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骨碌,骨碌,骨碌……”
众人照例日行夜宿,一路向北直朝广陵府方向而行;一路上杨濛沉默寡言,心事重重,也不骑马观景了,而是一直都坐在马车内思考接下来该如何运作顺利出府的事。
胸中那份斗志自是不消说的,但也颇感到有些无助,这种无助的心理感觉一开始就有的,从与蒋延徽依依话别后便更加强烈了;此番回城后,自己将独自面临一切困难和险阻,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了。
但自己有得选吗,还有退路吗,没有的;穿越这玩意儿就跟投胎一样,好坏全凭运气的;身为杨行密的儿子,不可避免的将会被卷入到历史的漩涡中去,不想被撕得支离破碎,那就只有努力抗争一条路可走。
这些日子,他和蒋延徽有空就凑在一块,无话不说;说完家长里短,再说军府之事,最后也说到了天下格局,其中关注重点便是中原地区正打得如火如荼的梁晋争霸了。
自从三十年前开封城外上源驿的那一场大火,朱李两家便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有你没我,不死不休;从朱温和李克用,一直斗到了李存勖和朱友珪,朱友贞;自从六年前的夹寨之战晋军止住颓势,再到去年柏乡之战,梁军惨败,双方已经攻守易势。
去年朱家皇室内部一场内斗下来,双方胜负的天平已经开始朝有利于李家的方向发展。
南方各政权间总体还算相对稳定,但绝不意味着就是一片风平浪静;南楚的马殷与荆南的高季昌,南汉的刘岩,南吴之间;蜀国的王建与荆南高季昌,西岐李茂贞间,都是摩擦不断。
而南吴这边,自从杨渥继位后,就对镇南军用兵,侥幸拿下江南西道(也就是后世的江西)地盘,派兵进攻南楚岳阳;杨渭继位后,派周本平定抚州刺史危全讽的叛乱;徐温继位后,更是先后几次发动对吴越的进攻。
如果说出兵江西,岳阳有开疆辟土或战略上的考量,平定危全讽之乱更是必须为之;但徐温一而再,再而三的进攻与南吴联姻,签订友好协约的吴越,便有其私心在作祟了。
何也,须知这徐温也是位列三十六英雄之一,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唯独他徐温是没有战功的,之前一直帮杨行密从事后勤粮草之事;这也是其虽然依靠非常手段控制了南吴政权,但终究底气不足,无法得到一干实力派大佬的真心认可。
所以,他为了证明自己,便拿自以为好拿捏的吴越开刀了。
可惜事与愿违,几场交战下来,皆以吴军失败而告终;尤其是今天开春以来的两场大战,南吴败得更惨;千秋岭一战,南吴行营招讨使李涛及三千部下被钱传瓘擒获;广德一战中,钱传瓘再次大破吴军,擒宣州副指挥使花虔和广德镇遏使涡信。
致使徐温老贼颜面扫地,灰头土脸,威信大挫。
几日前,杨濛曾问蒋延徽如果将他和徐温兑换位置,他会怎么做;歙州城外话别时,杨濛代为回答,那便是老贼为了挽回颜面,自然会不惜一切代价,继续对吴越采取更为猛烈的进攻。
“哒哒哒……”
“骨碌,骨碌,骨碌……”
一路上,杨濛窝在马车内,将“宣州观察使的继任者”,“接下来对吴越的战事”,“江淮宣谕使李俨”“,干姨父朱瑾”……等一条条线索和人,与自己如何顺利出府联系起来;当然还有一位最为关键的人物,那便是二哥杨渭了,如果这位二哥最终没能鼓起勇气拍板,其他的都是百搭。
渐渐,一条出府计划便在胸中慢慢成型起来。
“哒哒哒……”……
“哒哒哒……”
“骨碌,骨碌,骨碌……”
四日后的上午,一行人马便回到广陵地界;申时时分,顺利抵达广陵府城南门。
此门便是当初奔丧歙州时出去的城门,平素杨濛也经常带着一干豪仆浩浩荡荡从此门而出,到郊外去打猎,回来时还动不动扔几只猎物给把手城门的军士打打牙祭;所以彼此之间算是熟悉得不得了。
但今日情况却完全不同,人马驰近城门,正欲进城;把手的军士不但没有热情打招呼,反倒将左右几只栅栏迅速摆上;城墙甬道内,一名正在躲日头的将官带着一群军士气势汹汹的奔过来,那将官手一扬,大声喝道:“来者何人,止步!”
领头的护院张彪连忙勒住缰绳,笑道:“李校尉,怎么啦,今日是不是喝高了,连咱们都不认识了。”
“本校尉可清醒得很,统统都下车下马,我等要例行检查!”李校尉黑着脸嚷道,又一扬手,一群军士立刻将一行人围住,嚯嚯嚯的纷纷拔刀,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喂,李校尉,你这是搞什么,咱们可是杨府的人,我家公子可正坐在车里呢!”
“上头说了,最近正与吴越处于战时阶段,为了防止吴越奸细混入城中打探情报,必须对任何进出城门的人进行详细盘查,任何人都不能例外!”李校尉也嚯的拔出腰刀,义正辞言的嚷道。
“喂,李小童,你可别蹬鼻子上脸啦,做得太过份了啊!”张彪也怒了,戳指着他厉声喝道。
“休得啰嗦,速速下马下车,将随身兵器丢在一边,不要影响我等执行军务!”李校尉黑着脸喝道,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
“好你个李小童……”
“下马!统统给我下马,扔掉兵器!”这时,只听马车内传来杨濛低沉的声音。
众人不敢违命,只得纷纷下马;杨濛也掀开车帘,缓缓走下车,将手中那把“湛然剑”轻轻放在地上。
众军士见杨濛一脸平静的配合,丝毫瞧不出任何恼怒之状,似乎还带着些许微笑,不由得均感诧异。
“公子,得罪了!”李校尉迟疑半晌,单手握刀拱拱手,再一扬手,喝道:“弟兄们,开始搜;记住了,一定要认真仔细的给老子搜!”
“遵命!”众军士一拥而上,开始在马车内翻捣起来。
“喂,手脚给放轻点,这里面的东西随便弄坏一件,都抵得上你们几年的军饷!”待检查那辆装着王树铭赠送礼物的马车时,一名随从忍不住大声呵斥道。
杨濛一扭头,递给他一个严厉的眼色,制止了他。
很显然,这是对方给自己递过来的带着浓重警告意味的挑衅;以徐温和严可求的成色和格局,自然不会行此低级龌龊之举,毫无疑问自是出自徐知训的手笔了。
这厮大能耐没有,专会利用手中权利或老爹权势行此等贬损他人,让自己获得低级爽感的事;从其日后屡屡调戏侮辱杨渭,凌辱众将的行径,杨濛有理由相信,这事绝对是这狗贼指示李校尉干的。
这狗贼后来死在朱瑾手里时不过三十五岁,真是活该,大快人心!
他也更是深深相信,自己和徐氏的斗争真的已经开始了。
此时,他也敢打赌,那狗贼定是藏在城头某个角落里,惬意的观看自己受辱的这一幕,开心的大笑哩!
自己一定要沉得住气,面对这等小人行径,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冲动而因小失大。
见一众军士气势汹汹的搜查车辆,路人便纷纷站到道路两边瞅热闹,指指点点着,当有认识杨濛的人低声说过后,人们更加惊讶无比,纷纷看着杨濛的反应。……
见一众军士气势汹汹的搜查车辆,路人便纷纷站到道路两边瞅热闹,指指点点着,当有认识杨濛的人低声说过后,人们更加惊讶无比,纷纷看着杨濛的反应。
堂堂杨府之人进个城门竟遭如此对待,众随从自是义愤填膺,满脸愤怒;但杨濛却依然不动声色,待搜查完车辆后,李校尉要求继续搜查马鞍,车驾等,他也爽快的答应了。
“头,已经搜查完毕,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件!”
一炷香功夫后,众军士纷纷上前汇报。
李校尉摸了摸鼻子,狐疑片刻,便迈走过来,对杨濛客客气气的道:“公子,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公子成全!”
“李校尉请说!”
“公子,既然车辆马匹未见可疑物件,在下想搜搜各位的身子,还请公子配合!”
“大胆!李小童,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对我家公子行此悖逆之举!”话音刚落,立刻有随从厉声喝道。
饶是杨濛涵养再好,也足够沉得住气,但一听对方此等要求,顿时心中也不由燃起一团怒火。
此举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大!
路人纷纷看着他怒意渐浓的样子,心中也颇替他感到不平。
良久过后,只见杨濛脸色又恢复正常,竟主动展开双臂,一副随便搜的姿态。
“多谢公子成全!”李小童又是一扬手。
众随从见主人都这样了,也只得强压住怒火,跟着展开双臂。
在路人打抱不平似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中,杨濛一行人被仔仔细细的搜完了身。
“头,没发现他们身上藏有可疑之物!”
“那好,放行吧!”
“放行啰,放行啰!”
……
“娘的,这等狗仗人势的狗东西,实在是欺人太甚!”
“就是,别的不说,就咱们之前喂给他们的猎物,算是喂了狗了!”
“哼!老子养了快二十年的小弟弟,都还没用过呢,今日竟让这些狗东西白白给摸了!”
“都给我闭嘴!记住,回府之后任何人不得提及此事,否则,我定不轻饶!”骑着“雪里遁”,手提“湛然剑”的杨濛猛的一回头,厉声喝道。
“是,公子!”众人凛然遵命。
话虽这么说,杨濛却下意识的加力握了握剑柄,心中暗暗发誓:“待他日,本公子定会用此剑斩下徐知训的狗头,以雪今日之耻!”
“是公子回来啦!”临近杨府府邸,两名门子瞧见了,立刻欢喜的叫道,一人撒腿跑过来迎接,另一人则飞快的跑进去通报。
公子长这般大,还是第一次出远门,算是府中一件大事。
待杨濛进到府中,立刻有人围上来,嘘寒问暖的。
进到正院主厅,正念叨着儿子归期的王氏已经在下人陪同下,匆匆走出来见儿子了。
待杨濛一口气灌了好几大碗茶,再一番舔犊慕孺的场景过后,母子俩便坐下来叙话,王氏细细询问此行中的一些事,杨濛将葬礼之事略略说了,着重说些与外公一家人团聚的温馨场面,令王氏颇感欣慰,连声高兴的说好。
待随从将马车上的礼物搬进来后,王氏便更高兴了,逐一翻拣查看,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自是不消说的;一旁的丫鬟仆人们也跟着说些好听的话。
倒不是说礼物有多少,有多珍贵,而是代表娘家人的一番深情厚谊。……
倒不是说礼物有多少,有多珍贵,而是代表娘家人的一番深情厚谊。
不一会儿,在书房读书的杨溥,杨浔,杨澈三兄弟听说了,趁课间放风时间,一起跑了过来。
见母亲在一旁笑着,三个弟弟欢呼雀跃的抢分礼物,不时还发生争执,王氏便亲自下场做主,帮四个儿子分好;杨濛没什么意见,一切听母亲的,他只是静静看着,突然间他的表情又变得深沉凝重起来。
若自己两年内扳倒徐温父子的计划失败,那自己家人的命运可能会提前发生改变;如此一想,他顿感身上的担子是如此的沉重。
自己这副尚未发育完全的身子,真能扛起保住先王基业,保全杨氏一族命运的重担么。
待西席先生遣人来唤,三位弟弟令人将自己的礼物送回房间后,便又跑回书房。
待其他人也散的差不多了,杨濛方起身,从自己礼物中拾起那副特意向外公讨要的翡翠绿玉雕“衡器”,对王氏说道:“后日下午,母亲又要去给王太妃请安,孩儿请母亲将此衡器交给王太妃,让她转交给吴主,就说是我这个做弟弟的特意从歙州为他带回的礼物。”
王氏接过衡器,轻轻抚摸观看,心中纳闷自己的濛儿怎会送只衡器给吴主呢,但还是点头应许了。
杨濛又道:“母亲,孩儿还有一事,想托您先递话给太妃,再转话给吴主”
“哦,濛儿还有何事,请说罢。”
“请母亲入内房一叙!”
母子俩入到内房,待王氏坐定后,杨濛上前一步,语气郑重的道:“母亲,孩儿想出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