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的月华洒在村口年迈的老槐树上,枝叶交错间,隐约有一双泛着精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树林。
突然,村口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破了仙缘村的宁静,一行三人披着皎白的月光朝村子外的老槐树走来。
为首一位年约四旬的壮汉一手握一柄柴刀,一手持着明晃晃的火把,领着一名身背长弓,腰挎箭壶的麻衣高瘦青年,和一名光着膀子,手牵一条大黄狗的矮壮青年边走边回头,向着村子里骂骂咧咧,不知道在和谁在发泄着自己的脑怒。
转眼间三人走到了老槐树下,左右打量着周遭,似乎在找寻着什么,直到矮壮青年手中牵着的大黄狗呲着锋利的牙齿,仰着头朝老槐树上低声狂吠,为首的壮汉才抬起头闷声道:
“狗子,七叔领着你张三哥和涂二哥来了,赶紧下来滚回家睡觉。”
茂盛枝叶间猫着的涂斐闻言不再隐藏,抓着身旁的树枝纵身一跃,从老槐树上跳了下来,用手拍了拍两只光着的脚丫子嘿嘿笑道:
“涂七叔,今晚赢了多少钱呀?走起路来都呼呼带着风呢!”
涂七叔闻言伸手将火把递给矮壮青年,随后拍了拍面前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涂斐脑袋道:
“你咋知道七叔赢钱了,老子正玩得舒爽咧,你三伯一脚就把老张头家的破门板给踹飞了,吓得这两小子都钻到桌子下面去了,指定是被你这小兔崽子给点咯,”
旁边两人闻言翻了个白眼,高瘦青年拉着涂斐道:“我俩是钻了桌子了,你涂七叔刚才都回家换裤头去了,哈哈”
涂斐闻言瞄了涂七叔双腿间一眼,涂七叔面色一涨刚要发作,涂斐赶紧正色道:
“我才不信三哥你的话哩,七叔顶天的汉子,是能上山搏那黑瞎子的人物,哪会怕了三伯!”
涂七叔闻言老脸一红讪讪道:
“别听你张三哥编排,你三伯虽说是上过战场的,但老子在这村里也大小是个人物,打了二十几年的猎,什么黑瞎子,大长虫没见过,虽说也吓得一哆嗦,尿裤子还不至于,今晚赢了不少钱,正想着怎么散了这个局呢,赶巧你三伯就来了,哈哈!”
“您俩是高兴了,我还输着钱呢,狗子你这小王八蛋不仗义,把咱们给卖给里正了!”一旁牵着大黄狗的矮壮男子闷声道。
涂斐夸张的长叹了一口气道:
“涂二哥,这真不怨我,都是涂三伯诓我哩,说是要找七叔商量明日进山打猎的事项,还说要跟三哥说说给我打一副短弓,我才告诉他你们在哪里的,我这年纪,哪知道他这险恶用心啊,哎~”说完眼神瞄了瞄张三哥背后的长弓,一脸羡慕的神色
涂七叔一摆手道:
“虽说你小子把我们给点咯,但七叔也是一口唾沫一颗钉的汉子,明天指定带你进林子猎那三瓣嘴去。”
高瘦的张三哥晃了晃背后的长弓咧嘴笑道:
“你要的短弓早给你备好了,明儿一早上我家取去,我娘心疼你,盯着我一点点打磨好的,放心吧。”
涂斐双眼精光一闪,脸上止不住的笑意,他可是馋一副短弓好久了,早就盼着能跟村子里的猎户们进山猎些野味。
虽说村子里的叔叔婶婶们也没少着他一口吃食,但这到处打仗的世道,他这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年纪,谁家也没有太多富余的吃食,他吃得多些,免不了受一些白眼,能跟着猎户一起进山打猎,如若能猎到一些野味送给各家叔叔婶婶,日后村里各家给他添双筷子的时候也能爽利点不是。……
虽说村子里的叔叔婶婶们也没少着他一口吃食,但这到处打仗的世道,他这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年纪,谁家也没有太多富余的吃食,他吃得多些,免不了受一些白眼,能跟着猎户一起进山打猎,如若能猎到一些野味送给各家叔叔婶婶,日后村里各家给他添双筷子的时候也能爽利点不是。
涂七叔看着激动的涂斐,挥了挥手道:
“赶紧回你的狗窝睡觉,等明儿你先去你张家三哥那等着,出发的时候随你三哥一起来村口集合。都是你三伯立的这破规矩,大半夜的还得来巡值,也真是后折腾人的,我们三人还得在这野地里轮流着睡觉!”
涂斐闻言点头称是,顺手揉了揉大黄狗的脑袋对三人道:
“那我先回去睡觉了,你们当心着点,别让仙缘峰上的土匪将你们脑袋给摸去了,嘿嘿!”说完一溜烟朝着村子里跑去
涂七叔闻言双目一瞪,作势欲打,却见涂斐早已经跑远,只留下一个瘦小的背影,不由得闷声咒骂了两句,随即便安排起了轮值的事。
涂斐借着月光回到了村子西边一间矮小的木屋里。
屋子里除了一张木板床和床上的破草席,只剩下了一口水缸和一个小小的木盆,屋子虽然简陋,没有修缮的屋顶也还透着光,村民们帮着搭起来的这间屋子,却给予了涂斐太多的安全感。
涂斐用小木盆从水缸里舀了半盆水细心地将自己洗漱一遍,仰身躺在泛着草屑味的破席子上。
透过屋顶上的破洞,看着破洞里那一方黑洞洞的小小夜空,一想到明天起来就能在张三哥家取到的短弓,还有第一次进林子打猎就激动不已。
他强迫着自己按耐住激动的心情,沉沉地睡过去。
月光透过屋顶小小的破洞,洒在涂斐瘦小的身体上,仿佛为这个孤单的少年盖上了一床银白色的轻薄被子。
第二天,天刚破晓,涂斐就早早醒了。
匆匆洗漱完毕,小心地从破草席下抽出一件打补丁的麻布短衫,轻轻抖了两下穿在身上,又从床下掏出一双草鞋穿好,仔细地将草鞋上的绳子绑好。
今天可是得进林子里猎三瓣嘴了,不能光着脚丫子,平日里小心珍藏的家底也该掏出来穿上了。
涂斐吱呀一声推开木门,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朝着村东头张三哥家奔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见到自己的短弓了,若是能再给自己多备几根竹箭就更好了。
涂斐一边幻想着自己即将到来的美好生活,脚下不由得更是轻快了几分。
趁着村子里其他人还未起床,路上没有其他行人,涂斐撒欢儿似地狂奔。
突然“砰”地一声,在一处墙脚拐角处,迎面撞到一个人的怀里,只听得“诶呦”一声尖叫,这熟悉的声调,让涂斐不由得一哆嗦,心里暗道:
“糟了,乐极生悲,这下逃不了一顿训斥了”
涂斐赶紧站稳脚跟,弯腰一礼恭声道:
“先生早安,学生一时莽撞,冲撞了先生,请先生责罚!”
涂斐撞到的不是别人,正是村子学堂里的张先生。
涂斐这名字还是这位张先生给取的,没这张先生,涂斐也许这辈子只会被人唤作“狗子”。
虽说暂时村子里也没人叫他涂斐,好歹出门也有个正儿八经的名字不是。
更别说张先生对自己这位没有束脩的学生一视同仁,尽心尽力地教完了自己千字文。……
更别说张先生对自己这位没有束脩的学生一视同仁,尽心尽力地教完了自己千字文。
所以对于这位从自己有记忆开始,便是这副严肃模样的张先生,他是打心底敬重的
张先生年逾古稀,眼不花,耳不背,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用一根木簪束起,一手揉着被涂斐撞得生疼的胸口,一手持戒尺,中气十足地训斥道:
“涂斐,何事如此莽撞?好在老夫骨头还算硬朗,换作他人让你这样撞上一下,怕不得伤筋动骨了,离开学堂才多久,老夫教你的礼仪都忘了吗?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
说完手中戒尺扬起,厉声喝道:“将手伸出来!”
涂斐暗道一声完蛋,乖巧地伸出右手,眼看着黝黑的戒尺重重地打在手心上,“哎呦”一声,哭丧着脸道:
“学生知道错了,是涂七叔许了今日带我去林中打猎,学生一时心喜,不免跑快了些,一时没注意,冲撞了先生,等学生猎到了三瓣嘴儿回来,一定送给先生赔罪。”
“夫物盛而衰;乐极则悲。我知你心中欣喜,如若不静心处置,今日这林子你不入也罢,入了怕是免不了有祸端!罚你明日到学堂誊抄千字文十遍,你可认罚?”张先生捋着花白的胡须,沉声道。
涂斐闻言心中凛然,知道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也明白先生这是知晓自己没有纸笔,所以才罚自己用学堂的纸笔誊抄千字文,再次躬身一礼道:
“先生教训得是,学生谨记先生教诲,不敢再忘乎其形,学生认罚。”
在这位张先生面前涂斐可不敢跳脱,但凡有一句话引得张先生不满,少不得一顿训斥,那黝黑的戒尺打在手心也是生疼。
张先生满意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颔首道:
“老夫还赶着去晨课,便不与你计较了,你且去吧,莫要再轻浮跳脱了”说罢度着均匀地步子朝学堂走去。
“先生慢走。”涂斐躬身送行。
直到张先生渐渐远去才抬起身子朝着张三哥家跑去。
刚跑出两步,听到张先生一声轻咳,脚下一顿,回头望了望张先生的背影,脸色一红,学着张先生地步子,脚步均匀地继续向前走去。
等到眼见张先生进入学堂大门时才脚下一抹油,朝着张三哥家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