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是徐知训,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灵柩吊入墓穴,正待填土之际,杨濛突然爆发的嚎哭声给惊呆了;只见杨濛扑通一声跪倒在墓穴边,继续放声嚎哭。
“外公啊,你原本家境优渥,满腹经纶,前途无量;面对时局混乱,为了天下百姓有个太平安康之世,你毅然投笔从戎,应募从军,后又随我父王杨行密转战江淮,艰苦创业,百死而不悔!
中和四年,舒州刺史高虞遭乱军攻打,弃城逃回广陵;你与张训将军奉命进攻舒州,是你亲手击杀乱军首领吴迥,李本,一举夺回舒州,立下大功!
文德元年,我父王南下宣歙道,将宣州观察使赵鍠困于城内;其兄池州刺史赵乾之率部来援,外公你率部于九华山设伏,一举击溃援军,并趁势夺取池州,再立奇功!”
“大顺二年,淮南节度使孙儒自润州大举南下,号称天兵五十万,欲一举歼灭父王所部;又是外公你,亲率骑兵在广德大破孙儒军前锋,趁孙儒围城之际,攻取润州,断其归路!
此战为父王彻底击败孙儒,在淮南真正站稳脚跟,立下盖世奇功!”
随着杨濛一声声哭嚎,将陶雅当年的功勋一一历数,瞬间便将在场一干元从旧勋们的思绪带回到那个曾经战火纷飞,险象环生的战乱年代中去了,往事历历在目,不由得纷纷感叹不已。
而随着上山的一干勋二代们听在耳中,也不由的对父辈们追随先王杨行密征战淮南的那段峥嵘岁月,心生仰慕,心而往之。
只听杨濛继续情真意切,满含热泪的扯着嗓子嚎哭道:“景福二年,宁**节度使田覠久攻歙州不下,是外公你凭借宽厚之名,一举拿下歙州城,并对前刺史裴枢以礼相待,将其送归长安,仁义之名广播四方!
天复二年,你参与平定田覠在宣州的叛乱,成功除掉辖治内顺义军使汪武这颗毒瘤!
天佑二年,割据两浙的镇海镇东节度使钱鏐因睦州刺史陈询叛乱,遣军围攻睦州,外公你奉命领兵支援,大败浙将钱缢,王球,以及号称吴越头号名将的顾全武于睦州城外!
恰时,衢州刺史陈璋亦叛附父王;你与陈询,陈璋合兵取婺州,大败浙将钱镖,并生擒婺州刺史沈夏!
为我大吴一举拿下睦,衢,婺三州,彰扬我军威,扩辟我疆域!”
伴随着扑扑扑的掩土声,杨濛如诉如泣的嚎哭着,将陶雅生前的战绩和功劳当着偌大一群人的面如数家珍般的述说出来。
这可比李俨那封文绉绉,干巴巴称颂陶雅丰功伟绩的诏书,效果要强烈得多;在灵柩下葬之时,杨濛以此种方式行此等之举,这才叫真正的盖棺定论!
“外公啊,你镇守歙州二十余年,选将练兵,保境安民,节用简政,善待百姓;使歙州三十万百姓得享太平安康这么多年,实在是功莫大焉!
外孙相信,歙州百姓会世世代代感念你的恩德,子子孙孙都会铭记你的英名!”
嚎完了这句,掩面抽泣了几声,忽又转头望着陶敬昭,继续哭道:“天佑六年,抚州刺史危全讽反叛,大舅父你奉外公之命,与歙州步军都指挥使徐章兵出歙州,攻袭饶信二州;信州刺史危仔倡(危全讽之从弟)请降,饶州刺史唐宝弃城逃遁。
虔州刺史卢光稠随后亦归附大吴;由此,我大吴完全控制镇南军,彻底平定江西之地!
真乃虎父无犬子也,你父子二人皆为大吴立下不朽之功,乃大吴之栋梁!
我父王在天之灵,也定会倍感欣慰!”
陶敬昭深受感动,眼圈儿一红,谦虚的道:“不敢,不敢!为大吴效力,乃我陶家本分也!”……
陶敬昭深受感动,眼圈儿一红,谦虚的道:“不敢,不敢!为大吴效力,乃我陶家本分也!”
“公子,这些日子你为家父葬礼操心操劳,着实劳累;今日又这般一场嚎哭,当心身子骨,快快请起来吧。”陶敬昭说着,亲自走过来要搀扶他。
“唉,随着外公入土为安,当年威震江淮的三十六英雄又折一大英雄矣,如今可就只剩下……”杨濛不为所动,煞有介事的掰着指头数了又数,在惋惜的叹道:“如今只剩下十三人了!”感叹完了这句,才顺势站了起来。
只见他又后退数步,呆呆的看着渐渐被尘土掩盖的灵柩,默然不语。
此时此刻,除了扑扑扑的尘土扬洒声,偌大的墓穴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若有所思。
其时已是夕阳落尽,暮色渐起;暮风拂面下,更容易扯动人的思绪。
不得不说,杨濛在这最后关头的这一场倾情表演,彻底夺走徐知训头顶那圈已经失色不少的光环,使得自己重新找回了主动权,一举成为这场葬礼最后**的绝对主角!
其重情义,知礼数,念旧恩的形象真正完全竖立起来了。
那一声声外公,大舅父听在耳中,是那般情真意切,丝毫不让人有违和感。
杨濛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只是事实求是的列举了陶雅生前的功绩,顺带也提了一下陶敬昭;但此举不仅将现场所有人的思绪拉回到那段战乱岁月,更让人重新想起这大吴的天下,乃是先王杨行密率领一干志同道合的好兄弟们,闯过丛丛荆棘与险阻,于鲜血与烈火之中,百战而奋斗来的。
这大吴的天下终究还是杨氏所创,可如今呢……须知先王过世才仅仅八年呀!
在场的吕师造,蒋延徽等位列三十六英雄的旧将,更是感慨万千;不少人举目望向杨濛,见其默然静立,双目红肿,尚未发育完全的身躯显得是那般的无助,暮风轻轻撩起他额角的鬓发,清秀的眉目中带着几分英武,其气质和外形轮廓酷似当年的杨行密,心中难免愈发有感触。
联想到军府目前的状况,不少人内心深处泛起阵阵涟漪;有人彼此间还对望一眼,眼神中带着探究和征询似的意味。
严可求夹在人群中,一边轻捋颌下稀须,一边偷偷打量着杨濛,突然他眸光微闪,暗暗佩服道:“好家伙!这杨家的三公子,绝非等闲之辈,陶雅丧事竟让他这般见缝插针,抓住一切可能机会,玩得如此风生水起,最后关头这一场哭戏堪称绝妙!种种举动,无懈可击,就连我严某也想不出破解的法子。
此子才未满十六岁呀,居然具备如此成熟的心智,日后那还了得……”
而身边的李俨也一改那雍容平和之态,眉头微蹙,变得有些深沉起来。
当年,他奉命入江淮,深受杨行密厚待;唐室覆灭后,杨行密不仅拒绝朱温要将其送回洛阳的要求,还加倍厚待,愈发礼遇有加。
杨行密死后,面对军府发生的一切,他置身事外,一副闲云野鹤之姿,但并不代表他内心深处是没有想法的。
严可求琢磨了一会儿杨濛,突然想起与之对应的徐知训,举目四望,可哪里还能寻见那位徐家大公子的人影儿呢。
……
………
随着陶雅入土为安,这场隆重的葬礼算是正式结束了。
“外公,你就在下面好好陪伴父王和当年一干好兄弟们吧!你放心,每逢忌日和清明,外孙都会亲自前来给你扫墓,拜祭你的!”杨濛说完这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方随着人群下了山。……
“外公,你就在下面好好陪伴父王和当年一干好兄弟们吧!你放心,每逢忌日和清明,外孙都会亲自前来给你扫墓,拜祭你的!”杨濛说完这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方随着人群下了山。
阔大的陵园早就安排上了十几位守陵人,他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常年陪伴墓地,使墓主人免受狐兔蛇鼠,以及盗墓者的侵扰。
其时已夜幕降临,送葬队伍在火把引领下,返回城中,回到陶府。
葬礼已经结束,一些歙州城中和周边附近的奔丧者不便再打扰,便褪下孝装,向陶氏兄弟告了别,趁夜打道回府。
而大多数远道而来的,则要留在歙州吃顿晚饭,住上一宿,待明日便各自启程回去了。
经过来回二十来里的奔波,加上一场全心入投入的倾情表演,确实耗费了杨濛不少精力,整个人感到疲惫不堪,回到陶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随从在院落水井里打了几桶水,在房间洗完澡;换上干爽衣服后便出了门,来到厨房挑了一只西瓜切了,用托盘装着回到房间。
这十来日混下来,他对陶府的环境摸得和自家一般熟了。
唤了几个随从进来,大块朵颐的啃起西瓜来;吃完西瓜,便独自一人呆在房间里,细细回忆了一番今日的所有表现,自认打个八十九分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自得自美一番后,刚刚躺下不久,便有陶府下人前来唤他去吃席了。
陶家的准备工作极为充分,这最后一餐也是搞的极为丰盛;华灯辉映下,陶氏兄弟带着家人挨桌敬酒劝吃,随着丧事已毕,他们脸上的悲戚之色也消散不少。
众人也深知这是此次最后相聚的时间了,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因此大伙儿都很珍惜这最后的时光,相互敬酒,叙话,席间气氛极为热烈。
杨濛也在蒋延徽的陪同下,去和相关人士把酒言欢,口中依然是这个伯伯,那个叔叔,哥哥的,极为乖巧;明显的,他也感觉到人们对他的态度少了一份门面上的客套,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只是在这等热烈融洽的气氛中,明显少了一位大人物,那便是此番葬礼上高开低走的徐大公子了。
这厮虽目中无人,狂妄自大,但也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杨濛那最后一番倾情表演的目的;被人大抢了风头,心情坏极的他,在墓茔尚未垒到一半时,便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气急败坏的带着人下了山。
到了山下,纵马回城,坐上停在陶府的马车,连夜打道回广陵去了。
“真乃竖子也,不足与谋!徐公何等英雄了得,奈何生此犬豖耳!”一张席桌上,严可求正暗暗郁闷着,忽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身后一个略带嘶哑,却真诚无比的声音说道:“严司马,感谢你远道而来,为我外公吊唁,我特意敬你一杯酒!”转头一看,只见杨濛正端着酒杯,笑吟吟看着他。
严可求迟疑半晌,端起酒杯起身,展颜笑道:“公子说哪里话,能前来吊唁陶公,严某荣幸之至;来,咱们喝一杯!”
“多谢严司马赏脸!”杨濛与他略略碰了杯,举杯便饮。
严可求在遮袖饮酒之际,目光透过袍袖盯向对方;怎知,却发现对方也以同样方式深深凝视着自己。
二人目光交接,彼此心灵上均觉震触,立马都垂下了眼帘。
刀光剑影,一切尽在不言中。
吃过晚饭后,杨濛又去灵堂给陶雅灵位敬了香,磕了头;顺便又给陶老夫人请了回晚安,方回房歇息。
这一日他实在是太累了,借着酒兴,头一沾枕头,便呼呼的如死猪一般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