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师徒叙话(第十六节)

自三川道洪灾爆发伊始,岭南与三川两道交界处的上谷城都一直是朝廷调拨物资进入三川道的重要路线之一,凡是自蜀中而来的救灾物资,皆是要由此进入三川。

是以,这上谷城也成为了一处要地,使得岭南道的总兵秦书文也不得不暂时离开岭南道首府,转而暂居此处。

与那秦书文一同来到上谷城的大小官吏不必去提,原本主要活动于三川道的安远镖局,在前些日子里也与官家达成了协议,受雇于朝廷,全力配合三川的救灾工作。

因此,安远镖局也在这上谷城中安置了不少的好手,帮助押送自蜀中来的物资进入三川道中。

就在这会,上谷城的街头,安远镖局的小镖头唐骏就正带着左右二位镖局弟兄交完了官差走在回去的路上。

“也不知道秦大人答应的饷银何时下发。”

左边的兄弟,听见了道路两边热闹的叫卖声,看见了那些各式的点心,又默默了腰间空瘪的钱袋子,只留下空叹一声。

“三川受了灾,还在这做的什么生意?”

唐骏自然也看见了那道旁左右的火热,但却也想不明白这是哪来的生意。

“小镖头,三川是受了灾了,但那些蜀中来的劳力可也得吃饭啊。

你瞧,这街边摆的可都是吃食摊,那些劳力们卸下了活计,可都饿着肚子呢,这吃食酒水的生意,自然最是好做。”

另一位镖师年岁长些,见识自然也广些,只是唐骏听完了这位镖师的话却还是有点不解。

“那我也记得官方不是发了禁酒令和粮食禁售令了吗,这些吃的面饼酥糖,喝的酒水茶汤,可都在官家的禁令上啊。”

“嗨呀,小镖头,早前进城之前,那城门口处的告示上不也贴了吗,上谷城作为一处物资集散地,是头一批解开禁令的城市,这边做的生意可都合乎王法着呢。”

“原来如此。”

唐骏一点头,算是明白了个中缘由。

“聊那些没用的干嘛,他们干完活肚子饿了有的吃,我干完活饿了还没人管呢!”

另一位镖师看起来不忿极了,一双眼睛瞪得发红,活像条饿疯了的豺狼。

这放着不管也不是个办法,出于无奈,唐骏手往怀中一探,掏出个布袋子来,那镖师在一边看见了唐骏这动作,眼也不红了,直冒精光。

“来,好兄弟,可莫说我镖局薄待你们诸位了。”

从布袋子里掏出来一串铜钱,用手掂了掂,约莫是半贯上下,从中取出来二十枚铜板交予了那位。

“好嘞,果然是小镖头您待弟兄们好!”

那位弟兄接过了铜钱,哪还管他唐骏,挥挥手就当是打了个招呼,一头冲向了那街市中去。

“小镖头您也是心善,那种人管他作甚。”

没有理会老镖师的话语,从布袋里再掏出一块碎银来,连同之前余下的半贯铜钱,一道塞给了老镖师。

“小镖头,这是?”

“老前辈,拜托您件事,您手上有准,我也信得过您。

这些钱财拿好,替我为局子里诸位弟兄都购置些吃食,若有余的,您拿去再与诸位弟兄分分就是。”

接过来唐骏的钱财,掂了掂那银两,足有二两多重。

“小镖头,这银子我可不能收,这年景,这二两银子怕是七八吊钱都打不住,太贵重了。”

老镖师不敢收,唐骏却执意要给。……

老镖师不敢收,唐骏却执意要给。

“老前辈莫要推脱,刚刚那位兄弟话糙理不糙,咱们镖局多时没有开张,弟兄们工钱也都拖欠了不少,这些钱财权当是垫付给各位,这几日多有劳累,正巧这上谷城里开放了市集,弟兄们也应当多补补。”

话都到了这,老镖师哪还能拒绝,拿住了手上钱财,对着唐骏虚抱了一拳,也是一头扎进了市集之中。

左右两位镖师都进了那市集,唐骏一下子成了孤身一人,多少还有些不适应,收拾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继续往镖局的方向走去。

路并不长,唐骏的脚力又是胜过常人,一会的功夫镖局的门面可就进在眼前。

门口值守的兄弟可早等着呢,看见了唐骏来,直接上前搭上了话。

“小镖头,你可算回来了,晏老大可等疯了你了,快去吧!”

听见自己师父等着自己,唐骏的脚步迈的可就更快了,匆匆谢过值守的弟兄,直接提气行起了轻身之法,似是只低飞的鸟儿,循着路一头扎进了内里的一间厢房内。

“师父!”

厢房门突然被人闯开,惊得屋里的人一支飞镖都上了手,好在是一声师父叫的及时,不然,这指不定又得闹起一出乌龙来。

“你可是想吓死为师?”

心里是又惊又怒,赶紧是不着痕迹的收好手上家伙。

“师父你可回来了!”

自家师父脸上的惊怒恍若未见,出口的呵斥置若罔闻。

“就是你这顽性最是可气!师父我那还经得起你这咋呼。”

知晓自己这恶徒的脾性,这指定是有意捉弄自己,这会见着宝贝爱徒的欣喜逐渐涌上心头,脸上惊怒之色渐消,长舒气一口,算是定下心神。

“嘿嘿。”

像是个恶作剧成功了的顽童,惹得师父炸了毛自个反倒是轻笑出声。

“这不是师父你出门几日徒儿紧着想念您嘛。”

这好听的话说出来一套又一套,晏博却是左耳进了右耳出。

“好徒儿你这倒是提醒我了,这几日师父我出门忙活私事,这会回了局子也该好好考校考校你这几日的功课,是否荒废了。”

功课,他唐骏还能有什么功课,自然是跟着晏博学的一手镖法轻功,再一听自家师父那话音里溢出来的不怀好意,心里警铃大作。

“这不好吧……”

再看那晏博的眼神,那唐骏可熟得很,每次自己师父要整自己时可不都是那不怀好意的模样嘛。

“师父,你也知道我这镖法已然是百发百中,我这一身轻功……”

“你这基本功确是有了些火候,有段时间就连师父我也觉得你或许可以独当一面。”

不等唐骏为自己辩解完,晏博先开了口,先是两句好话说完,然后话头直接一转。

“但前些日子那场与虎头寨的死斗里,你可暴露出来不少的问题。”

伸出手来,比出一根手指。

“这第一,你镖法精准是不错,但出手之前总是大声叫喊可是大忌。”

第二根手指伸出。

“第二,你轻功精湛也是事实,但你一旦在近身格斗中落入下乘,这脚上就像是灌了铅似的想不起来利用起你的轻功,迈不动步子。”

第三根手指伸出。

“第三,倒是我的疏忽,教会了你轻功暗器,却疏忽了教你挨打的功夫。那林中师父我误伤你的一镖,若是你中了那一镖,能忍住伤痛,及时撤开,也不至于最后闹得如此被动。”……

“第三,倒是我的疏忽,教会了你轻功暗器,却疏忽了教你挨打的功夫。那林中师父我误伤你的一镖,若是你中了那一镖,能忍住伤痛,及时撤开,也不至于最后闹得如此被动。”

点点切中要害,说的唐骏是哑口无言。

但切中要害也不行,这说着说着,过会自己的好师父可不一定能想出来什么法子来整的自己要死要活的了。

这得赶紧找个话头把这话题给岔开才行,赶紧是一阵思索,突然想起来师父批自己的那一场虎头寨死斗,唐骏这会也是来了注意。

“欸,师父,那误伤我一镖以后,您替我挡下一镖,之后就连着追杀了那贼子好些时日,今天刚刚回局子,这么想来那贼子应当是伏诛了吧。”

还真让唐骏给找准了话头,这句话一出,那边涛涛不绝的晏博一时间也哑了火,这一岔话头效果好的让唐骏都有些觉得奇怪。

“师父?”

迟迟未见师父的回应,唐骏又是轻声呼唤了一次。

“嗯。”

既没有应,也没有否,只是哼出一声鼻音。这看的唐骏心里的好奇都给勾了出来。

“那贼子难不成还能从您手里逃走了不成?”

晏博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唐骏看得真切,心里大致是确定了那贼子应该是真的从自家师父手里溜走了。

只是这也未免有些超出了唐骏的想象力了些,自己师父这一身的功夫,莫说是自己亲眼所见的,就算是过往的一些传言里,也没听说过什么人能从自己师父的手底下活着逃脱。

这虎头寨的贼子到底是何等样人,身怀何等异能,才能做到此事?

“那贼子的一身功夫,说好听点,叫取百家之长,说的难听些,叫一身驳杂功夫不成体系,但无论如何,那身法和隐匿的功夫当真是有独到之处。

我追杀其至日落时分,天色昏暗一时不查,竟被他故意留下的假踪迹所迷惑,没能识破他的伪装,等我再察觉时已然是被远远甩开。

再是跟随踪迹追踪了些许日子,追上了虎头寨,又追下了山,最终在痕迹杂乱的官道上彻底断了线索。”

晏博说着话,唐骏只觉得周围的温度都降了些,那显露出来的森森杀意,激得唐骏在炎炎夏日里不禁打了个寒颤。

好在这股寒意来的快,去的也快。

但也没等唐骏松口气,那边晏博又开了口。

“现在想来,这隐匿追踪的功夫,也得给你提上日程才行。”

二人双目对视,刚感觉暖和起来的唐骏,这会又是觉得如坠冰窟。

“这不好吧……”

“我怎么觉得,好得很呢?”

晏博勾起的嘴角,看的唐骏心里是不住的发颤。

这未来的日子,可叫他怎么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