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山腰的风,刚才仿佛就不存在,但是现在,冷清,急速,咆哮着煽得人心神不宁。
周安终是支撑不住,体内一口郁结的黑血,反刍而出,连绵不断吐了几息时间,这才全身瘫软,如同一堆烂肉一般,跌倒在地上。他大口喘着粗气,转瞬间浑身上下,就变得仿佛从深水中捞上来的一样,身心交瘁。
“第一次杀人,感觉如何?”
苏墨蹲下身子,拍拍周安的肩膀,安慰说道,“你不杀他,他会杀你,小周,不要有什么负罪感。”
周安叹息道,“师尊,你会不会怪我?”
苏墨一挑眉,道,“怪你什么?”
“怪我的话太多了,我不该那般多嘴多舌的,师尊之前教导我,如果遇到敌人,做事就要干净利落,不能拖泥带水,否则夜长梦多,刚才师父也是一再劝我,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我只是……”
周安说到此处,却再难以说下去,神情扭捏,像一个做错事的七八岁孩童。
老实说,周安真的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虽然苏墨未对他言明,但是他其实什么都明白,如果方才他出手再慢上片刻,崔盘一旦积攒了足够的灵力,他未必能够一击得手,总归,崔盘如他一样,都是世家子弟,手段从来不缺。
“你以为呢?”
苏墨伸手摸摸周安的头大笑,而后语气骤然转冷道,“崔盘他,逃不了的。”
“逃不了?”周安一愣,不由问道,“为什么?”
“崔盘即便逃得了你的手,也逃不出仙河城,他经此一战,已经精衰力竭,短期内再难以回到巅峰,而没了兴风作浪的能力,他一个外人,在这小小的仙河城,只怕寸步难行,”苏墨站起来,迈步往小道边走去,那里能够一眼望到山下,他一边踱步,一边淡淡说道,“小周子,既然清宋的青山卫来了,在北面的丰仓就不会有动作吗?为师再问你一次,你凭什么认为,太守阁纪巡疆那样的人物,会来仙河城?”
“不……不,不会吧?”周安心里虽早有准备,但是内心却十分抗拒,这影响到了他,说的话全部都结结巴巴,“真有……有,有大事,有大事要发生?”
“现在眼前就是一团幻化无定的迷雾,偶尔会有乍现即隐的一峰半壑,可要纵览全貌,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能待时而动,”苏墨的忧虑不是装出来的,他的确在盘算着可能会发生的一切,也已有了猜测,只是现在线索太少,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于是转移了话题,说道,“怎么样,缓过来没有?为师明白,你给崔盘解释了那么多,无非是在拖延时间,让自己能下定决心,痛下杀手。”
“哎,说太明白了就不好了,多少给我周某人留点面子。”
周安擦去嘴角的血丝,闭目感受片刻的宁静,撇撇嘴,说道,“师尊,你又骗我,牠码的杀人,真的一点也不轻松啊。”
“确实不轻松,但你会习惯的。”
苏墨没有点破此时周安的强装镇定,因为此刻颤抖不停的右手,出卖了他。
只是望着山下的灯火通明,苏墨幽幽叹道,“杀过人,和没杀过人,终究是不同的。”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师尊,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周安说完,便艰难挪动身体,靠在最近的树杆上,开始默默恢复气机。
与崔盘一战说到底,是因为两人在境界上有着巨大的差距,正如苏墨说的,三招之内,要分出胜负生死,否则周安便再无机会,油尽灯枯这个词,用来形容此时的他,再合适不过。
虚张声势,也是一种很讲究的本事,好就好在,他的这个师父,真的精于此道。……
虚张声势,也是一种很讲究的本事,好就好在,他的这个师父,真的精于此道。
苏墨无奈地一笑,清风将他的鬓角吹得向后飘拂,他有些焦虑,不由轻轻扶额说道,“为师并不怪你,毕竟,这一关总要过的,早一点,总归比晚一点要好。”
周安轻颂大道齐物论,调理体内的灵气轮转,缓了一会,他望向苏墨站在路旁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样的?”
“为师第一次杀人,这个嘛……”
苏墨目视的前方渐渐失去焦点,但他很快就从中抽离了出来。自从来到这方世界以来,时间太短,他根本就没有下过山,自然也就没有杀过人,但是苏墨的本尊确实做过。
本着我就是你,你就是我的原则,苏墨回过头来对周安笑着道,“具体来说,跟你不太一样,为师杀的第一个人,他的修为是,九渊境。”
“九渊境?”
周安目瞪口呆,他挣扎着站起身子,走到苏墨的身边,咽了口唾沫,迫不及待地问道,“那那,那师父您,您有多高?”
苏墨只是笑了一笑,伸手比划了一个高度,感怀道,“为师呢,如果是一座山,那么比为师高的山,在当时的人间世,只有九座。”
周安一怔,脱口而出,“这么多?”
苏墨一指头点在他的脑门上,说道,“就你牠码话多,休息好了,还不赶快处理现场!”
夜还很黑,但是月光很好,摄人心魄。
空中有些湿冷的雾气,苏墨心念一起,挥袖想要驱散,可刚一抬起手,却又想起如今他这般模样,不觉莞尔。
苟活于世,而不知前路。
沧海为观,沧海观,堂堂九座山之一的苏墨,苏方头,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每每想到这里,苏墨难免有些唏嘘感慨,本来好好的,老头子渡个劫,现在混得连肉身都没了。
“喂,师父,这一把刀怎么办?”
周安手里提着万选青钱刀,置于苏墨的面前。
苏墨点了点头,说道“有找到储物的器物吗?”
“储物?”周安摇了摇头,说道,“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有这把青钱刀。”
苏墨神色一滞,但是很快就回过神来,毕竟,这不是千万年前。
具有储物功能的器物,在当下的人间,属于无价之宝,就如周安所佩戴的乌金扳指,来自早已销声匿迹多年的沧海观,与若非机缘巧合,崔盘这种小人物,是不会拥有这种东西的。
“青钱刀……”苏墨思忖片刻,对周安道,“青钱刀,还是留着吧。”
“留着?”周安诧异道,“师尊,这不好吧,万一让人知道我杀了青山卫,怕是……”
“你怕个什么劲,小周子,你如果不留着青钱刀,那才是会大祸临头,”苏墨打断了周安的话,解释道,“万选青钱刀每一把刀上,都镌刻有名字和编号,若把刀留在此处,其他的青山卫来到此处,通过刀与刀之间的共鸣,就很容易察觉,而且,打造万选青钱刀的材料也非常特殊,以你目前的实力,做不到毁坏它而毫无痕迹,因此,由你亲自保管,而不是置之不理,才是上上之策。”
周安将青钱刀抽出一寸,刀是好刀,比他家里派发的大铁剑,要好上不少,他收刀入鞘,知道师尊既然这么说,就有解决之法,就问道,“既然青山卫之间能够感应到,那我无论怎么藏,岂不都是无用之功,师尊,我怎么去藏这把刀?”
苏墨伸出右手,摊开五指,而后紧握,只留着拇指独立,对周安说道,“我们沧海观的乌金扳指,就如乾坤袋,可以储物,但是当下的空间不多,以现如今的单位换算,差不多是九方寸。”……
苏墨伸出右手,摊开五指,而后紧握,只留着拇指独立,对周安说道,“我们沧海观的乌金扳指,就如乾坤袋,可以储物,但是当下的空间不多,以现如今的单位换算,差不多是九方寸。”
方寸是人间储物空间的一种计量单位,如果精确计算,一方寸大致相当于另一个世界的八十一平方米,即是代表一方寸为九九八十一的极数。
而就目前仙河城最大的拍卖行万宝楼,给出参考价格来看,储物乾坤袋一方寸空间,价值一百八十九万银元,这是极为夸张的数字,因为只是参考价,而不是成交价。
苏墨是万万没想到,储物袋这种在千万年前相当普遍的器物,现如今会有如此高的价值,哪怕跟来的那个世界里的房价相比,也不逞多让。
只能用两个字形容,离谱。
“九方寸?”周安被苏墨的话给吓了一跳,迫不及待问道,“师父,真的那么多?”
苏墨轻哼一声,故作不满道,“就那么多,嫌少?”
“不,不,不,是太多了,太多了,师父,太多了……”
周安喜笑颜开,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把扳指拿下来左看右看,苏墨看着这小子,无奈的摇了摇头,果然还是财帛动人心。
“怎么,觉得现在腰缠万贯了?”
苏墨忍不住伸出两根手指,调侃道,“只要你把扳指给万宝楼,至少就能拿到两千万银元,这些钱到手,足够你修炼八百年的药材费用了,心动吗?”
“哎,徒儿是这样的人吗?”周安眼珠子一转,搓搓小手,嘿嘿笑道,“跟师尊比起来,扳指就是拉肚子时候的屁,一定是不能放的。”
苏墨揉了揉周安的头,没好气道,“少在这儿跟我油嘴滑舌,把刀收好了,咱们下山。”
“放心吧,师尊,崔盘的尸体,我已经用分食甲律处理干净,不会有问题的,”周安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将青钱刀放入扳指,可对着扳指瞪眼半天,却似乎找不到该如何做,于是哭丧脸对苏墨说道,“师父,这,这扳指怎么用啊?”
苏墨露出不怀好意的目光,笑着道,“简单,喊一声,师尊早上好,即可。”
“就这么简单?”周安将信将疑,不过还是照做了。
“如何?”苏墨摆摆手,示意周安跟上,而后说道,“为师什么骗过你,小兔崽子。”
周安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眼中闪现出惊讶之色,快步追上苏墨,一脸讨好地问道,“师尊啊,那我想要把刀拿出来怎么做?”
“等你的修为到了二灯境,为师自会告诉你。”
苏墨一步当先,踏着道上的月色,便往山下走去。
周安吵吵嚷嚷地跟上去,不过苏墨都只是不停敷衍。
像周安这样的少年,当然没有他的心眼多,几句话一糊弄,周安关注点一散,就再也不提扳指了。
其实,一直有一件事,苏墨并未告知周安。
作为在魂魄状态下存在的苏墨,人间世寻常的风,是不可能吹到他的身上。
如果他的头发,或者衣袍飘动,那定然是周围产生了灵力波动。
哪怕很微小的波动,若不做定根处理,他都会如轻柔一般被吹走,而崔盘死后,这个感觉仍然存在。
换而言之,如果不出意外,除了崔盘和周安,现场肯定存在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