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乞讨

三不朽 洛恩佐

抱着老头大腿的小女孩鬼灵精怪地露出小脑袋,偷偷摸摸也上前摸了吕洞宾一把,然后迅速跑回来躲在她的爷爷身后开心道:“爷爷,真的是热的呀!”

吕洞宾看向小女孩,挤出一点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易近人道:“小女娃,你叫什么名字?”

不过吕洞宾这笑容在这圆月高悬的夜里,配上他那苍白的脸,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小女孩吓得身子一缩,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爷爷,得到许可后方才腼腆回道:“我……我叫小泥人。”

“小泥人?倒是名副其实。”吕洞宾看着那张黝黑的小脸不由莞尔。

“那你呢?”小女孩好奇道。

吕洞宾虚弱道:“我啊,贫道姓吕,号……”

“吕大叔!”小女孩抢答道。

“我们要怎么帮你?”老头依旧对吕洞宾的话半信半疑。

“只需将我扶到干燥处,方便的话,再给我接几口水喝,在后厅供奉的神像下有火石,应该还能用。”

吕洞宾向目光移向左侧,示意老人去取火石来生火。

老头略微犹豫,还是下定决心带着孙女来到了后厅,在神像下摸了许久,摸出来几块火石,擦了几下发现还能用后,心中警惕稍松。

拿了火石,二人又走了出来,老头回到吕洞宾旁边蹲下,正准备把吕洞宾拖出来时,随即他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了下,起身从兜里掏出一把干草递给自己的孙女吩咐道:“囡囡,去刮点蛛丝来。”

做完这些,老头才走到吕洞宾身后,将手伸到吕洞宾腋下,用力将吕洞宾拖拽出天井。

“好!”小女孩接过干草,赤着脚丫子跑到一边,借着月光搜寻起道观内角落里的蛛丝来,不一会儿就刮了一大团。

老头干瘦无力,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吕洞宾拖到墙边。

随即爷孙二人又捡干柴,生火,如此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在这观内生起一堆明亮的火焰。

就着火光,吕洞宾脸上逐渐多了一丝血色,爷孙二人也才终于确定吕洞宾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不过身上受了许多伤。

“你们二人,是怎么流落到此的?现在这外边是个什么世道了?”吕洞宾看着这爷孙二人,不由好奇问道。

老头叹了口气,无奈道:“外边现在打仗打得凶嘞,到处都是流匪,见人就杀,我们是南边逃难来的,我几个儿子都被拉去参了军,不知道是死是活,哎!娃儿命苦,她娘和她奶都死在了半路,就剩下我们爷孙俩一路要饭过来。”

说着,几滴老泪止不住掉了下来。

“而且到了城里要饭也难,也不知道这样的苦日子还要过多久,我一把年纪是无所谓了,死了就死了,只是可怜我的小囡囡才六岁,我要是死了……”

小泥人听着爷爷沙哑的哭声,眼眶也是一阵湿润,但年幼的她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只能低下头默不作声。

“咕噜……”

不知谁的肚子忽然响了一声,显然是饿了。

“囡囡睡觉吧,睡着了就不饿了,明天爷爷再带你进城里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碰到好心的赏口吃的。”

老头收回情绪,让孙女躺在自己的大腿边,然后轻拍着她的后背,苦涩地哼着莫名悲哀的童谣哄孙女入睡,不多时自己也进入了梦乡打起鼾来。

爷孙二人都累的不轻。

“唉!”

吕洞宾见状叹了口气,可他却是对此无能为力,莫说是他如今的这个状态,即便是他处于曾经的巅峰状态,完好无损,他也无法随意插手凡人因果,这是天条。……

吕洞宾见状叹了口气,可他却是对此无能为力,莫说是他如今的这个状态,即便是他处于曾经的巅峰状态,完好无损,他也无法随意插手凡人因果,这是天条。

不多时,在温暖的柴火烘烤下,一阵暖洋洋的睡意也袭上吕洞宾心头,他闭上眼,逐渐陷入沉睡。

一夜无话,到了次日,等吕洞宾睁眼醒来时,才发现那爷孙二人都已经不在身旁,只剩面前还在冒着白烟的柴火堆证明二人存在过的痕迹。

就在吕洞宾以为那爷孙二人已经弃他而去时,忽然道观外的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那古灵精怪模样的小女孩又从外面钻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她的爷爷,二人还是像昨夜一样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直到发现吕洞宾依旧靠在原来的位置,方才松了一口气。

小女孩赤着脚快步跑到吕洞宾跟前,举起半个沾了不少泥土的“白馒头”,递到吕洞宾的嘴边道:“吕大叔,给!”

吕洞宾看了看小女孩递过来的馒头,又看了看老头,苦笑道:“好孩子,你自己留着吃吧,我是修行中人,饿不死的。”

咕噜……

吕洞宾的肚子叫了一声。

吕洞宾如今的状态,只不过是一个比普通人更耐饿的人。

他不仅需要吃,甚至还需要大吃特吃,需要大补才能慢慢修复他体内如今惨不忍睹的状况,某种程度而言他现在还不如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只不过对他而言,半个馒头杯水车薪,吃了不会治好他的伤,虽然会觉得饿,但不吃一时半会儿也饿不死。

比起食物,若是能得一处灵气充沛之地,则事半功倍,他即使什么都不做,只是躺在那里,身体也能自行修复。

即便失去了仙灵,他仍是金仙之体。

小女孩睁着大眼,指着吕洞宾的肚子大声道:“可是爷爷说你应该很久没有吃东西了,你一定很饿吧!我知道饿着肚子会很难受的,我饿过好多好多次呢。”

这时,老头也走了过来劝道:“吃些吧,小娃娃就是这样,你吃了她给的东西她就开心。”

小女孩依旧高举着馒头,满脸期待地看着吕洞宾。

看着这张脏脏的小脸,吕洞宾也不忍再拒绝,张嘴咬下一口馒头,露出笑容道:“好吃!”

得到认可的小泥人显得十分开心,在地上手舞足蹈跳起舞来,仿佛是她吃到了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接下去的日子里,小泥人与她爷爷二人便在这纯阳观定居了下来,俨然将这纯阳观当成了自己的家。

白天爷孙二人一起进城乞讨,晚上就回到道观,偶尔会给吕洞宾带回来一些吃的,但偶尔也会失望而归。

又这般过了二十来日,吕洞宾的精气神竟在二人的照料下好转不少,虽然依旧是虚弱非常,无法像常人一样自如行动,但是他如今已经能像常人一样站立,或用手臂做一些简单的动作,如夜晚给火堆添上一块柴火之类,但若是要走路则还需人搀扶着才行。

“再过几天又是天行镖局每月一次布善的日子,要不这次你跟我们一块儿去吧,多领些吃的回来,你也能出去透透气。”

这天夜里,老头忽然对吕洞宾提出这么一个要求。

“和你们一起去要饭?”吕洞宾愣了愣。

“吕大叔我和你说,李哥哥人可好了呢,上次我们的馒头就是他给的,你就和我们一起去吧!”小泥人扯着吕洞宾的衣袖目露恳求。

吕洞宾略微沉吟,随后答应道:“好,我和你们一起去。反正我现在这副样子也和乞丐差不多了,吃饭嘛,不寒碜。”……

吕洞宾略微沉吟,随后答应道:“好,我和你们一起去。反正我现在这副样子也和乞丐差不多了,吃饭嘛,不寒碜。”

……

这日,阳光明媚。

北梁城,城墙角下并排排坐着一群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流民乞丐,这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面庞黯淡如灰,一个比一个瘦弱。

吕洞宾在这一众乞丐堆里,同样靠在墙角下,懒洋洋地编织手里的几根蒲草,而他身边的小泥人与老头则是与其他乞丐一样,翘着头一直盯着城中方向。

就在这时,边上一个贼眉鼠眼的乞丐忽然凑上前来拍了拍吕洞宾的肩,神秘兮兮道:“老兄,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的小狼帮?”

吕洞宾抬眼扫了一下那乞丐,疑惑道:“小狼帮?那是什么?”

这乞丐见吕洞宾似乎对自己说的感兴趣,赶忙解释道:“就是咱们这些难民自己建立的帮派,免得落单受人欺负,抱团好取暖嘛。”

吕洞宾打了个呵欠,随后手里活不停淡淡道:“不了,贫道闲云野鹤惯了,不好拉帮结派。”

那乞丐眼里流露一抹诧异道:“你还是个道士?”

但吕洞宾却懒得回话了,见吕洞宾不再理会自己,这乞丐也无所谓,又跟身边其他人攀谈起来。

“来了来了!”

忽然,人群一阵躁动。只见那远处出现二十几个身穿整洁青衣的大汉,腰间配着长刀,这些人推着几辆木车,车上摆了许多还冒着热气的馒头。

为首的是一名青年,穿着蓝色长袍,身形挺拔,这青年样貌清秀,眉眼间透露着一股女子般的柔美。

“呜呜呜,可怜可怜我吧,我那七十岁的老母马上就要饿死了,爷爷多给我一些吃的吧……”

“我快饿死了!先给我啊!”

“大善人,救救命啊,我家孩子五天没吃东西了!”

见到推车出现,不少乞丐耐不住冲动,纷纷跑上前去直接抢夺,更有甚至故意撞在他人身上试图制造混乱。

“退后,原地坐好!再上来攀扯什么都不给你!”

不过那些青衣汉子也没一个是吃素的,立马就有人抽出木棒上前邦邦就是几棍子,打得那几名哄抢的乞丐叫苦不迭,赶忙退回原位。

“不许伸手拿,再敢哄抢老子砍了你!”

另外几名青衣更是噌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刀,凶神恶煞地瞪着上前来的乞丐们。

“每个人都有,不要抢,原地等着便是,莫要急躁。”

为首的蓝袍青年高声道,说着还做了一个让众人坐下的手势,很快便控制住了局势。

待控制住场面后,这群青衣汉子便按照青年的指示,按顺序发起馒头来,让每个乞丐都能领到两个拳头大小的馒头。

不多时,馒头散到了小泥人与老头这里,爷孙二人赶忙上前感激涕零地各自领了两个馒头,然后紧紧把馒头藏在怀里,左顾右看,似乎生怕被人抢走。

而此时的吕洞宾还在低着头专心鼓捣着他手里的那几根蒲草,似乎正在专注编织着什么,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没注意到外界的状况。

“喂,馒头要不要?”边上青衣大汉拿着两个馒头朝着吕洞宾喊了一声。

“道长,你再不接可就没了,回去又得挨饿!”

“吕大叔,馒头!馒头!”

小泥人和老头两人见状急忙开口提醒吕洞宾。……

小泥人和老头两人见状急忙开口提醒吕洞宾。

“嗯?”听到声音,吕洞宾正好结束了手里的活,随即抬头看了过来。

“咦?”

也就在这时,那为首的蓝袍青年也注意到了吕洞宾,发出一声轻咦。

忽然,青年眼睛一亮,三步作两步跑了过来,他蹲到吕洞宾跟前,对着吕洞宾一阵仔细端详,随后满脸惊喜地指着吕洞宾道:“你你你!是你!”

吕洞宾一愣,他完全不认得这青年的模样,于是一脸困惑道:“你是?”

“道长,道长,是我啊!”青年指着自己的脸,满脸兴奋地喊道。

看着吕洞宾一脸的迷茫,青年一拍大腿,快速解释道:“哎呀!道长您不记得了?我是天行镖局镖头李洪的儿子李磐石啊!我还小的时候,我娘常带我到你那纯阳观烧香,当年我还缠着要拜你为师,想跟你一起去云游四方,但你当时说我太小,我爹也不让,你便说等我长大成人后再由我自行抉择。你还吩咐我要多看圣贤书,要与人为善,你和我说的话我一直都记着呢!”

青年拉着吕洞宾的手,嘴中滔滔不绝。

说着,他又贴近吕洞宾一脸神秘兮兮小声道:“虽然我爹说那些所谓的圣贤书书都是骗人的玩意儿,不让我看,但他不让我看,我就偷着看、藏着看。”

“我把书都埋在我们家里后院那个古井边的石板下嘞,我爹可怕那个石井了,他老怕自己走过去会被人推下去。”

青年说得眉飞色舞,也就在这时,吕洞宾才终于想起来人是谁。

吕洞宾昔年在此修行时,纯阳观的香火颇为旺盛,那时有一少女对吕洞宾一见钟情,之后便时常借烧香的借口来纯阳观看吕洞宾,久而久之,愈陷愈深。

终于在某日,少女忍不住向吕洞宾表达了爱慕之情,可吕洞宾此时却告知她自己乃修行中人,用早已断绝了红尘念想为由拒绝了她。

再后来,那少女嫁人生子,作为人妇,但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时常到纯阳观来上香,偶尔还会带上自己的儿子,只不过上香的时候更多是为自己的丈夫和儿子祈求平安。

那女子的儿子便是眼前的这个李磐石。

吕洞宾感慨一声,看着李宏道:“是你啊,原来是故人之子,居然都长这么大了,贫道眼拙,竟一时间没认出来,实在惭愧!你娘亲近来身体可好?”

李磐石叹了口气摇头道:“不瞒道长,我娘亲已经去世多年;那年饥荒城里来了许多逃难的百姓,我娘去施粥布善时不幸染上了瘟疫,没多久就病死了。”

随后他又话锋一转,指着吕洞宾的脸道:“道长,十多年了,您竟然还是和我小时候见的一个模样,一点都没变老,当真是神奇。话说回来,道长为何挤在这乞丐堆里?是在体验人间疾苦么?”

吕洞宾指了指小泥人和老头,言简意赅道:“我受了伤,行动不便,这些日子是他们两人在照顾我。”

闻言,李磐石一脸震惊道:“什么!究竟是何人竟然能伤到道长你?发生了何事?”

吕洞宾张了张嘴,正要回答,不料李磐石却便抢先了一步道:“我知道了!定是道长你为了斩妖除魔,与某个妖物鏖战了一场,才致受如此重伤,流落到此。道长你放心,你且跟我回去,你是我娘敬重的人,我会一定会治好你的。”

说罢,也不管吕洞宾同不同意,李磐石扭头看向边上一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道:“老王,帮我把他们带回府里,好生安置。”

被唤作老王的汉子听到李磐石的话面露难色道:“少爷,这些身份不明的人,恐怕镖头不会同意您把他们带回去。”……

被唤作老王的汉子听到李磐石的话面露难色道:“少爷,这些身份不明的人,恐怕镖头不会同意您把他们带回去。”

李磐石略微沉思,又看了一眼躲在那瘦弱老头背后的小泥人,内心有了决断道:“那就带道长一个,至于这两人,念在他们照顾道长的份上,你多给他们些钱财,让他们自己谋生去吧。先把道长背回去,然后再找镖局里的郎中来给道长疗伤。”

做好安排,李磐石看向吕洞宾,略带征求道:“道长,你看这样可行?”

边上其他乞丐听到这些话,皆是满脸的羡慕嫉妒之色。

吕洞宾略微思索,随后点了点头,然后又突然道:“且慢,贫道还有话要说。”

他看向小泥人,喊了一声:“小泥人你过来。”

听到呼唤,小泥人当即就跑了过来,乖巧道:“怎么了吕大叔?”

吕洞宾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双自己编的小草鞋道:“试试我给你做的鞋子,看看可还趁脚?”

“太好了!谢谢吕大叔!”

小泥人开心极了,当即伸出小脚丫来试鞋。

吕洞宾小心给小泥人穿上小草鞋,捏着她黝黑的小脚,左右摆动一圈后满意道:“看着还挺合脚,你跑起来我看看。”

“好!”小泥人用力点了点头,撒开脚丫子就跑了一圈。

边跑边喊:“我有鞋啦!我有鞋啦!”

看着小泥人开心的样子,吕洞宾脸上也有了笑意,随后又对着老头交代道:“这些日子你们就好生在观里住着,等我养好伤就来找你们。”

这些日子吕洞宾也察觉出来了,老头之所以对他好其实并非无缘无故,也不是真的相信他是神仙,而是在找可以托孤之人,老头生怕哪天自己横尸街头孙女会因失去依靠活不下去,所以这些日子里他才会有意无意地让小泥人和自己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