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河城小雷池旁的登仙阁,无从追踪的各种情绪,游荡在二层阁楼的四方布局当中,呼吸时胸口的声响,妆点着这一份寂寥无音的气氛。
在场的四人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只是苏墨并不在四人之中。
“小周子,这一位巡疆使指不定看到什么,接下来,咱们得小心一点,”苏墨摩挲着下巴刚蓄的山羊胡,反复推敲起纪灵恩神色的鬼形怪状,想了想,说道,“观灵稻草通常确定天赋资质,都是从小乾坤羽化登仙中脱离出来后,令被测者提运灵气,聚于灵根,这时候桌上的稻草人才会有具体反应,而观纪灵恩刚才的表现,显然咱们还没从小乾坤中离开,这稻草人就已经产生了变化。”
苏墨并非全知全能,但是常年来在师兄弟“熏陶爱护”之下,一来二去,生养出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此刻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笼罩于心,让他坐卧不宁,趁着在场诸人还未有下一步的动作,苏墨当机立断,对周安道,“咱们的计划有变,现在不宜出大风头,你待会弄出一个差不多的结果就行,为师总感觉纪灵恩不太对劲,他可能盯上你了。”
周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与此同时,挫败感也油然而生,他希望通过琼林会一鸣惊人,重新在家族中掌握主动,但是也明白苏墨所言,绝非无中生有,只是事在临头要掉头转向,周安仍有几分少年怨气,顷刻之间浑身的精气神都卸下少许。
最终,甲虎三开口打破了三人之间的古怪氛围,他问道,“不知纪巡疆,究竟发生了何事?”
“哦,此事并非关于阁下,只是有些奇怪。”纪灵恩回想起桌上观灵稻草的变化,不禁暗自猜料,是否自己不参与琼林会这等琐事太久,以至于当下观灵稻草与当初不尽相同?他笑着摇了摇头,托故解释道,“归命宗方才与我进行了沟通,他说他能感觉得到,登仙阁里有第五个人。正因为此,刚才我……”
“不可能的,纪巡疆,从这位小友进入登仙阁那一刻起,羽化登仙这方乾坤,就已经收拢闭合,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可以再进来,”甲虎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纪灵恩的话,说道,“登仙阁的钩绳准则,千古一律,这是你们太守阁定下的规矩,纪巡疆是否过于小题大做了?”
观灵稻草虽然只是昆仑界的傀儡,但是却代表了昆仑界的意志,看起来太守阁的地位在登仙阁之上,然而,哪怕甲虎三没有半分修为在身,纪灵恩也必须予以尊重,即便他是太守阁位高权重的十三州巡疆使。
“纪某能够理解阁下对纪某的不满,还望阁下海涵,”纪灵恩施礼致以歉意,而后不再纠结于此,他看向了周安,问道,“不知周安小友,感觉如何?”
纪灵恩改变对周安的称呼,周安摸不准他的用意,但还是答道,“只是例行问话罢了,并无其他。”
昆仑界诸仙赋予太守阁权力,可以凭借灵根对人间世进行掌控,所以,太守阁对于灵根的了解,超脱于整个人间世其他势力毋庸置辩。
纪灵恩自己做过谷奉庄的殿农,自是对观灵稻草不会陌生,可此前稻草本体发生的变化,还是令其迷惑不已,他涵养不俗,想着还有最后的步骤没有完成,就道,“那就请周家的小子进行库平道权吧。”
库平道权,一听这个名词,是人是鬼都知道,又是青梅宫的杰作。
太守阁在人间世唯我独尊,但是,并不代表人间世没有与之抗衡的势力,隐世不出的太平客栈,以及崛起迅速,在人间世声望极高的青梅宫等等,皆是太守阁不得不慎重对待的庞然大物。
命名权归属青梅宫,便是太守阁对青梅宫妥协的退让。
苏墨自然是对青梅宫深恶痛绝,因为他们从来不说人话,这就导致如果他想要撰写话本,就得去向看客们一遍又一遍解释青梅宫所起用的名词,若是解释得太多,看客们会觉得你堆你码的说明注解,搁那儿编词典呢?……
苏墨自然是对青梅宫深恶痛绝,因为他们从来不说人话,这就导致如果他想要撰写话本,就得去向看客们一遍又一遍解释青梅宫所起用的名词,若是解释得太多,看客们会觉得你堆你码的说明注解,搁那儿编词典呢?
但是倘若不解释,苏墨就得自己现编一套逻辑自洽的世界观,自己翻史书典籍起符合心意的名字,然后塞入话本之中。
那就没办法咯,这种浩大的工程量,对天下第一贪吃懒做的苏墨而言,只能好汉我不吃眼前亏,捂着耳朵偷铃铛,自欺欺人喽,嗨,真香。
所谓的库平道权,就是让被测者将体内贮藏的全数灵力,运转到灵根扎根之处,此时的灵力就犹如骤雨瓢泼,大水漫灌入泥丸敦阜,某种程度上,有些类似于压力测试,让灵根处在灵力聚散满负荷的状态下,检测它最大限度能够吸收的灵力总量,是否可以达到饱和状态,以此为依据,辅助判断天赋资质的高低。
“按照为师教你的大道论运转体内灵力,精神内守,形骸不越,流转绕合,无往而不遂,无至而不通,物无非彼,物无非是。”
苏墨一边看着二楼西边卷帘,一边淡淡说道,“记住,你如今没有灵根,要过这一关,那就必须创造有灵根的假象,而成败,也就在此一举。”
周安深吸了口气,双手置于膝上,不做他想,开始小心谨慎地运转起大道论的法门。
由于周安的灵根拔除并非太守阁亲自出手,所以其灵根有小部分残留,针对这一点,苏墨在周安面前现身的第二天,就已然着手准备,他所用的手段,为移花接木,即是利用大道论的轮转变换,制造出周安拥有完成灵根的表象,从而骗过观灵稻草。
只是这个方法,谁也没真正尝试过,苏墨没有全然的把握,可以在昆仑界观灵稻草的眼皮子地下蒙混过关,但是他也有绝对的自信,而自信的来源,是他对大道论的笃定泰山。
大道论,全名大道齐物论,乃是其师尊顾朝宗独自领悟所创,为沧海为观的核心道法,讲究的就是大道齐一,大梦大觉,最接近于天道,也最能够抵抗天道影响。
纪灵恩在周安起步周转灵气之时,就显得十分紧张,虽然他掩饰地很好,但是苏墨能够感觉得出来,因为灵魂状态,对灵力更加敏感,他所感应到的灵力波动,不会作假,而西边的那一位归命宗,则平静很多,可若有若无的杀意,还是不加伪装。
此刻甲虎三的所有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书案上的观灵稻草,他不是木头人,自然从纪灵恩的遮遮掩掩之中,察觉到了不同寻常,是以要比往常更加专注,额上已经少见地冒出了汗珠。
“小周子,库平道权不难,难的是重塑灵根的假象,虽然发生在你的玉都肉身之内,但是最终的结果,会表现在观灵稻草上,而观灵稻草,做不了假。”
苏墨双手交叉在胸前,继续说道,“你要是有一枚灵根,稻草人的脑袋上,就会立起一根木签,两枚灵根,就会立起两根木签,在你耗尽你体内灵力之前,必须同时御用外部灵气,去影响观灵稻草的判断。”
少时,周安此前调动体内灵力所产生的焦躁不安,随着其气息逐步平稳,渐渐偃旗息鼓,这是达到满载状态下的一种自然反应,而书案上的观灵稻草,亦是倏然起了变化。
缭绕的水云,攀上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氤氲灵烟,弥散萦回在案台上观灵稻草的周缘,流转起伏不定,照映得观灵稻草,朦胧而难以捉摸,与此同时,其身披衣袍之色,开始变得愈发鲜艳。
而正逢其时,流光瞬息之间,原本观灵稻草头冠上酥软的一根木签,竟是缓缓僵直硬化,而后昂然挺立。……
而正逢其时,流光瞬息之间,原本观灵稻草头冠上酥软的一根木签,竟是缓缓僵直硬化,而后昂然挺立。
苏墨冷眼静看,他并不在意观灵稻草的种种沧桑之变,而是在暗中观察甲虎三的反应,见其无所可否的神色,这才把悬着的心渐渐放下,因为他成功了。
以沧海为观的功法修炼,本来无需如此,灵根所带来的天赋资质,无非只是太守阁为了更好的掌控人间界,与世家望族之间达成的默契,可今时今日,早已不是苏墨他那个暗流涌动的年代,入世随俗的道理,不言自明,更何况,顺利通过琼林会带来的好处,不胜枚举,看似无尽的狭窄甬道后,就是一马平川,没道理不赌这有九成把握的局。
几乎就在呼吸之间,观灵稻草头盖上第二根木签,已然立定脚跟。
而如此这般,重复而枯燥的循环,还没有收锣罢鼓。
“第三根了,这是第三根?!”
纪灵恩眼神闪烁摇摆不定,他看向一脸凝重的甲虎三,轻声问道,“阁下,看出什么了吗?”
“哎,第一根怎么举的,没看出来,剩下的能看出来,那就有鬼叻,太守阁现在怎么都是些棒槌?”苏墨自言自语一句,然后拍拍周安的肩膀,说道,“继续,不要停。”
周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眸精光一闪,轮转灵力痛快淋漓,一呵而就。
细腻,强势,牢稳且从容不迫。
这已是第四根木签了!
即或以甲虎三千百万年的坚守岗位定力,此刻也有些如坐针毡,因为他有感觉,周安仍未到极限。
多灵根,不意味着强,单灵根,也不意味着弱。
大多数时候,一人多灵根,需要讲究各灵根属性之间的契合度,所以多未必是好,若是灵根属性相冲排斥,灵气流通难以为继,反而会阻碍修行,必要之时,甚至需要壮士断腕,毁去其中之一或部分。而单灵根属性唯一,虽然容易被针对,但是精纯专注,向来有一力破万法之说。
人间世悠悠岁月,甲虎三不知见过多少年轻人,但是眼前的荒唐不经,还是令他感到力有不逮,而对纪灵恩的质疑,也有了一丝明悟。
想必他们在小乾坤之内时,稻草人的本体,就有了某些不同寻常的变化,一念至此,他骤然抬头,却与纪灵恩视线不期而遇,两人皆在对方的眼中,见到的不易察觉的骇然之色。
四根卓立的木签,代表了四枚灵根,而这四枚灵根,无一例外,皆是剑属性。
多灵根的属性相同,在人间世被称作活灵根,若非太守阁与世家望族背后的交易,拥有多灵根的人,其实都可称得上凤毛麟角,而活灵根极为难见,就更不必提,如果激发多个相同属性灵根相辅而行,往往能够爆发出难以预料的力量,这是一度被认为能够逆天而行的力量。
“同属性灵根,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记录最高的数字是三,三这个数字,不太吉利,总能让为师想到亲爱的三师兄。”
苏墨伸出了三个手指,而后又变为五根,继续道,“要不这样吧,五这个数字就不错,小周子,继续。”
“这不可能!”
纪灵恩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周安,而甲虎三此刻也紧眉锁眼,因为这第五根木签,就在他们的死死注视下,亦如前四根那般,优哉游哉地站立起来,还是剑属性!
周安面色平静,可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激荡。
自从灵根被拔除后,他曾想过作为普通人,走完那匆匆百年凡岁,无数深夜之中,也曾有过不甘,但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够踏入登仙阁,而今时今日,不仅如愿以偿,还完成了这般惊世骇俗之举,如若传开,他周安之名,必将声誉鹊起。……
自从灵根被拔除后,他曾想过作为普通人,走完那匆匆百年凡岁,无数深夜之中,也曾有过不甘,但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够踏入登仙阁,而今时今日,不仅如愿以偿,还完成了这般惊世骇俗之举,如若传开,他周安之名,必将声誉鹊起。
“过犹不及啊,小周子,咱们玩归玩闹归闹,不能屎壳郎举鼎太过分,要见好就收。”
苏墨迎着周安感激的目光,有着毫无保留的骄傲,他想了一下,然后说道,“当下的人间世,一个人能够拥有的最多灵根记录为六枚,这样吧,你小子辛苦一点,就再整两个,正好凑成七这个数。”
周安正要照做,苏墨连忙喊住他,补充嘱托道,“你牠吗的注意点,不要再弄一枚剑灵根出来了,别汤姆猫惹杰瑞鼠,自找麻烦,快,换成其他属性。”
“库平道权,这,这算结束了吗?”
纪灵恩见观灵稻草没有新的更动,扭头对甲虎三试探着问道,“五颗同属性的灵根,在登仙阁的历史上,有出现过吗?”
“从未见过,至少在下从未见过,”甲虎三盯着端坐于对面的周安,失笑道,“纪巡疆,这一次恐怕你得陪我走一趟昆仑了,此事万古难遇,须得直达天听。”
纪灵恩一怔,喟然叹道,“如此说来,这倒是成了我的机缘?”
见周安听得昆仑二字双目忽闪,苏墨摇头笑道,“别想太多,此昆仑非彼昆仑,甲虎三所说的昆仑,在大咸山附近,主要是用来与昆仑界进行联络的城池,可不是那个昆仑界,你想去昆仑界旅游,最简单的方法,还得走渡劫飞升一途。”
提及渡劫,苏墨不免又想到他的师尊顾朝宗,那一天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至今都抓到任何有用的头绪,而如今自己身陷囹圄,想要去追寻真相,却是无能为力,一念至此,他的神色黯然。
众人各有心思,而这第六根木签,就在这样的氛围中,颤颤巍巍地耸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