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版图的西南方向有两条南北横亘的巨大山脉,将蜀地与外界所隔绝开来,一条是巫山山脉,另一条则是武陵山脉。
而在地图上看,这两条山脉头尾相对,基本可以看作是个缺了口的一整条巨大山脉。而在那两条山脉之间,有一座名为月轮山的高山,也正是以这月轮山为界限,北方的巫山山脉南北朝向几乎笔直,而南方的武陵山脉则一调头拐成了东北西南走向。因此,这座月轮山在民间还有着龙转头的别名。
不过月轮山之名并不因为他醒目的地理位置而显。真正让这月轮山在这天下闻名的,是月轮山上坐落着的一个仙家大派,名唤太一门。
若论山门创立的年岁,太一门虽发迹较之其他高门大派晚上一些,不过其掌门杨天师修为精深,放在整个修仙界中也可算是凤毛麟角的一批人物。同时太一门下弟子游历江湖时皆秉承侠义之心,在民间留下义举无数,是以这太一门深得当地民心,香火鼎盛。
岭南山庙,就是其中一座百姓感念其恩,为其修建的香火庙。
该庙位于月轮山以南的岭南地区,分属岭南道内。坐落在上谷城外的丘陵之上。距离城镇不远,且山路易行,所以常有附近信众来烧香祈福。
不过此时这岭南山庙前来的这一干人等,可就不是什么来烧香祈福的普通香客了。
朝廷正三品大员,岭南道兵马使秦书文,站在正中。
朝廷从三品大员,岭南道监督使高节,居于秦书文左手。
朝廷正四品官员,阳山郡郡守,居于秦书文右手。
从四品阳山郡刺史,正五品鹿县县令兼上谷城主与其他一众大小官员随侍一旁。
除了这些官员以外,还有一票家奴女婢为这些达官显贵架蓬支伞。
这般阵仗在这岭南山庙外可不常见。更何况此时天降暴雨,又是庙门紧闭。这一班朝廷命官就这样耐下心来静静等候,这幅光景,安静的甚至有些诡异。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随着庙门里门闩响动,门外几位官员都面露喜色。
庙门缓缓大开,出来的不是什么仙风道骨的仙长,而是一个道姑打扮的妇女,青灰道袍,拢发包巾。
妇女见着了这门前的阵仗也不慌不忙,只是对着众官员做了一揖,也不躬身,也不屈膝。身为女子,面见官人行这男子作揖礼显然是不合礼数。
但礼法上还有一条,修士见官可不必行礼。是以虽然妇女未施全礼,在场官员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敢问仙长,住持安泰?”出声问询的,是站在众人前头的秦书文。
“仙长可不敢受,大人管我叫做祭酒便是。至于我家住持,劳大人费心,身体安泰。”
“那,可请祭酒为我通报住持,说是岭南秦书文有要事求见。”说着,反倒是对着妇女行了一揖。
“哈哈,我家住持早前有言,若是有官人求见自不用通秉,直接引见就是。”祭酒转过身要为诸大人引路,突然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看着秦书文。
“不过我家住持还特意嘱咐过,说是只能引一人去见他。”说罢,拿眼扫了一圈,秦书文身后一干人等听的清楚,也自然明白什么意思,刚抬起的腿,又都收了回去。
“正好,在下本有此意。”秦书文摩挲了一下衣袖,摸了摸藏在那袖中,大人所托的书信。
也回过头去,对着几位官员稍作嘱咐。又回身看向前面的祭酒。
“祭酒,我已嘱咐妥当,有我单独面见住持。”……
“祭酒,我已嘱咐妥当,有我单独面见住持。”
“好,大人,随我前来。”祭酒在前,秦书文后头跟进。
走进庙门,几步走到了正殿,也不停步,径直穿门入殿,进了殿内,入眼的便是三尊高大塑像,一尊空手捏法印,一尊执蒲扇,一尊执如意。
秦书文认得,这是三清道尊塑像,不敢失礼,刚一侧身,想去拜谒,却见前头的祭酒步子不停,这一耽搁的功夫,就快走远了。
这下也顾不上什么行礼了,又转回头来,脚步匆匆,快走了几步跟上去。
前头的祭酒听见后方脚步声急促,停下步子一回头,正巧赶上秦书文快走这几步,可怜的秦大人又是一吓,双腿当即绞成了一团,是连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个稳当。
祭酒一乐,也开口替秦书文遮了两句。“秦大人莫怪,平日少有人来,这地也是少打扫,有些个秽物,还请大人抬步时多多留神。”
“哈哈,祭酒见笑了,本官自会多多留意。”低下头去,瞧了瞧那一尘不染的地砖,也只能借坡下驴,顺着答应。
二人继续前行,自后门出了大殿,再往前走了没三两步,右手边就是一门洞,跟着祭酒的步子,进了门洞,拐入内院,脚上不停,又复行几十步,终于是停在了一座偏殿门前,秦书文抬头一看,殿门上高悬一匾,烫金的大字,上书崇安宫。
祭酒回身,伸出手,对秦书文示意了一下这殿宇,开了口。
“我家住持正在这崇安宫内等候大人。”
微微躬身,谢过祭酒,秦书文走上前,轻叩门扉。
不多时,殿门大开。不过,门是开了,却不见开门之人,这殿门就像是被风吹开的一样。
秦书文这会也拿不定主意,这是进,还是不进?
一旁祭酒还未离开,瞧见秦书文那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哈哈,大人,住持这是请您进去呢。”
又听见祭酒的轻笑,刚出过糗的秦大人略微有些窘迫,心里感叹住持道法高深,动作不停。一提衣摆,跨过门槛,走进宫内。
待得这后脚刚一落地,背后的门扉又缓缓的阖上。铰链发出的声响,惹得秦书文回头看去,又是一阵的诧异。
“秦大人,我在这儿呢。”从殿内的隔间里走出一人。一个道士打扮,青蓝道袍,披散着头发显得有些不羁的男人。
像是恶作剧成功了的顽童,秦书文那副模样正合了道人的胃口。丝毫不带掩饰,放声大笑。
“哈哈哈,秦大人那么紧张干什么。”伸手捻着自己垂下的发丝,把玩起来。
“鄙人青山居士,乃是这岭南山庙的住持,同时也是月轮山太一门的执事长老。”
听见了太一门这三个字,等不及面前人说完,秦书文连忙跪倒。
“下官秦书文,拜见青山仙长。”
青山居士看着秦大人当着自己面跪下去,脸色一沉,前走几步,伸出手将其扶起。
“秦大人这是何必。哪有官拜民一说的?”
“仙长修道有成,又怎能算作平民。”哪怕是被青山居士扶起,秦书文也不敢怠慢,微躬着身,以示尊敬。
“这些礼节什么的,就不必多言了。”挥挥手,示意秦书文就此打住,自己则背过了身去。
“我猜,秦大人此番,应该是带了一封书信前来见我,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
问的直截了当,秦书文也不敢怠慢,取出衣袖里的书信,恭敬的双手呈上。……
问的直截了当,秦书文也不敢怠慢,取出衣袖里的书信,恭敬的双手呈上。
“正是,南三道兵马总使姜大人专门委托下官,要将此封书信交予仙长。”
并没有转过身来,仍是背对着秦书文,不过青山居士抬起右手,手指微动。秦书文手上的那一封书信竟是自己飞去了青山居士的手上。
拿到了书信,青山居士也没有急着将其拆封,而是张开了口。
“师侄,你也出来吧。”
话音落下,从殿内隔间里又走出一男子。这一位看起来较之青山居士就要年轻不少,一身青蓝道袍,头上梳着高髻。比起一个道士,看起来更像是个私塾的先生,一身的书卷气。
“秦大人,我来为你引荐引荐。”青山居士回过头看向了秦书文。
“这一位是我的好师侄,道号松屏,与我一样,也是太一门的执事长老。”
“下官秦书文见过松屏仙长。”说着话,秦书文又是要跪下行礼。被身旁的青山居士直接扶住。没能跪下去。
“见过就见过,不必行此大礼。”青山居士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师叔所言极是,秦大人不必行如此大礼。”和青山居士相比,松屏真人就显得斯文的多。
秦书文这才发现青山真人的脸色有些难看,惊觉自己的行为有些过当。也不敢对着青山居士赔礼,一时间僵在原地。
不过好在青山居士也没打算再理秦书文。伸手将手中的信件递给了松屏真人。
“师侄,这封书信,由你来看看吧。”
也不言语,接过书信,手指一抹,信件的火漆封口即消失不见。抽出信纸,展开阅读。
[九曲川中有蛟龙现世,天生异象,祸及苍生,非凡人之力所能匹敌。今南三道总兵马使姜明,恳请月轮山太一门众仙长出山。平清邪祟,救民于水火之中。
-南三道总兵马使姜明]
看完书信,松屏真人眉头一皱,看向了青山居士。
“师叔,该不会您要把这件事交予我去办吧。”
原本背过身去的青山居士转了回来,脸上是难掩的笑容。
“师侄你奉师门之命,来这岭南庙里接替我做这一任住持。刚刚也都交接完毕,出了事情,自当是要你去办咯。”
越是说,青山居士脸上的笑容越是灿烂,甚至于一翻衣袖,手上变出一葫芦来,饮起了小酒。
但这灿烂的笑容并没有感染到松屏真人,只是让松屏顿时生出了打人的冲动,脸色已经沉如锅底。
“只是……”
“师侄你慌什么,快快来坐下,与我一同饮酒。”打断了松屏的话语,自顾自的找了个椅子坐下,又是一翻袖,在桌案上排出一对酒盅。先为自己满上一盅,又为松屏满上了一盅。
这番动作下来,莫说松屏哑口无言,就连一旁听候的秦书文也愣在原地。
青山却不以为意,见二人无人搭茬,自己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松屏素来是知晓自家师叔的秉性的,饶是如此,这也给气了个够呛。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也不容自己磨忿,看着青山又开口:
“师叔,此事事关重大,不容游戏。既然理应由师侄承应此事,师侄自不会推脱。师叔若无其他要紧之事,那师侄就先去一步。”
对着青山行了一礼,这就要转身。
“慢着。”那边青山居士出言阻拦,手上看来也没闲着。桌上不知何时又多出一小碟,盛满了炒花生。手使筷子夹了一颗丢进嘴里。这竟然是已经吃上了。……
“慢着。”那边青山居士出言阻拦,手上看来也没闲着。桌上不知何时又多出一小碟,盛满了炒花生。手使筷子夹了一颗丢进嘴里。这竟然是已经吃上了。
“那川中妖兽换算成修士,怕是已有元神修为,你个刚入金丹的小毛孩不知底细,匆匆去了岂不是白送性命?”
听闻此话,松屏与秦书文二人俱是一惊。松屏惊的是那妖兽竟已有元神修为。而秦书文不止惊那妖兽,还惊异于站在身旁的这位松屏真人竟是金丹修士。
在这天下,凡尘之中几乎都是毫无修为的俗人,偶有习武之人,也不过练气修为。能够成功筑基者,便已算得上是高人大侠,无一不是当世豪强。再往上渡过了结丹境界,入了金丹之境的,就已经算是入了仙境,可说是真真正正的在世神仙。
这样的在世神仙,就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三尺处。秦书文只觉膝盖一软,这又是要拜,但却拜不下去,只觉得腿上传来一股力道,扶住不让膝盖软下去。
那边的青山居士一手拿着筷子,筷子尖正指着秦书文。
“你个小儿,怎得又要跪拜。哪有什么东西要你跪拜,给我站起来!”
说着,另一只手也不得闲,那桌上又是不知何时,又是多出一碟来,不过这一次碟里盛的是三五只卤汁鸡腿。这只手上抓着一只鸡腿,解气似的,猛地咬了一口,只觉得鸡肉滑嫩,卤汁鲜香。青山居士因为秦书文而怒气上涌的脸,也被这美味所舒缓。
“既有元神妖物出世,那师侄更不能耽搁在此处了,师叔慢用,我先去了。”松屏真人没心思理这眼前的闹剧,又做一揖,又是要转身离去。
“你再慢着!”嘴里珍馐来不及咽下,口齿不清的出言留步。手上不停,举着又又是不知何时出现的小酒壶,将酒倒进又又是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桌上的酒杯里。举起酒杯,抬头一饮而尽。将那一嘴鸡肉顺了下去。
“这妖兽现世又不是一夜之间。你师叔我早早的就察觉到三川道中有大妖气息,早早地去探过虚实,又是早早地给宗门发过了求助的密函。我想,师侄你前脚走时,我那密函应该也刚到,师侄你现在到了岭南庙,那宗门援军们大抵也是该到了。”
松屏也算是听明白了,自己这好师叔就是成心的拿自己取乐。看来现下自己也算是无事可做了,这也坐下来,举起师叔为自己斟满的酒盅,抿了一口。
松屏喝酒喝的斯文,青山可豪爽。此时手上正拌着又又又是不知何时出现的一碗白片。笑的极其没品,嘴角就差咧到耳根了。伸出手举起那鸡腿碟子,单把那卤汁浇进白面条里。又把那一碟花生倒进碗里。拌的匀实了,夹起来吸溜一筷子,香极了。
除去那吃喝的二人,被晾在一旁秦大人可还在屋里站着呢,也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出声问询也不敢,下跪也不敢。
但秦书文不敢言语,不代表青山居士会懂得拘谨。吸嗦面条的声音,一时充斥在屋内,碗与筷碰撞的声音,亦是不绝于耳。
“那个……”
终究是没有颜面继续干站着,秦书文张开了口。
“二位仙长……若无要事,下官先行告退?”
青山居士可不理他,但松屏真人闻听此言连忙站起身,对着秦书文行了一揖。
“秦大人,招待多有不周。勿要怪罪,来,我来为你送行。”
说着,就要为秦书文引路。
但秦书文又哪敢让这位在世真仙为自己引路。
“仙长,仙长,折煞我了,来路我自然认得,不必远送了。”……
“仙长,仙长,折煞我了,来路我自然认得,不必远送了。”
秦书文也算是寻到了个台阶,顺坡下驴,一边推辞,一边脚上不停,自己推开屋门,跨过门槛,像个羞臊的姑娘,一不留神,似乎就能跑得没了影。
“秦大人留步。”还好松屏真人出言及时,留住了人。
“秦大人,鄙人道号松屏,乃月轮山太一门门下执事长老,自今日起代替我师叔青山居士任这岭南山庙住持。想来南三道总兵马使姜大人应当还不知情。若是秦大人方便,烦请知会一声,待得来日鄙人自当亲登姜大人府上做客。”
“啊,啊。省得,下官自然省得,定会为仙长转告。”秦书文此刻,就连站定行一个标准的作揖礼都做不到,颤颤巍巍的行了一礼,也不停留,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