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雨中书生

晚膳之时,楚家人坐在一起清算今年的田租。

三婶温芸听说楚阳去境屏山,遭遇一头猴妖,对着楚三叔一顿臭骂。

“我说了境屏山有妖,你非要让他去!”

此前楚三叔曾让楚阳去境屏山观心,儒门学子为启蒙无所不用其极,被三婶阻止了。

方才英姿勃发的楚明安如鹌鹑般低头默默品茶。

楚家当年是佃户。

楚家四兄弟中,楚老大离家不知去了何处,留下两岁女儿,当年人族虽战胜邪族,一些失去主人散落在这片大地的蛊虫却陷入沉睡,没准你在田里挖出一条奇怪的虫子就是蛊虫。

楚阳父母便是这样辞世。

楚家三叔最出息,靠着家中供读出人头地,成为在大承地位颇高的儒门先生,将侄儿侄女过继来抚养。

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只是差一声称呼罢了。

从小楚家一切资源都会向楚阳倾斜。

岁节发体己钱,楚凝只有一两,楚阳却有二两,姐姐也跟楚阳生气,六岁之后便不会了。

大承妖魔鬼怪横行,住在荒山野岭之中,满门被鬼屠害,并非新鲜事。

正是这样处境令姐姐忘记身外之物。

楚阳知道三叔是个耙耳朵,说道:“三叔也是想让我早点启蒙。”

三婶温芸脸色稍有缓和,轻哼一声:“那是猴妖没有和你作难,若是你……我看他怎么跟你爹交代。”

许是怕应验,那半句硬生咽回去。

楚三叔脸色有些尴尬,于是问道:“你今天去牛家庄,收了多少佃租?”

说起佃租,三婶温芸便轻叹一口气:“你们也知道,咱们楚家在江阴县,堪是中门中户,惟有余家村和牛家庄两处田庄,余家村遭妖祸,牛家庄也不好过。”

“牛家庄怎么了?”楚三叔一楞问道。

“本该是收粮了,地里翻出来一条不寻常的水蝗,半个庄子遭了劫……佃户怕连官租也交不上。”

楚三叔很清楚,肯定是有邪族在此和我人族交手,遗落的蛊虫,不知什么缘由唤醒。

百姓便是如此。

土地贫瘠,再加上各种鬼怪乱神,想要仓廪丰满极难,幸亏楚家出个儒门先生,若不然也难过。

“今年便不收了吧?”

“不收就不收,人心不足蛇吞象,再进一步便该求你赠地了,哪怕真不想收也得让他们心里有这个账。”三婶心说丈夫哪知道持家辛苦。

楚家叔侄二人只管读书,家务田产归由三婶和楚凝打理,收入来源主要有田租和学资,芳草书院有二十五人,每半年交一次学资。

“我这里还有些妆奁。”一直没插话的楚凝开口,她大致也知道楚家的情况。

楚三叔和温芸自然也不会要她的银子,楚府其实底蕴颇深,尚有万两家产。

只不过楚三叔常常随手散财,于是三婶总是哭穷,这些楚阳是知道的。

….

因为三婶偷偷跟他说过。

“你每月例钱扣二十两。”三婶看着惯常宴请同年喝花酒的丈夫:“小阳刚入道,今后修行还需去开阳山求一柄真锋,凝儿姑娘家,总是要梳妆打扮,这些钱都不能少。”

楚三叔虽无奈,也只能讪讪点头。

楚凝几乎从不涂脂抹粉,哪怕头上镶嵌,也只有两支样式简单的白色珠钗,不常更换。

至于楚阳要花什么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却全凭三婶做主。

……

一个白衣书生,撑着一柄七寸纸伞,提着衣摆,在丝丝细雨的小巷中快速奔跑,踏在青石上,似是有意避开青石上坑洼的积水,不像是怕弄脏衣裳。

因为此时雪白衣裳的下摆已被泥浆沾染,颇有泼墨效果。

更像是怕水洼里出现脏东西。

白衣书生从巷头跑到街尾,依靠在转角门檐下,轻轻喘气,探出头往来时的方向望一眼。

长长舒了一口气。

蓦然察觉对面屋檐之上,似是有些不对,丝丝细雨淋成一道无形轮廓,如同有什么看不见之物,站在屋檐之上。

下端先显露出来,璞爪,大白肚皮,是一只巨大的青蛙妖。

“许宣!敢勾引我白霄水府的小姐,你给我死来!”

“我和素雪是真心相爱的!”……

“我和素雪是真心相爱的!”

“青皮,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直接取了人头,回去见白宵龙君。”旁边又有一道无形的轮廓。

青蛙妖张嘴,磅礴的妖气涌出,犹如在细雨中划开一条通道,可怕的气炎射来,是一粒珍珠。

书生连忙撑开伞,不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却顾不上那么多。

凭借此伞争取到片刻喘息功夫,慌张的辨认一眼方向,又匆匆跑入雨中。

不知跑了多久。

转身,见那两只妖族没有追上来,气喘吁吁的推开门,这处无人的屋舍是上好的匿身之处。

那书生似乎有些惧黑,伸进去的半只脚,又退出来。

跑去官府?

“算了,此时跑去官府未必有县令在,若是回头再碰上这两头妖物就麻烦了。”

所以现在还有谁能救自己,阻止这两头妖物。

县里虽然有入品修行大能,可未必愿意为自己得罪白霄龙君,所以能救自己之人屈指可数。

当然,书生也做好了为爱殉身的准备。

可是若能拼一拼,谁又想死去,似是想到什么,旋即往一个方向跑去。

跑过街道中央,书生回头见那青娃妖跳起,忽而出现在另一座屋檐上,几粒珍珠破开雨水飞来。

书生举起伞。

就快到街尾了,感受到劲风,一条长着鳞片的尾巴突然扫来,纸伞似有灵性般,托着书生飞起避过。

“是小姐的法宝!”

“你说小姐怎会看上这文弱书生,还将法宝赠与他,真令妖羡慕……不过他今天就要死了。”

….

终于,楚府二字出现在眼前。

府前还有个公子,正是楚阳,书生见了救命稻草般连忙朝楚阳小跑。

青蛙妖和三花蛇妖站在街角,望着眼前时而有青气逸散的府邸,认出是儒门先生。

再看府前那人族小子,一股纯阳之气,似乎也不好惹。

“大花,还追吗?”

“我们杀了这小子,官府顶多去水府问责,若牵扯大儒先生必定会惊动两族,先回去禀报龙君!”

……

朱颜碧瓦的宫殿群,与人族皇城没什么不同。

楼宇之间,粉色桃树林立。

看起来。

甚至比皇城更适合居住。

一个个妖物沿着碎石小道,朝着同样的方向聚集,那面赤色的城墙下很快聚满妖物,望着墙上的黄榜。

“相柳老爷要杀谁?”一个长着黄色尾巴的男妖问道。

一个脑袋上长着熊耳的男子,捂着嘴巴,可嗓门依旧很大:“听说是他女婿。”

众妖一片安静,熊妖男子似乎意识到说漏嘴,急忙捂住嘴巴蹲下来。

所幸无水府小妖听见。

女婿?

众妖自然都听见了,此时妖群一片嘈杂,画像上是人族小子,相柳老爷只有一个女儿,此子竟成相柳老爷的女婿…是了,前阵子听说小姐去云泽湖游玩。

稀奇。

此子是相柳老爷女婿,为何要挂相柳悬赏单。

一道铜锣声响起,众妖抬头望去,四只皮肤青色的男妖分立两侧,老头从其后走出来,黑白相间的密发束成八股,身材颇为修长,若非脸上皱纹有几分龙钟老态,想必是貌美体长的男子。

老头神情露出几分疲倦,轻叹一口气,看着众妖缓缓开口说道:“大家都看见相柳悬赏榜了吧?小女去云泽游玩被人族小子蒙骗……”

“若是老夫直接出手那小子倒也没有存活的余地……只是和小女恐怕没有回旋的可能。”

一头长着牛耳的男妖道:“相柳一脉诞生子嗣极难…不知相柳老爷为何不满这女婿?”

“我妖族岁元悠长,这小子凡胎俗骨寿元不过几十年,安能让小女嫁给他?诸位放心,若能杀了他,老夫必当以龙涎重谢。”

众妖眼中露出疯狂之色。

老头无奈道:“那人族小子身上有件老夫当年褪去鳞皮所制的法宝,若是有人能将他斩杀,请一并带回。这是老夫的一点心意。”

负在身后的衣袖一挥,点点金末飘出,犹如悬浮在半空之中的万点金鳞。

龙涎香!

此物乃老龙口中流出龙精所化,辅以众多珍品,是妖族行气活血之宝。

看来这次相柳老爷下重本了。……

看来这次相柳老爷下重本了。

那熊耳男子用力猛地嗅阿嗅,兔子妖蹦了蹦口衔住一颗,龙涎香顷刻间被瓜分一空。

“相柳老人如此厚礼,我等也不是白拿人好处之辈……”众妖吐纳几息后,神清气爽,缓缓回过神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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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