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初至营地 (第十五节)

接连两年的大灾,纵览南三道的历史也再举不出几场来。

给南三道的百姓带来的苦难更是无法估量的沉重。

即便是有当今圣上的一纸圣谕,即便是有南三道总兵姜大人的日夜操劳,即便是有诸多仁人侠士的鼎力相助。

仍然是有相当数量的住宅毁损、农田返荒、道路淤塞、牲畜病死,更是有大量的百姓或死或逃。

即使是这灾难是结束了,但这些伤痛一时之间还难以抚平。

生人不能久生而五谷生之矣,五谷不能自生而生人生之矣。

是以灾民回耕工作的开展正是近些日子来,南三道百姓们的生活主基调。

但这灾民回耕可并不是说说就能完成的任务。

在总兵姜明的规划里,将这一民生大计拆出来了疏通道路、重划田地、兴建民棚、出贷工具种子、抢垦荒田等步骤。

又通过以工代赈的方式,诸多步骤各自招募流民作劳力独立运行,在总兵的调度下同时推进,共同重建起这灾后家园。

三川道上,有条左右横贯全道,联通西边的岭南道的主要干路。

这条路其中一段邻水而设,是以在洪涝泛滥时,损毁的最为严重。

夯土流失,路面坑洼泥泞,难行车马。

正是要紧修缮的首要目标,自然也是在调度之下聚集着来自各地招募来的流民劳工,进行着紧急修缮的作业。

这会正当午时,炎炎的夏日高悬,那应招来劳作着的民夫,三五成组,有背着布袋自远处挖沙归来的,有就近掘土掺沙配夯料的,也有那路面上手持木锤挥汗打夯的。

“收工!收工!”

突然,人群中一个身戴半幅披挂,手执教棍的军爷高声喊叫。

先是近处几人听着了,放下了手中差事,欢呼似的。

“收工!收工!”

紧接着,沸腾的人声由近及远,或是兴奋,或是庆幸,或是急切。

“吃饭啦!”

“兄弟们歇着啦!”

纷纷放下了手上的活计,劳工们不约而同的往着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工棚的方向,从这远远看过去,还能看见不少的妇人正操持着炊具在营火附近走动忙碌。

走的近了,粥饭的米香味沁入鼻腔,还带着一丝不知名的野菜香气。

人群中一个瘦削的男人,肩挑着运沙的扁担,和其他人直奔营火大锅去不同,反而是向着工棚走了过去。

轻车熟路的穿过了前头几排林立的矮木棚,在后头的一架木棚前头停下了步子。

棚子里没人,但地上摆着四只陶碗,两只盛了米粥,两只盛着煮野菜。

见不着心上挂念的人儿,那男人的脸上挂着几分的慌张。

卸下来肩上的扁担,刚回过身,想去那营火处找。

迎面又走来了个妇女,手上握着个小布口袋,看着男人笑了起来。

“当家的,你在找啥啊?”

来的可不正是自己挂念着的人嘛。

“没什么,只是到这看不见你人影,有些担心罢了。”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快过来,今天我与那管吃食的老姐姐多讨要了点盐粒,当家的你干了一上午的活计,该要多吃点盐才行。”

伸出手来给男人看那布袋子,袋子里面装了些颜色斑驳的盐疙瘩。……

伸出手来给男人看那布袋子,袋子里面装了些颜色斑驳的盐疙瘩。

“我就是回来看不见你才会担心。”

安下了心,接过来爱人手中的盐袋,进入了棚子里头,席地坐下。

取过一颗盐粒来,在粥碗上稍稍使点力气将其碾碎。

看着盐晶落进粥碗之中,再托起碗来,晃了晃,凑到面前吹了吹。

等那米粥凉了些,再啜饮下一口粥汤。

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进了肚,淡淡的咸味滋润了唇舌。劳累的身躯被这一口米粥焕起了精神。

“当家的,怎么样?”

妇人捏起一片野菜叶子来,凑上了男人的面前。

“撒了点盐粒,果真是好吃了许多。”

看见眼前凑来的菜叶,男人直接把脑袋凑了过去,用嘴接住,口中嚼吧嚼吧,野菜的清香味充溢在唇齿之间。

当真是绝佳的佐粥菜。

“当家的我和你说,今天早晨我和几位婶子一道进林子里摘挖野菜的功夫,瞧见了那树上有不少的鸟窝鸟蛋,我们是拿它们没什么办法,要不你等会跟我去瞧瞧?”

男人听见那鸟蛋二字,也是有些心动,毕竟,自己已经数不清多少日子没见过荤腥了。

若是能掏上两枚鸟蛋来尝尝,那也算是开了斋了啊。

“那树高吗?”

只见那妇人放下碗来,用手在空气里笔画两下,回了话。

“大概这么高。”

看的男人只觉得有些好笑。

“你这样笔画我咋知道多高啊,这样吧,我快呼噜两口,跟你一块去。”

二人简单的吞咽下了碗里的吃食,收好了餐具。

妇人带路,男人随行进了林中。

那是一片樟树林,不知多少年月无人打扰,多的是七八丈高的大树。

男人站在那树脚,抬起头来往上看,就像是在仰视着一尊尊巨人似的。

“我的天老爷,这么高的树,我可怎么上去。”

仅仅只是想象一下自己去爬这样的树,男人也觉着自己腿肚子发软,两股战战。

“唉,果然当家的你也不行嘛。”

叹了口气,这鸟蛋看来是吃不上了。

“要是苓儿在就好了,不论什么样的树,那个小猴子三窜两蹦总能上去。”

不提及那男孩还好,这一提起来,是把夫妻二人心里的那点伤心事全给勾了出来。

“也不知道苓儿这会病好了没有。”

又想起来孩子身上的风热之症,妇人只觉得喉头有些梗塞。

“你可不要瞎想些有的没的,反倒咒了苓儿。”

男人拉起来妇人的手。

“离午后上工还有些时间,我们赶紧再回去歇会吧。”

二人顺着来时的路,自林中穿出。

这会营地里头还有不少人在四处走动,更多的都已经在自己的棚屋内歇着了。

若是没什么意外,能一直休到午时过完,避开那阳气最甚的一个时辰,到了未时再动工。

“找着了!付安!方氏!你们快过来!有人找!”

营火处多了几架不认识的车马。

“欸!你别跑那么快啊!”……

“欸!你别跑那么快啊!”

一个小个身影从车架后头窜了出来,朝着夫妇二人的方向撒开了小腿两条,似是一阵小旋风。

“我回来啦!”

那男人看清了来的小家伙,更是惊喜,张开了双臂去迎。

一颗小脑袋重重的冲进了怀里,力道之大,甚至让没有防备的付安就地摔了个屁墩,坐倒在地。

也顾不上屁股的疼痛,满腹的关切涌上喉头,不吐不快。

“小猴子你可病好了?快让我瞧瞧。”

伸出手去探了探孩子额头,那孩子也不闪躲。

烧退了。

“这可太好了,这可太好了!”

付安高兴,一旁的方氏看着这泥里打滚的一大一小,也是高兴。

“可别磨忿了,赶紧起来站好咯,你们也不看看这地上是有多脏。”

一手拎起来陈苓,一手搀起来付安,方氏嘴上数落着,手上拍打着二人的裤腿为他们掸土,脸上挂着同样的笑容。

“苓儿你可吃过午饭了?没吃过午饭我再去给你打点粥汤野菜来吃。”

付安说着话的功夫,三人旁边又走过来一人站定。

那人看着是个妇人,一身青灰色道袍着身,拢发包巾,腿上绑着布条脚上踩着云游鞋履,做一道姑打扮。

那道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家子团聚也不出声,安静的看着。

“我不饿,祭酒婶婶早先给我吃过饼子了。”

付安也不傻,自然看出来了孩子口中的祭酒多半就是眼前这位道人。恭敬的向着祭酒深鞠了一躬。

“草民谢过道长大恩。”

祭酒倒是有些拘促,自个就是个跑腿送信的,站一边等个节骨眼征求一下意见,这怎么变成了要感谢自己了?

“欸,大恩不敢当,这孩子是在姜大夫手里治好了的,那姜大夫抽不开身,我只不过是来送这孩子来见二位,可担不起二位的感谢。”

听明白了这中间缘由,夫妇二人也不敢怠慢了眼前这位祭酒。

“那也得多多感谢道长。姜大夫大仁大义,小民已然是无以为报,道长的点滴恩惠,小民也不敢遗忘。”

听到这,祭酒拦上了一句。

“感谢的话至此就够了,再多反倒显得廉价了。”

视线转向了付安怀中的男孩。

“此次我也并不只是代表着姜大夫个人而来。还得重新做个自我介绍,在下乃岭南山庙庙内祭酒,此行代表着岭南山庙而来,想向二位争取一下意见。”

不明白眼前的道人有什么要事,还要征求一下自己的意见,付安反倒有些紧张了。

“道长您请说吧,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我自当是义不容辞。”

那副模样,就好像是要跳那刀山,趟那火海似的决绝。

“倒也用不着如此的严肃,就只是陈苓这孩子聪颖过人,姜大夫与我,都是十分的喜欢,是以我特地来这一趟,在此当着双亲的面征求一下意见,可否将这孩子送进我太一门中修习道法?”

说着话,祭酒的一双眼睛可一直在观察着夫妇二人的神色变化,她可看的清楚,随着自己这话出口,这二位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茫然,逐渐的变成了听完之后的欣喜。

看来这事多半是能成。

“我才不要去学什么劳什子的道法呢。”……

“我才不要去学什么劳什子的道法呢。”

就在这么个节骨眼上,男孩倒是先开了口。

“我就要和舅舅舅妈呆在一块,我哪也不去!”

男孩这两句话说出来,无疑是把祭酒给架在了火上烤,把她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全给堵在了胸口。

“你这孩子瞎说些什么!”

急的付安对孩子呵斥了一句,又回过头来看着祭酒连忙补救。

“道长别听孩子瞎说,这可是天大的造化,我先替孩子答应了。”

“我才不要!”

怀里的小脑袋抬了起来,那稚嫩的小脸上现出几分愠怒。

但那小脑袋又被付安强硬的按下。

“当家的你可轻着点,别把孩子……”

“唔,坏舅舅!”

那小小的身躯挣扎着,脱离了付安的禁锢,骂了一声付安,头也不回的,就往那密林中跑了去。

“我才不要走!”

这孩子初到此地,又怎么可能认得路,看见了孩子一头扎进那林中,在场的几位大人都紧张了起来。

“当家的我去看看孩子。”

“不,你在这陪着祭酒,我腿脚快些,我去找他。”

“这可不是推脱的时候,孩子要紧,我们一起去。”

说罢,祭酒率先动身往那林中追赶,陈苓方氏二人没有祭酒一身功夫,迈开了步子,堪堪吊在祭酒身后。

进了林中,视野就不如营地里那般开阔。

祭酒冲在前头,看不见孩子的身影,又因为靠近营地,四周的草丛灌木多有人行痕迹,一时间不能分辨那孩子的去向。

远处的草木忽传响动,祭酒寻迹而去,拨开左右草木,一人现于眼前。

并不是自己要找的男孩,而是个作镖师打扮的男人。

那镖师看见突然从草丛中窜出来个道姑,也是表现的有些错愕。

“这位朋友,你可看见有个孩子打这过去了吗?”

事态紧急,没有时间可供浪费,祭酒直接对着那镖师问了一句。

“啊,孩子?我来这林子里解个手,也没看见什么孩子什么的。”

眼神多少有些躲闪,手在腰间裈带处提了提。

“多谢朋友。”

那镖师的动作多少有些不雅,祭酒别过头去没看见那脸色的异常,也不疑有他,谢过一声,再动身去寻。

待得祭酒消失在草木丛中,走的远了,那镖师提裈带的手才放下。

“怎么,小鬼头你和你祭酒婶婶又闹着玩呢?”

祭酒不认得这镖师,但这镖师可认得那祭酒。在一路车队里同行,对这一大一小二位客人,镖师可是印象深刻。

从那镖师身后头的灌木从里爬出来个狼狈的身影,身上挂着各样的树枝草叶,可不正是那祭酒所找的男孩嘛。

“要你管。”

难掩的怨气流露,这让那镖师都有点惊讶。

“哟呵,小鬼头你这是和你婶婶吵架了吧,都成小怨妇了。”

这对奇怪的客人在这一行车队里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这眼前的小鬼头,时常地整出点并不麻烦的小麻烦,像是跟着那北方汉江道来的放牛郎学方言怪叫啊,或是总仗着车队里的伙夫爱小孩,偷摸吃点零嘴惹人艳羡啊,又或是好奇心上来问东问西问南问北问的大人们脑浆沸腾啊。……

这对奇怪的客人在这一行车队里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这眼前的小鬼头,时常地整出点并不麻烦的小麻烦,像是跟着那北方汉江道来的放牛郎学方言怪叫啊,或是总仗着车队里的伙夫爱小孩,偷摸吃点零嘴惹人艳羡啊,又或是好奇心上来问东问西问南问北问的大人们脑浆沸腾啊。

这些个小麻烦,让这小鬼头成了整个车队里的名人。而那一张会叫人的小甜嘴,那层出不穷的小麻烦,在这无聊的押运路途中,也算是难得的一点趣味。

这样开心果一般的小祖宗,这会气鼓鼓得跟个包子似的模样,看的那镖师也是觉得别样的有趣。

“来,你跟我讲讲到底咋回事,我先听个一文钱的。”

说着话,手上翻出来一枚铜板,就这样递给了男孩。

生气归生气,该拿的可不能少咯,镖师手上的那枚铜板瞬息间没了踪影。

“那坏女人要我跟她上山去!我才刚见着我舅舅,她就要我走!”

这两句话说出来,除开怒气,还带着点哭腔。

“我那舅舅非但不留我,还特别高兴呢!”

怒气消减,哭声更甚。

“我才不走呢!”

一对眼眶泛红,间断地开始出现了抽泣声。

“舅舅他还打我。”

完蛋,自个没事听啥啊听,听出这么个人家家务事来,听的自个直想抽自己大嘴巴子,听听听,听什么八卦听听听。

“我只是想跟舅舅舅妈在一起而已。”

看着眼前这彻底焉下去的小脑袋,镖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但是一个小孩子就这样待在树林子里,也不能放在这不去管不是?

“娃娃你先跟我回营地去可好?”

努力的挤出来一点笑容,笑么呵地凑到那小脑袋前头。

“不好。”

意料之中。镖师也不气馁,从兜里掏出来点散碎的饴糖递了过去。

“跟叔叔走,叔叔给你糖吃啊。”

这糖块男孩可确实是有日子没见过了,自打去年欠收,家里资材紧缺那会数来,已是有两年多没尝过这饴糖滋味。

这会明晃晃拿出来的一点散碎明黄色软饴,那熟悉的麦糖香气,看的男孩是嘴角生津,连哭都止住了。

“想要不?”

掂了掂手上的糖块,镖师的心中在滴血。

“想。”

呓语般点了点脑袋,那男孩像是被这点糖给勾了魂。

“那就跟叔叔回营地去好嘛?”

听见要回那营地去,孩子的脑袋瞬间恢复了几分清明,哼出来几段鼻音,以示拒绝。

只是瞧那双眼睛,可还直勾勾地盯着糖看着呢。

看得镖师只觉得有些好笑,逗趣似的,将那手中的饴糖在孩子的鼻子前头晃了一圈。

“那这样,这块糖,你先拿去。”

这话说完,只觉得手上一轻,那糖已然消失不见了。

再看过去,那小嘴里正嚼着呢。

唇齿间溢出的甜味,鼻腔里充盈的麦香,面软的糖块在舌尖不断的融化,口中的糖迟迟不舍得咽下,含在嘴里不住的回味。

小脸上难掩的笑容,让那镖师看了,也是馋的心慌。

强压着心头的馋虫,从自己口袋里再取出一块饴糖来,又在男孩眼前晃了晃。……

强压着心头的馋虫,从自己口袋里再取出一块饴糖来,又在男孩眼前晃了晃。

那双眼睛又直了,还以为这块也是给自己的,口中的糖水都来不及咽下,就伸出手去要拿。

已然是丢了一块宝贝,镖师那还舍得再丢一块宝贝?

赶紧是将手缩了回来,吊起了男孩的胃口。

“欸,你可别忙。第一块那是送你的,这一块你想要吃,那可不能白吃。”

再看那男孩,一口蜜水仍然舍不得咽下,听见了镖师的话,这也张不开口,支支吾吾地,用手不停的笔画。

只是这般胡乱的笔画,那镖师又怎么看得懂。

“你不开口我怎得知道你要不要这糖块?”

是急得男孩赶忙咽下了口中糖水,开了口。

“要得要得,我要得!”

要就好,就怕你不上钩。

“那小子你可要跟紧了我,你过来帮我办成件事情,那我自然把这糖块送给你。”

糖块之下,可必有那“勇夫”。

“叔叔你说,要我做什么吧。”

嘿嘿,这鱼可算咬钩了。

“你可别急燥,你先跟我过来,到了地方,自然会告诉你帮我什么。”

听了镖师这话,男孩一心扑在那糖块上,哪管其他的事,乖乖的跟着镖师的步子一道走着,就连那行进的方向就是营地也全然没有发现。

“到了地方,你就给我嘛?”

镖师前头开着路,听见了孩子这么一问,当即回之以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可当然,叔叔我从来不骗小孩子。”

孩子哪看得出来那笑容里的不怀好意,只是一心期待着,回了一声。

“嗯,一言为定!”

“当然,一言为定。”

全靠着一枚糖块,勾着孩子跟着前头的大人走了一路,穿过草木林荫,等到了眼前一片开阔时,看见了空地上焦急等待的自己舅妈方氏,听见了那急切的叫喊声。

“苓儿!”

这才后知后觉的警醒起来,刚想回头要跑,但前头的镖师好哥哥哪能让他跑咯?

趁那小小个子反应的功夫,一手抓住了那衣襟,将男孩拖了回来,直接夹在了自己的腋下。

“你个混蛋!算计我!”

到了这会,男孩再傻也不至于还信着镖师的鬼话了。身子被禁锢的死死地没有活动的办法,气恼地直接用牙齿去咬上了那镖师的肋叉子。

“啊啊啊,你属狗的嘛!”

虽说有衣服拦了一道,不过这炎炎夏日,镖师身上穿的衣服也不过是件短打,一层薄薄的麻布还是起不到多少的作用。

况且孩子这一口可是真恨啊,当真是用上了全力,肋巴骨上传来的尖锐刺痛,疼的镖师扯开了嗓子叫喊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痛苦的嚎叫一下子惊醒了营地里所有的人。

不光是劳工们梦中惊醒,车马那边也窜出来了数量不少的持械镖师和兵丁。一时间,不仅仅是方氏往这赶过来,营地那也往这跑过来了一群人,还有丛林中听见了嚎叫的祭酒与付安。

原本还算安静的午间休憩,刹那间热闹了起来。

最先到的,自然是近前的方氏。……

最先到的,自然是近前的方氏。

只是早到了些,看见那孩子正死死的咬着个不认识的差人,这会也是失了方寸,踌躇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再赶到的,就是车架方向来的,由一个皮肤黝黑的大汉所领头的差人们。

听见了自家弟兄的嚎啕,是立马警醒,顺着音到了这,却看见是个孩子咬的自家兄弟不住的嚎叫。

“你这混蛋,欺人孩子干甚!”

走得近了,才认出来那肋下夹着的,可不是车队里那小祖宗嘛。

那黑汉抓住了男孩的身子,蛮横地一把拽拉下来。

拽的孩子只觉得门牙快要落地,拽的那镖师觉得一块皮肉就要分离。

“苓儿你可没事吧。”

那方氏看见了孩子松了口,连忙凑了上去,仔细检查着孩子上下,生怕有点什么伤口淤青。

“大嫂你且看好,我今天就替你好好教训教训这欺孩的恶汉!”

说着话,那沙包大的拳头眼看着就要着落在那镖师身上了。

“黑熊大哥!我没欺侮那孩儿啊,我冤啊!”

那镖师冤啊,是真冤啊,就算这会晴天一道霹雳,六月的天下起了鹅毛大雪,那也不够衬他这冤情。

明明是好心要把这赌气的孩儿骗回家长身边去,自己丢了宝贝糖块不说,还险些叫这孩儿一嘴尖牙撕咬块肉下来,这会更是叫自家的黑熊大哥误会成了欺孩的恶汉。

“说得什么浑话!你不去欺那孩儿,那孩儿又怎得会咬你?”

这又哪是一两句话解释得清的,紧张得镖师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镖师支吾的功夫,那边树林里又窜出一人,瞧那道姑打扮,正是祭酒。

提气轻身,三两步就上得前来,祭酒一瞧这地上男孩和那刚刚打过照面的镖师,又看见了那黑汉高举的沙包拳头,多少明白了些事情,赶紧拦下了那黑汉。

“镖头且慢,这中间看来是有些误会。”

有外人拦自己,黑瞎子打眼一瞧,这人他也认识,不正是那岭南山庙的祭酒嘛,这他可得罪不起。

“哦,祭酒你且说道说道。”

祭酒也不磨忿。

“方才是那小孩与家大人嘴上磕绊了几句,一时置气,逃进了林中才引出来后续事情。”

说着话,一转头看向了那镖师。

“我在林中寻觅那孩子踪迹时也曾与这位兄弟打过照面,想来是这位兄弟因此知晓了孩子的事情,之后又先一步找到了孩子,将这孩子带回来营地,才有的后来各种误会。”

“祭酒说得确是其事。”

方氏这会也得空插上了一句。

“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

黑瞎子脸上多少也有些挂不住,这前后一说清楚,自己还险些错打了好人。

“来,好兄弟,哥哥错怪你了,你可勿恼,回头交了这公差,哥哥必然好好请你喝上一顿。”

说着话,手伸了过去,把瘫坐地上的镖师给一把拽起。

那镖师,惊魂未定得,看着那眼前的大黑笑脸,也是尽可能的挤出来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模样。

这看起来尘埃落定的功夫,围满了的人群外头,又挤进来了一人。

那是姗姗来迟的付安。

挤进来看见了人群中心,自己爱人怀里的男孩,是气不打一出来。……

挤进来看见了人群中心,自己爱人怀里的男孩,是气不打一出来。

“好你个小子,惹出多大的笑话来你知道吗!”

说着话,快步上前,拎起男孩的衣领子,举起手就在男孩屁股上来了记狠的。

“哎呦!”

打得男孩是痛呼出声,打得一旁的方氏是紧着要拦。

“当家的!你在做什么!你打孩子干嘛!”

“打他干嘛?你瞧瞧他惹出来多大祸事!”

也打的是周遭看热闹的人群都有些尴尬。

“散了散了!教育孩子有什么可围着看的!”

倒是黑瞎子先发了话,驱散着聚集的一堆人群。

那些原本就有去意的,或是正瞧得津津有味的也都陆续的撤开去了。

那付安手上的动作,也随着人群的散去,越打越轻。

“疼吗。”

方才一圈人看着,那第一下可是真使足了气力,不光方氏在一边着急,自己可也心里滴着血。

听见了舅舅的问询,男孩抬起头来,泪眼盈盈得。

“不疼……”

这边大小二人轻声嘀咕着,那镖师可还在一旁没走呢。

看着孩子被家长教育,只觉得一阵解气,特地绕到了孩子视线里头,将那手上一直握着用来吊孩子的饴糖现出来让男孩看个真着。

那糖块在手心又湿又热的影响之下已然是化了一些,但并不影响男孩的眼睛又一次对上了焦。

这会在场的方氏,付安,祭酒等人也都看见了这镖师的动作,但也都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但只瞧那镖师发现了孩子的目光又一次盯上了自己这宝贝糖块,便一把将那糖块拍进了嘴里,嚼吧嚼吧,末了还露出来了心满意足般的窃笑。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挨了打都能忍着泪水的男孩,看见这心上糖没了,竟是立时哭出了声。

眼眶里含着的泪滴也再不受控制,化作两道泪痕淌下。

那边付安三人如何安慰得男孩不必去提。

镖师听见了那哭声,脸上更是乐开了花,心满意足的抬脚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