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世,有一俗世王朝,国号为周。
这周朝治下的一级划分,根据山川走势,河水流向等地势而分出了十二道,除去国都所在京都道以外,其余十一道各置一正三品大员兵马使与一从三品监督使作为一道的最高长官。
在这十一道兵马使之中,地广人稀,荒蛮落后的北方两道,南部三道,西垂三道又各置一兵马总使为正二品,一总监督使从二品。
继续细分,每一道之下又下辖有数个郡,每一郡设郡守与刺史二官职。分别为正四从四品。
郡下置县,县有县令与督查为正五从五。县下即是城镇村庄等具体地方。镇有镇长,城有城主,村有村长,县令一般兼领一城主或镇长之职。
而在周王朝版图最南边,南三道其中之一的岭南道下有一村落,此地名作山阳麓,因其在阳山的南麓而得名。村中约有民家百户,人丁四百余人。算是个不大也不小的村落。平日里依靠打猎农耕也算是生活富足。
而近些日子却因为连日的暴雨,使山中溪水的水量暴涨,沿溪流开垦的田地多数都受了涝。今年算得上是颗粒无收了。
实际上还不止今年,去年天下奇热,许多地方闹了旱,而山阳麓和另一些地方则闹了蝗虫,也算得上是颗粒无收。
连续两年的大灾,搅闹得山阳麓全村的百姓都失去了盼头,这会都听从了村中乡老的召集,来了村中央的大厅中。
而那位召集众村民的乡老,此刻也揪心于这惨况,坐在厅中主座上,低垂着眼目,不发一语。
“连续六天了,这雨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
“昨天我刚从渠镇回来,镇上王善人家已经开始摆粥棚发救济了。”
“隔壁村子农田也是一个样,都淹了。”
“上谷城城周围都是新搭的棚屋,都是三川来的人。听说三川决堤,那些人家里屋宅都被水给冲塌了。”
“陈二昨天已经带着一家子人走路去渠镇了。老二没看出来人挺愣,这腿脚还挺快。”
“这城里我还欠了不少债呢,这大水一淹,我可怎么过活啊。”
“官家有消息了吗,放不放粮,几时放粮啊。”
“这几日山中打猎还算有些成果,猎得了两头大鹿。”
“小猴子怎么没来会厅,你们看见小猴子了吗?”
说是村会商议,可牵头的乡老坐在头位一言不发,实际上聚到一块也只是互相倾倒苦水,分享听闻罢了。一屋子男男女女交头接耳各聊各的。
平日里这村庄算是生活富足,但多么富庶也架不住两次大灾,村中的居民们今年都或多或少借了一些官贷私贷。却又恰逢这一场好雨,浇的全村百姓蚀了本。别说还贷,这下连口饱饭都成了大问题。之前有人聊到的陈二一家,便是借了官贷不够,又借私贷,昨天算是吃光了家里最后的一口粮,这才举家奔往渠县要一口救济,缺席了这场商议。
突然,集会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在这聚会正中时显得犹为突兀,引得不少人都停下闲聊看了过去。
门外走来的,是一个年岁看起来不大,身材瘦小的男孩。一身麻布衣裳湿透,沾染着泥浆,赤着脚,脚上污泥覆盖。活像是刚从泥坑里打过滚。门旁几位看见这一身,都不由得往后靠了靠。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个反应。
“小猴子你怎么弄得这么一身。”人群里钻出一个中年男人,也不嫌男孩身上脏湿,把身上穿着的短衣脱了下来,走上前去,用衣服擦拭男孩的脑袋。……
“小猴子你怎么弄得这么一身。”人群里钻出一个中年男人,也不嫌男孩身上脏湿,把身上穿着的短衣脱了下来,走上前去,用衣服擦拭男孩的脑袋。
“山猴子那当然就是去山上撒野撒欢,弄得这一身污呗。”人群里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说了一句。
不过也没有人理会,中年男人也没什么反应,替男孩擦干头发擦干脸,简单的处理了一下。
“走,跟舅舅回家给你换身干净衣服。”
也不跟集会厅里众人打个招呼,把男孩一把抱了起来,用自己脱下来的衣裳盖住男孩脑袋。自顾自地冒着雨走了出去。
男孩叫陈苓,男人叫付安。男孩的母亲叫做付慧。他的父母都在男孩还小时,出门在外双双失踪了。没人知道这两口子去了哪。
只知道自打那以后,这个孩子就一直由其舅舅代为抚养,视若己出。
“快把这衣服换上,你这是去哪弄的一身泥巴。”付安家中,男孩脱的一溜干净,坐在床榻上面,手上捧着的是舅舅塞过去的一身衣物。仿佛三魂去了七魄,任付安怎么言语,都没有半点反应。
付安的妻子也在家中,和付安站在一块,看着男孩魂不守舍的模样,也觉得奇怪,拉着丈夫的手肘。“小猴子这是去哪了?”
“不清楚,总之小苓刚才走进大厅里就这幅模样。”付安一时间也没什么头绪。
坐在那的男孩嘴唇张合,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没发出声。
“你也别站在这,小苓也是个男子汉了,光身子给你看见肯定会不好意思。”付安轻推了身边的妻子。
“省得,哈哈,省得。”捡起地上几件泥水衣裳,妇人转身走了出去。
妇人走了,这屋里气氛反倒是更加凝固了。男孩问而不答,男人嘴拙难言。
坐在那的男孩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舅舅,自己的舅舅将自己抚养长大,实际上与父亲也没有什么区别。自己这心里难受一声不吭,反倒是让自己舅舅焦头烂额。这不应该。
“家里的田……”嘴唇抿一半张一半,挤出的字眼细若蚊吟。
“小猴子你刚才说了什么?”听见响动,付安坐上床榻靠紧男孩,伏低身子好让自己能看清楚男孩的脸。
“咱家里的田……”哪怕是决定了要言语,想至那没过田埂的山溪,这字眼又是堵在喉咙说不出来,眼眶发热,鼻尖酸涩。
这一回,付安算是听清了这几个字。咱家的田,心里是明白了个大概。这场大雨一下,莫说这孩子,自己又何尝不心焦急躁呢。
“不用说了,嗯……”伸出双手,把那瘦小的身躯搂紧。“别难过,你不要瞎想什么,舅舅来想办法……舅舅有办法,你别担心。”
勾起了潜藏的心事,付安眼眶也红了,鼻尖也开始发酸。但这些都不能让孩子看见,用手掌把男孩的脑袋按进怀里,自己仰起了脸。
既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那付安心里也明白,这一家子的生计最后还是得担在自己一人肩头。不着痕迹的拭去眼眶里的湿气。松开怀抱,扶住陈苓的两肩,直视男孩的眼神。
“答应你舅舅,不许再这么副死腔,你也是个男子汉了,碰着什么事都不许怕,不能不理人,记住了吗?”
“嗯”这是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男孩的脸涨成了红色,湿热的泪水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淌下,小声的抽泣着。这会再看,倒也搞不清楚那一声嗯,是孩子的回答,还是孩子的呜咽。
“好了,男子汉先把衣服穿上吧,光着个屁股,多难看啊。”拿起孩子手捧的衣物,展开来,帮着男孩穿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