伍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穿过一座座庭院厅堂,缓缓出了陶宅。

下了大门台阶,便由从牙兵中挑选出来的十二名健壮之士替过,抬上一辆阔大的由四匹马拉着的无篷马车,马车启动,拉着灵柩朝城东门方向而去。

陶雅作为儒家子弟,一生践行以战止战,匡世济民的理念,遵照其遗嘱,整个葬礼并未出现僧侣道士的身影,也没有做什么法事;送葬队伍都是各方前来奔丧的人群。

但城中许多百姓也自发加入到送葬队伍中;一条由数百牙兵开道,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尾的庞大送葬队伍,沿着街心出了歙州城东门,朝事先已经挖选好的,距离城郭十来里的芭蕉岭墓地而去。

出于感激心理,陶敬昭特意给杨濛安排持丧旌的显著位置,杨濛二话没说,欣然接受。

刚出城门,徐知训便迫不及待的乘上马,从袖中摸出一把乌金折扇,刷的耍开,呼呼呼的狂扇起来;一名随从见状,慌忙取下随身携带的一把大伞,呼的撑开,一路小跑着为主人遮阳。

日头酷烈,一些人也开始换乘马匹,一些上了年纪的干脆就上了马车。

徐知训这厮自认完美的完成父亲徐温的叮嘱,不仅打压杨濛,还出尽风头,心情自是极为舒畅,一路上和人指点风物,谈笑风生,一副轻松愉悦之态。

殊不知,在刚才这场与杨濛的正面交锋中,败的是他自己。

一个半时辰后,送葬队伍终于抵达芭蕉岭下;此时,已是夕阳西衔,晚霞漫天了。

再由那十二名健壮之士将灵柩抬下,沿着一条林荫山路朝岭顶而去;坡度约十五度,高度约一二十丈的岭顶上的一片芭蕉林中掩映着一座庄严气派的陵园,两排间隔一两丈的石像石兽沿着陵园一直延伸到岭脚下,这些是在两年前就已竣工的。

当初陶雅婉拒武昌军节度使一职,除了当地百姓挽留,陵园已经建好也是重要原因。

至于墓穴,则是根据其过世的日期时辰,用罗盘测算过后才抢时间挖建的;之前只是圈定了墓穴大致范围。

奔丧队伍一部分尾随灵柩上山,一部分则没有上山;而自发送葬的百姓则全部自觉留在了山底。……

奔丧队伍一部分尾随灵柩上山,一部分则没有上山;而自发送葬的百姓则全部自觉留在了山底。

徐知训下马,跟着上了山顶,觉得好生疲惫,便走到一处林荫,寻块石头坐了,脱了孝服,扯了孝巾,吩咐将半路上遣人回城买的一颗西瓜切了,捧着一大块狼吞虎咽的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还嚷着:“娘的,这鬼天气,真热死老子了!”

一名随从见状,连忙用折扇帮他呼哧呼哧扇起了风。

正吃着嚷着,忽然只听附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哭声,“外公啊,外公!”

“想你英雄一时,今个儿就这般走了,当年纵横淮南,赫赫有名的三十六英雄又折一英雄啊,我大吴又失一擎天柱石也!

外孙儿,这心里真是痛彻心扉呀!

外公啊,外公……”

徐知训大吃一惊,连忙起身,奔出林荫,抬头一望,顿时恼怒骂道:“啐,这个杨濛,还真是没完没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