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在苏墨喊出来的同时,就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只是可惜,他未习得家学火院六铢中的武壁赚足,虽然足够快,但仍是不够快。
“……百邪俱禁,大道无疑,神仙过小路。”
崔盘整个右臂上的衣袍,已被狂暴的风所绞碎,其上爬满了清晰可见的灵脉,错综复杂,但却有头有尾,如大江东去,滚滚而流的气势磅礴,凝聚在了五指之上。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上的草鞋,仿佛被大雨水珠砸中,如水滴般绽放,发出撑霆裂月的破空爆裂之音。
周安心知这是崔盘破釜沉舟的一击,当即提起一口气,落与崔盘身前时,猛地左臂的长袍衣袖,烈火般飘散消离,化作齑粉,细看之下,竟与崔盘别无二致。
在崔盘诧异的目光中,两人已近在咫尺,而下一刻,周安与其异口同声,大喝道,“钱贼道十二,腾光彩!”
天盗九甲之一,钱贼道。
钱贼道九十九之十二,腾光彩。
此道法能够通过快速运转周身灵力,修堤筑坝,将其引导流转至整个手臂之上,利用流动产生的强大奔流效应,最后在五指之上,凝聚出精纯的能量,而后凌空击出掌印,由于掌印会破空却又无声,所以,此方技道法又被称作仙人印。
然而,预想当中的两掌之击后,排山倒海的狼藉,并没有出现。
崔盘榨干了整个身躯,再一次灌注剩余的灵力,使用了金谷凌波。
为了施展这一掌,崔盘尽数倒空了他的灵力,世间的所有,仿佛定格在这一瞬,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周安的身后,时间又开始流转,他怒喝道,“死!”
“唉。”
苏墨在一旁叹了口气,显得颇为遗憾。
当年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崔有容,是在无成山山脚下的小村落里。
无成山其实是一座很小的山,说是山都有些抬举,不起眼,坐落在富有生命的炉山旁。
炉山之名,世间皆知,确实是富有生命,而不是负有盛名,因为炉山真的拥有生命。
如果把九渊境的大修为者比作炉山,那么无成山,就只能是人间普通的凡人。
那里原本是没有村落的,炉山周围的温度很高,不止是村落,连树也没有几棵。可还是有一个来自北方的家族,不远千万里,举家迁徙而来。所以,在他们落脚的地方,便有了村子,而这个家族姓崔,于是,这个村子,也就被叫作崔家村,那个时候,崔有容还只是个三四岁的小妮子。
苏墨这个时候想起往事,并不是和崔有容不清不楚,也不是像火影一样开启回忆模式,而是触景生情,想起了他的大师兄江拾月。
当时的崔有容,扎着两个羊角辫,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很喜欢缠着他的大师兄。
对于修行者而言,岁月是很漫长的,但又是短暂的,从三四岁,到二十三四岁,也不过眨眼的功夫,即便成了大姑娘,她还是很喜欢缠着江拾月,只是年纪大了,男女终是有别,而所有的心思,皆被朝夕隐藏,直到,直到那朝夕,再也不在。
行走人间,堕入凡俗,这样持续万年的苦行历练,一向都是沧海观的规矩,所以,江拾月在这万年之内,不可能尘世沾染因果,否则,就会坏了他的道行。
万丈红尘磨砺的目的,就是了无牵挂的出尘脱世,从而达到玄通之境。
但这是顾朝宗表面上冠冕堂皇的说法,苏墨不似其他师兄弟,没那么多心眼,当他听到这玩意的时候,就想扒了老头子的底裤,以顾朝宗的性格,他定的规矩,都是假的。……
但这是顾朝宗表面上冠冕堂皇的说法,苏墨不似其他师兄弟,没那么多心眼,当他听到这玩意的时候,就想扒了老头子的底裤,以顾朝宗的性格,他定的规矩,都是假的。
什么狗屁磨砺,什么大道修行,什么这时候吃点苦,以后就不苦了,人生皆苦,一直如是,怎么不苦?无外乎在给他老人家自己贴金,找一个日日年年混在人间红尘的借口罢了。
大师兄江拾月曾和苏墨说过,他在世间这一万年悠长的幻世浮生,不知与多少世间的姑娘萍水相逢,此后聚首无多日,但是这诸多落入他眼中的姑娘,于他而言,铭心刻骨,其印象最深,也最特别的,却仅仅只有四个,而崔有容,便是其中之一。
不仅苏墨的大师兄觉得崔有容特别,就连他苏墨,也这么觉得。
原因朴实无华,且平淡无奇,这小妮子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独创的金谷凌波,令他这个只怕师尊的大师兄,不得不像老鼠一样到处打游击,狡兔三窟。
这样稀奇“恐怖”的孽缘,对于他们沧海观而言,可能是成百上千年里,师弟师妹们的谈资,大师兄的笑柄,自然而然,备受瞩目。
崔盘能够习得多年不现于世的金谷凌波,又是崔家人,自是有些机缘和资质,说不得就是燕社崔氏里,天赋卓绝,被寄予厚望的年轻一辈。
如此这般,苏墨才有这一叹,因为他今天活不了了。
“唉。”
又是一声叹息,只是声音的主人这一次不是苏墨,而是周安。
那已开始流动不息的时间,奔腾之势戛然而止,崔盘的掌印携带罡气,闪烁光芒,缓缓朝着正前方轰去,甚至能闻到灵气炙热烧焦的气息,威势惊人,只是有一个缺点,太慢了。
周安五指并拢,掌为刀刃,左脚倾注能够调动的洪量灵力,脚踝转踏而成崩腾澎湃的巨大扭力,侧身而过的瞬间,掌刀自下而上斜斩而出。
崔盘的胸腔,顿时传出一阵骨骼碎裂的渗人声音,这声音如石投入湖中荡漾震动的波纹,一寸又一寸,在崔盘的胸口撕裂开来。
不同于寻常刀剑造成的伤口,崔盘的整个胸口的肋骨全部插了出来,五脏破裂带出来的血水染红了他的衣袍,由于灵气大量附着的缘故,此时的崔盘目眦尽裂,身上竟是不断冒着腾腾热气,滋滋作响,让人毛骨悚然。
“你到底是谁!”
崔盘冲着周安,歇斯底里嘶吼道,“你不可能是仙河城的人,绝对不是,你到底是谁!”
这个疑问,从他自登仙阁跟上周安开始,就已然存在。
崔盘不是第一次问,但是每问一次,都令他的心凉上一尺,比起现在胸口的创巨痛深,那种什么也抓不住的无力感,更让他油煎火燎。
“我没有必要跟你说假话的,我的确是仙河城恭盛周家的人,”周安在距离崔盘五步的地方下脚停下,露出笑容,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人,不合乎道理?”
崔盘的脸色愈发难看,鼓衰气竭,他现在面临的局面,不仅仅是灵气的消耗殆尽,更是触目惊心的伤势,所带来的痛楚与耻辱。
几个呼吸之间,甚至就连苟延残喘,渐渐也成了奢侈,因为崔盘能够清晰地感觉得到生机在不断流逝,如果不尽快脱身,那么他这一身的修为,就将化为乌有。
“小周子,你想要在人间世生存,就要学着杀人。”
苏墨看着周安欲言又止的样子,劝说道,“但是,杀人不需要废话,说太多,会搞得你像一个十恶不赦的反派,会加重你的心理负担。”……
苏墨看着周安欲言又止的样子,劝说道,“但是,杀人不需要废话,说太多,会搞得你像一个十恶不赦的反派,会加重你的心理负担。”
“第一次嘛,难免会紧张的,不过,我心里有数,不用担心,”周安像是回答苏墨,又像是在对喃喃自语,他的视线停留在崔盘怨毒的双目,淡淡说道,“你知道吗,你可能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崔盘本能地想要反抗,但是疮痍满目的躯体,如一截枯木,完全动弹不得,而强烈的气血回流产生的阵阵眩晕,使他的咽喉堵塞,口不能言。
“我与你,算是初次相遇,可能你很了解我,但我却不了解你,”周安没有顾忌崔盘在想什么,而是自顾自道,“所以,当我道破你的藏身之处,你就在想着利用金谷凌波,这一门崔家失传已久的道法,先发制人。你是一个聪明人,你不会喜欢势均力敌的搏杀,只有受伤暴怒失去理智的猎物,才是你玩乐的对象。但很可惜,我看人很准,在你现身的第一时间,我就洞察到了你的心思,不是我躲过了你的第一击,而是我料定你会动手。”
崔盘阴沉的眼神有了变化,既有惊惧,又有些许茫然。
“你的第二招,以香酒葬云为引,光明磊落,在于你心中笃定,我不如你,大道修行,一境之隔,如天冠地屦,一道之隔,如云泥殊路。你见我虚实,桀骜自恃一合境五道,必强于一合境三道。一境为九,一道为三,一道之差为三,二道之差为九。”
周安望向满脸惊骇的崔盘,继续轻声道,“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合乎道理的事,我想你是前辈,行走人间江湖,你该懂的。就比如人间世皆知,同境无人能敌的太守阁,他们的人,即便遇到对手高上他们一道修为,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理所当然,你说呢,这合不合理?”
苏墨微微皱眉,周安的话有些太多了。
江湖险恶,风大浪急水深,谁的刀快,谁就是理。
崔盘现如今虽然处于下风,是但终究出自名门望族,而所谓世家,他们能够延续血脉,靠的就是狡兔三窟的手段,给予他们时间修鳞养爪,就等于对自己下狠刀子,这种自以为是,是对自身的暴戾恣睢。
可最终苏墨还是将劝诫的话给咽了回去,大道修行,路他可以指认,可以高谈,但绝不能为他而走,尤其对于一个少年而言,婆婆妈妈是会引起叛逆的。
“崔盘,你作为青山卫,并不合格,尽管你的身法很好,可你做事太不谨慎。你事先并没有调查过我们周家,甚至我猜,你可能刚来仙河城,对不对?如果你能老实一点,在仙河城呆上十天半月,或许就能弄清楚一些事情,比如说,恭盛周家的家传道法,火院六铢。”
周安清了清嗓子,脸上无声地挂上容笑,他继续说道,“我们恭盛周家走灵居一途,世代以剑入道,汉相,元将,明侯,秦王,周君,就太平客栈定下的世家等级而言,周家只是区区元将而已,比不得你们燕社明侯,但是我却非自夸,我们周家的家传道法,火院六铢,确实是深不见底。其一共有十六招剑式,统称藏锋半月,而挡住你第二击的,则名为长夜难明,此招为拔剑式,所以,我比你快。”
“复生,时候不早了。”
苏墨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想要劝上两句,但是周安却摆了摆手,接着对崔盘说道,“你并不知道,火院六铢,还曾被仙河城的那几家,称呼为六铢火,原因就是这门功法能够令剑式染火,从而带来极为霸道的攻击能力。而火,自古以来,都是攻击力最强的属性之一,但是他们不知道,剑式上的火焰,只是虚幻假象而已。”
崔盘脸面上仍是铁青一片,但比起之前要好上许多,随着额头不断的汗珠滴落,他的呼吸渐渐匀称下来。……
崔盘脸面上仍是铁青一片,但比起之前要好上许多,随着额头不断的汗珠滴落,他的呼吸渐渐匀称下来。
伤势虽重,在这段时间几乎等同于束手就擒,可面前的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却给了崔盘喘息的良机。几句话的功夫不能令他得到全盛状态,但是完全能够提起体内生机,只要运转起来,就有机会,而他崔盘,向来识时务,所以,他捂着胸口,强撑着疼痛咬牙开口道,“看……看看来,是我小瞧了你。”
“哦,你能说话了吗?”
周安丝毫不在意崔盘的心思,甚至语气中还略带戏虐道,“这样也好,堂堂青山卫如果不能说话,这台戏还怎么唱下去?”
崔盘冷哼一声,双目紧紧钉在周安的脸上,狰狞道,“要杀便杀。”
“足下可不像伸着脖子挨刀的人,你只是觉得我松懈了,有机可乘,想要赌一把,不错,这个机会,就是我给你的,你一定要好好利用。对了,方才说到我们周家的家传绝学,火院六铢。不嫌弃我唠叨,就继续和你说一说。”
周安退后了一步,不再看着崔盘,将双手负于身后,望向天上悬挂的金蟾,悠然道,“火院六铢,六铢火,就是六铢剑,剑术一共有六脉,而我呢,主修了其中三脉,若是仅凭藏锋半月这十六式剑法通用招数,是接不了你的第二招,但是有了经过剑脉的灵力支撑,那就不可同日而语。三脉之一的独烽知世,配合长夜难明拔剑式,这就是你第二次攻击落空的原因所在。”
“小周,不要放松警惕,要小心他逃走,”苏墨猛地加重了语气,提醒道,“崔盘正在尽可能地聚集灵气为他治疗,枯骨生肉,伤口正在愈合,你必须尽快给他一个了断。”
“我明白了,师父。”
周安在崔盘的惊诧中,缓缓伸出了两根手指,动作极为贵气优雅。
优雅,意味着慢,而慢,则能够放大恐惧。
崔盘后脊背陡然间生出一川刺骨的寒意,腾腾直往后脑冲去,让人骨寒毛立。他不由失去重心,往后退了几步,瞪圆双眼,再也没了隐忍和耐心,对周安沉声吼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么多,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让你做一个明白鬼。”
周安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面无表情的指向崔盘,清声吟唱道,“红兰满畦,象屣峰西,残磬隔风林,微阳解冰笔,轩境光中,如愚何止。”
话音才落,其指上青紫氤氲萦绕,骤然间凝聚几乎实质的滚滚剑气。
崔盘本就是山河道人,周安的咏唱他听得分明,也不顾重伤的身躯,当机立断,将才吸收的灵气尽数推入双脚,纵然灵气压缩量不足,施展金谷凌波威力大减,但是人总归要在生死关头,做出决断和取舍。
“钱贼道二十八,野人嗤笑!”
就在崔盘催动灵力正欲迈脚,周安冷哼一声,已经如剑一般,挥下双指。
起初,夜空中的月亮是完整的圆,而后这个圆被瞬间一分为二。
伴随着凌冽破空之音,最终缓缓落入崔盘眼中的,是整整两份半轮残月。
青山卫崔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