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阁所在的这座山,青梅宫丈量人间之时,被命名为不越山,取典不越雷池。
山的北面平缓规整,多有梧桐青木生长,更有鸟兽禽群,山脚下坐落着的,便是仙河城,其城已发展繁衍千万年,甚是繁荣,而山的南面下临无际,壁立千仞,下方则是在人间世十三州都有赫赫威名的雷池。
按照仙河城地方志的记载,雷池原本名为妙仙湖,后来有段时期地龙翻滚,导致雷山的山口涌出枪霜雪耀的雷云腾腾,而喷发出的滚滚雷浆,更是海波起立,势头猛如金龙出海,顺着雷山上山的大道,汇聚注入了妙仙湖,这让妙仙湖的面积,扩大了十倍不止。
雷浆流动,俱有辉光,这种泛金波的迅电,因为来自雷山之上,所以在记载当中,青梅宫把它们叫做大雷水。而随着地龙渐渐故态复还,大雷水的含义,又有了新的变化,世代居住于此的大小家族,开始把雷山上的雨水,换作大雷水,因此,现如今最多见,雷池是积雨为池这以种解释。
每当不越山的山顶,因为灵气倒灌,顺着笔直如砥的南边崖壁,如利刃般插入雷池之时,都会搅动茫茫黑云,凝聚在雷池上方。不同于苍穹之上的雷云,此黑云如盖,极低极凶,几乎触手可及,一旦万钧雷霆怒发,雷池上就会金蛇乱闪,如撕开的莲藕,舞动着勾连天地。
而金蛇迅击池面,溅起的火光更犹如龙行喷云吐雾,天旋日月,令整个雷池,烟雾烟雾氛氲缭绕,经久不散,此场景就像传说中的仙人渡劫,故而又有仙人难越雷池的说法。
苏墨对雷池的种种记载和传闻,嗤之以鼻,因为他很清楚,记载和传闻,都是假的。
无论是闽国罗浮山附近的大雷池,还是雷山与不越山之间的小雷池,围绕这大小雷池,有太多捕风捉影的故事。
只能说这帮子青梅宫的史官,不仅每个人的寿命太长,而且还都是大闲人,能把当年长生宗祖师爷周秀的一泡尿,编排得如此动人心魄。
“师父,你说我去过登仙阁的事,会不会惹得我祖父不高兴?”
周安小心翼翼地问苏墨道,“就是说,我瞒着他来的?”
“你得了便宜,还跟为师嘚瑟,什么都可以学,但是这玩意,还是少跟我学吧,”苏墨摸摸周安的小狗头,意味深长道,“等明天登仙阁揭榜,无论你做了什么,哪怕是把你家祖坟给刨了,周城官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周安面露难色道,“可是,我叔伯他们……”
“没有什么可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
苏墨把目光转向前方,仙河城已然就在不远处,笼罩在浓稠的夜色当中,他说道,“你的那些叔伯,他们与周家一荣俱荣,你是周家的嫡子,又有登仙阁背书,虽然你老爹周知许的做法,有些出格,但是怪罪不到你的头上,他们明面上自会是老实本分。”
周安听出了苏墨的画外之音,不等他开口,苏墨就继续道,“所以,先下手为强,你要足够强势。”
“强势,怎,怎么强势?”周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道,“好师尊,不详细说说?”
苏墨抬手虚握,一把纯白折扇出现在手中,而下一刻,他就抬手敲在了周安的脑袋上,“说不得,也不可说,看为师脸色行事即可。”
“哎,师尊?!”周安双手捂着头,瞧见苏墨手中的折扇,顿时惊讶道,“白檀龙牙,好东西啊,师尊,这好东西,之前怎么没见你拿出来过呢?”
“算你小子还有点儿眼力劲,折扇的扇骨,确实是白檀龙牙,但是不仅仅是白檀龙牙。”……
“算你小子还有点儿眼力劲,折扇的扇骨,确实是白檀龙牙,但是不仅仅是白檀龙牙。”
苏墨手腕一抖,折扇便如孔雀开屏,二十四档九寸五的方脚扇骨,尽数分离列阵,乌墨扇面不着半点繁星,空无一物,仿若深渊乌有黑如漆,他对周安笑道,“白檀龙牙,只是两端大骨,其中小骨二十二档,更有内里乾坤。”
周安一愣,借着亮月之光,定睛看向折扇,脸上的诧然更甚,震惊道,“黄财耗竹,春花牛角,还有这个,毛虎头脊?”
“果然不愧是世家子弟,见多识广,这把折扇,名叫花钱扇,顾名思义,就是太花钱。”
苏墨哈哈大笑,而后掐指,弹了一下扇面,说道,“小周子,你瞧瞧这盘兔药楠,和桃蛇鳞尾,是否白得吓人呐?”
“师父手里的折扇二十四档,两片大骨皆为同样材料,举一反三,折扇实则由十二不同材料构成,如果徒儿没有猜错,人间世白璧无瑕的十二武神,正应了折扇的十二之数,”周安随手按照排列的顺序,分别虚点两片扇骨,笑着说道,“这个,应该是青马赤蹄,而这个,则是胡羊花梨。”
苏墨手指用力,清脆地将扇面合上,捏着扇把指了指周安,说道,“小周子,没看出来,你还有点东西。”
方才周安将青钱刀收入扳指,苏墨就隐约感觉扳指中,那千万年积淀下来的凝缩灵力,可以为他所用。乌金扳指的原主人就是苏墨,多年游历人间,里面自然珍藏一些稀罕玩意。
当苏墨心念一动,花钱扇出现在他手上的时候,他就知道,乌金扳指能使用多少空间,取决于周安的修为,所以,所谓的九方寸,只是如今周安修为相对的大小,若是周安修为精进,可用的空间只会更大。
“真的吗?”周安来了兴致,问苏墨道,“十二武神真的存在?”
苏墨笑着又敲了下周安的脑袋,说道,“自然存在,不然为师的花钱扇哪里来的?”
周安露出了然的表情,感叹道,“那这扇子,可是无价之宝哩。”
“在为师的那个年代,无瑕十二武神这个群体,超凡脱俗,他们虽然未能成仙,但也都是得了灵智的生灵,他们本就数量不多,后来,成了某些邪宗祭炼之法的材料,就导致了种群的灭绝,现如今,可能真的是一个都不剩了,”苏墨对周安展示折扇,无奈笑道,“所以啊,为师的这把折扇,独一无二倒是真的,但绝非什么大善之物,机缘巧合到了为师手里,丢了也不合适,就留下了。”
苏墨对此,倒时没有虚言。
除了已被点出的八个,剩余的分别为肋猴金目,鸡冠翎板,天狗月石与寿字猪耳。
他们作为可堪大用的材料,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来自于白璧无瑕十二武神的肉身,那是以一种极为血腥残暴的祭炼之法,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将其强行剥离而得到的。
“啊……”周安拖着长音,张开双臂仰面朝天,有些感慨道,“当正是,当真是向往师尊的那个年代……”
只是没等周安抒发完感叹,一折扇就又敲在了他的脑袋上,紧接着,又是一折扇,苏墨一边跟和尚敲木鱼一样,一边叨念着道,“就你这样的小罗罗,在我们当时流行的话本里,活不过五回,还牠码向往呢,真的是大洞渔网擦屁股,给我露了好大一手啊!”
“师尊,别,师父,老师,先生,你你你这样,这样……”周安双手抱着头,撒开腿就一路狂奔,一面躲着苏墨的折扇,一面断断续续说道,“这,这……这,让别人看到本少爷这个样子就不好了,他们一定以为我是个傻子的!”
“牠码的,你不是傻子?老子教你教的这么辛苦,才这么点长进!”……
“牠码的,你不是傻子?老子教你教的这么辛苦,才这么点长进!”
苏墨毫不留情,总是在周安每次要提速的那一刻,给他的狗头来上一折扇。
两人所处之地,本就可见仙河城,这一番追逐之后,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抵达。
“师尊啊,你省点力气!”
周安喘着粗气说道,“好,好歹这扇子千金难买,也不怕给弄坏了没地儿哭去。”
“好大的胆,敢教训起为师来了,找打!”
苏墨又是一折扇,只是这一下,却不过做做样子,他望着眼前城门上的三个大字胖东门,对周安说道,“怎么样,来时和此时,感觉有何不同?”
周安微合双目,感受着夜风吹拂,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这三年来的种种,不禁娓娓而道,“来时师尊还未将我收入门下,虽然明知师尊传授的大道齐物论,乃是人间至上的道法,但仍是忐忑不安,生怕被登仙阁发现我无灵根的事实在,如果师尊问我现在的感受,就只有很平静可以形容。”
说着,周安轻咦一声,扭过头问苏墨道,“师尊,你说我现在,是不是悟道了啊?”
苏墨一挑眉,问道,“那你,有什么变化吗?”
周安迟疑说道,“好像,真有那么一点,又或者没有?”
“人生无常,大常包小常,无外乎都是食,你捂得是大常道,还是小常道啊?为师劝你,别搁这儿感风伤怀了,你这是青春期少年的无病呻吟,是病,得治。”
苏墨无奈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再者说,悟道的心境,不该是平静的。”
“我悟的是……是大常道?”周安追问道,“那,那那……师尊,那该是什么样的?”
苏墨将花钱扇打开,扇了两下,故作深沉道,“平静,又不平静,平而不静,静而不平,所谓平静,就是不平静,所谓不平静,即是平静。平静不平静,得看平不平,静不静,平平静静,静静平平,得其辞,察其事,论万物,辨乾坤,天明万象,地渊涌泉,无缺命需停,故曰大道大彻大悟大平静。”
周安面露难色,问道,“师尊,这是什么意思?”
“不懂?不懂就对了,自己去想吧,你不是都开始悟道,悟性高吗?什么都让为师亲自告诉你,亲自解释,你怎么进步?!”
苏墨把周安臭骂一顿,面上义正言辞,可心里却是在想,这随便胡诌的东西,老子说第二遍都不一定能够完美复述,还解释什么,比起那些在话本里制造出悬念合不上盖,说句我们第二部见的大恶之徒,这种小恶作剧,无伤大雅,当即摆出宗师做派,说道,“走吧,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