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东窗事发(第十八节)

在如今这个年头,平民家里赶路去趟别地,若是稍远一些,这路上的日子就动辄得以月计数。

是以,虽然距离郑泉将弟兄们的灵柩停驻在此处已然是过去了两旬之久,但实际上却也还没等来几家人家将那灵柩接走,这郑大镖头在这上谷城里怕是还有的等。

不过若是按照正经的镖局规矩来讲,镖局的兄弟们走镖出了什么事故,那兄弟的灵柩必须得由镖局负责送归故里,只是这一回实在是数量太多,镖局里也是有心无力,这才出了这叫弟兄亲属亲自过来认领的馊主意。

这几天陆陆续续来了的几户人家,几乎是来了一家那郑头就得挨上一顿劈头盖脸的骂,不过这骂的也是应该,郑泉心里明白。

只是这当街辱骂,甚至动上了拳脚的那种,即使是郑泉能受得了,那旁人多少也是有些看不下去。

这会,安远镖局的郑大镖头,可不正在上谷城的城主府上,由吴文工大人亲自招待着嘛。

“郑大英雄,放宽心,那不过是一无知泼妇。怎可因一妇人,而短了郑大镖头的英雄气啊?”

郑泉却是有苦难言,端起手边茶盏是润了润干燥的嗓子。

“吴大人您可有所不知,在这镖局行当这种事情是免不了的,这骂,我得受着;这打,我也得挨着,如若不然,这镖局行里可就没我安远镖局的立锥之地了。”

吴文工对这也是多少知道些,也就不再讲这些行当规矩,一转话头,是讲到了那人身上。

“郑大侠,可不是本官铁石心肠,只是下官刚刚也是稍微了解了下那位兄弟的事迹,不经细查与煮沸,路旁的野水就敢直接打来做饮水,结果饮下毒泉,害死自己倒算活该,还连带着另外几位镖局兄弟也一起亡故,这等人的家属居然还敢当街造次,简直是败类。”

说着话,反倒是吴文工替郑泉生起了气,狠狠地拍了一下桌案,将自己的茶盏都拍的震了起来。

“吴大人,这回郑某也算是多谢大人出手搭救,不然这回郑某可是真不晓得应当如何脱身。”

听得这话,郑泉可就是承了自己这份情,那自己这些功夫可就没有白费,脸上的万里乌云霎时见了晴,眨眼功夫又是笑魇如花。

“哪里哪里,这泼妇竟然是当街手持凶器还口口声声说要杀害郑大侠您,这触犯了王法,也就理应是由本官来接手了,算不得什么搭救。”

这边二人还在磨忿,就听得屋外有人叩响了门扉。

吴文工可是主人,这会又是在会客,突然有下人来打扰,直接就沉下了脸色,开口骂了一句。

“好你个奴才,出了什么事你就敢扰我会客?”

屋外人一听这口气,听出来自家大人是有些恼火,不过兹事体大不可延误,只能硬着头皮回:

“回禀大人,岭南道兵马使秦大人有事请大人面谈。”

这一听见是秦大人有请,吴大人的脸色可就又是由怒见笑,看得一旁的郑泉也是忍不住得砸么,这吴大人的脸说变就变的,可快赶上那六月的天了。

再瞧见吴文工回头瞧着自个,郑泉也是识趣的人,当即对着吴文工拱手一抱拳。

“吴大人,既然是秦大人有请,那在下也就不多叨扰了,这就先去了。”

心里如何想不去说,就是听见这话吴文工也得嘴上拦两下。

“诶哟,这怎么能行,郑大英雄你这么走了岂不是鄙人招待不周了吗。”

自己一介江湖武夫,素来是不太感冒这些假惺惺的言辞,不过这会也是得学着说两句。……

自己一介江湖武夫,素来是不太感冒这些假惺惺的言辞,不过这会也是得学着说两句。

“吴大人不必多言,还是秦大人的公事更为紧要,吴大人若是真的想念在下,我们择日再会就是。”

一层台阶就这样码好了陈在吴文工脚下。

“唉,既然如此也只好这样,郑大镖头,你我可约好了,咱们改日再会。”

“改日再会!”

这边郑泉转身离去不太紧要,那边秦大人传唤可是十万火急。

连忙召集了些丫鬟下人,给自己稍作打扮。梳理整齐了红官袍,紧了紧腰间玉带,朱红滚边靴踩实,五品乌纱戴正。

这才迈着短促的步子,一路小跑着上了城主府的楼上,不一会就来到了秦书文所居上房之前。

伸出手去,轻叩了三下门扉。

“下官吴文工特来面见大人。”

只听得屋内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应答,吴文工轻轻推开门扉,进得门内,却见这客厅内并非只有秦书文一人。

心下惊奇,但也得先走进屋内回身阖上门扉。

回过头再一细看,那秦书文坐在书案之后,面前还跪着一人,从背后看去,那穿着打扮,也就是个泥腿子模样,穿的一身衣服是补丁摞着补丁,随便找块抹布都怕不是比这身破衣服要干净。

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吴文工只能先对着秦书文请安。

“下官吴文工,拜见秦大人。”

说着话,深鞠一躬。

秦书文看着吴文工礼毕,也不磨忿,将手中物什对着吴文工一示意。

“吴大人,有人向本官检举,说是你吴文工与绿林黑道互相勾结,残害商旅,私下索贿。可有其事?”

听见这话,吴文工哪还能站着,是扑腾一声,双膝着地,倒头就拜。

“秦大人,冤枉啊,下官从未有过此般作为,这是何人要诬告于我啊?”

秦书文自然不会因为这一拜就信了吴文工的话。

“那吴大人,既然你说是诬告,那我将我手中这账本来念与你听。”

说完,看着那手中账本,念出了最后一条。

“昭德二十五年五月十六日,上谷城城主吴文工,遣人送来珠宝一车,估钱一千贯有余。”

吴文工可清楚,这正是安远镖局出城之前,自己遣人给虎头寨送去的珠宝。

但那郭胜不都死了吗,到底是谁还揪着这些陈年烂账不放?

秦书文念完,只见那吴大人是把头埋进了地毯里,看不清脸,也说不出话。

继续又是念了一条。

“昭德二十五年三月三十日,今年所收各村、镇、镖局、其他山寨所奉年供,共计铜钱五百余贯,银子二十多两,支出一半,有钱二百五十贯,银子十两,差人送去吴文工府。”

要遭,这一帮子土匪怎得还事无巨细记得这样清楚,这一回不想点办法,自己怕是真要完蛋。

又是再看了一眼地上的吴文工,仍然是一点反应没有。

不过吴文工不接话,跪着的另一人可有话说。

“大人,您再往前多翻两页,瞧一瞧昭德二十四年八月十一日的那一条。”

听见这一句,那地上跪着的吴文工也是一激灵,是颤颤巍巍,抬起来一点头颅,眯缝着眼,再去看说话那人。……

听见这一句,那地上跪着的吴文工也是一激灵,是颤颤巍巍,抬起来一点头颅,眯缝着眼,再去看说话那人。

啊,是了,吴文工认出来了,这可不是虎头寨二当家,江湖人称穿林鼠的胡英嘛。

这会真是心中无名火起,枉自己多年与这些贼人交好,没想到这居然会是恶人先告状。

一咬牙,是挺直了腰板,一指那胡英。

“秦大人!莫要听那贱民血口喷人,这绿林匪类正是看我平日里除暴安良,心生恨意,这才在此污蔑下官,想借大人的手除掉下官呐,秦大人,万万不可轻信贼人诳语啊大人。”

这一圈话,说的是情真意切,吴文工的眼眶都涨红了些,隐隐约约还能看见脸上的泪痕。

不过这么真切的话,给前边的胡英听了却是一阵好气。也是挺起身子,膝盖当足,跪行了几步到了吴文工面前,用手直指吴文工的鼻梁。

“狗官!你平日里净让我等兄弟替你处理脏活,为你搜敛财帛,临了临了,居然还在这装什么清白,今日我定是要你与我大哥一同陪葬!”

不等吴文工回话,又是回过来对着秦书文一抱拳。

“秦大人,您快快翻到那八月十一日,把那一条一看,您就明白这吴文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秦大人,您可千万别看……别听贼人胡言乱语,这一本都是他们胡乱写来污蔑下官的伪证啊。”

这边秦书文手指一翻,昭德二十四年,八月十一日。

“受吴文工大人所托,于岭南汉江两道交界处截杀王家的车马,要求不留活口,所获资财是全部归我虎头寨。”

秦书文眉头一皱,这件案子他也有所耳闻,死的是岭南世族王家嫡长子,当时也是闹的沸沸扬扬。

最后同时动用了两道的官人共同查案,但查到最后也没查到些什么,草草地定了个遭匪人劫杀,搜山剿匪剿了大半年,搜出来了几个倒霉鬼,这案子也就结了。

这会一瞧这账上所写,若是实情,那这无头案子可就又有的翻腾了,并且吴大人的脑袋上还得戴上一顶买凶杀人的帽子。

“吴大人,你可有话要讲?”

知道这会自己绝不能保持沉默,吴文工心下一横,他要赌上一把,赌那账本是个孤证。

只要是证据不足,自己咬死不认,任是他胡英给自己老底翻完那也定不了自己的罪!

“秦大人,老话讲捉贼得拿脏,捉奸得捉双。

大人手中这本账册,他胡英写得,我也写得,随便来个识文断字的人拿支笔可都能写得。

这会拿不出铁证来,就凭这本破账,他胡英就来这大放厥词,这难道还不明显嘛?这可是……”

“放你的屁!我胡大爷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一口唾沫吐地上那就是一根钉!我会来诬陷你?”

吴文工话说一半还没完,那边胡英听明白了意思,江湖中人也不懂得什么礼数,憋不住心头火直接骂了出来。

不去提那胡英嘴里滔滔不绝的恶毒字眼,秦书文坐在上头,吴文工的意思他也听明白了,确实仅靠这一本账簿就给他定罪还缺点证据,况且一边是一朝为官的同僚,一边是绿林匪类,自己更不会因为仅仅几张纸头就妄下定断。

“胡英!”

呵斥一声,打断了胡英满口的污言秽语。

“仅这一本账簿也确如吴大人所言,证明不了什么,你可还有其他的铁证?”……

“仅这一本账簿也确如吴大人所言,证明不了什么,你可还有其他的铁证?”

胡英这会也是有些懵,原本以为这本册子就能直接定那吴老狗个死罪,谁成想到了这才发现这点东西还不够判他,脑中飞快思索与那狗官勾连的证据。

有了,那吴老狗送来的一车珠宝里,可还有些带在自己身上呢。

“还请大人将我那随身携行之物取来,那其中自有证据。”

吴文工心里当即一凉。

“校尉。”

秦书文轻呼一声,内房穿出来位军爷,手捧着一张包袱皮,里头安置着一应器物。就这么走到了胡英面前,也不递过去,只是让他看着。

“哪样器物?”

在那校尉出声问询之前,胡英就已经找准了东西,伸出手虚指了一下。

“回大人,您看那锭银子。”

校尉知道,可不是让自己看,赶紧回过身去,将手上包袱皮现给秦书文去看。

“可是这一方?”

雪白的银子自然是扎眼,秦书文拿起来那银块,也是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

一上眼,先瞧见的就是那银锭上的戳记。

正中一戳上书“五两”,左一竖列“岭南府库”,右一竖列“张旻工”。

一枚标准的府库官银。

这可不是能随意流入民间的东西。

正常需要动用府库银时,至少也得将这府库的戳记给毁了,大多时候这一锭银子都得绞碎了做碎银才能用于采购付晌。

一锭完整的库银这会从那胡英的手里拿出来,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胡英,我问你这岭南库银你是从何处得来?”

“这还用得着问?除了那吴老狗给的,还能从哪得来?”

一点矜持也没有,吐出来的每个字都显得那么得失礼,听的秦书文是连连地皱眉。

但这话一说出来,问题可就又着落在了吴文工的头上。

“吴大人,对这岭南官银,你可有解释?”

对着底下跪伏的人问出了一句,可那说出的话,脸上的神情,说话的语气,哪个也不像是在问询。

吴文工这会也是有些焦头烂额。

这银子他还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自己知道吴府是私藏了不少库银不假,但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这库银是哪次给到的虎头寨。

只能大概的猜到是下人准备珠宝礼物时,可能拿了两块掺进去凑了个数。

“大人,这穿林鼠胡英乃是江湖匪类,绿林的响马,什么东西从他手里拿出来都不奇怪啊。”

“放你的屁!这分明就是你先前差人送来那一车的珠宝,想让我众家兄弟松松手,放你那一车的硬货出走!”

又是一句粗言出口,但这一回吴文工可不恼了,这胡英的话可给他提了醒了。

自己给虎头寨那一车珠宝是为了放那镖队通行吗?

还不是早听闻秦大人的诱贼之计,害怕自己手上的这枚黑棋折损在这,特地送上珠宝通风报信来的嘛。

谁料想这群笨贼自诩什么绿林豪杰,自己坏了绿林道的规矩不说,这会还跑到这来参他一本。

现在若是把这一点点明,或许还能有些转机。

想至此处,立刻对着上首座的秦书文开了口。……

想至此处,立刻对着上首座的秦书文开了口。

“大人,这虎头寨诸贼横行三川岭南诸道,横路劫财,欺男霸女是无恶不作,自三川水患以来,这作案数量更是只增不减,不少的官家车队也难逃其手,劫这一锭官银,又有何难!”

还不等身后的胡英再抢言打断,吴文工调高了几分嗓音,又是说了一句。

“更何况当初秦大人定那诱贼之计要诱杀那虎头寨诸贼时,下官可是头一个站出来赞同的。”

这一言出,身后胡英一嘴的脏字全堵在了嘴里,愣在了原地。

那吴老狗说的什么?

这眼前的秦大人定的诱贼之计要诱杀我虎头寨众家弟兄?

那吴文工送来的一车珠宝……

头上的秦书文不傻,先前默不作声是为了观察二人的神情话语。

那胡英虽说言语粗俗了些,但自己与这些草莽之人多少也打过些交道,了解过一些绿林的脾性,再从那胡英脸上真切的怒色看来,其所言多半是实情。

但这吴文工一句话说完,那胡英的脸上是当即变了颜色,原先的盛怒消失不见,转而变成了副错愕的面孔。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嘴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一个字音。

这里面定是有问题。

“下官可与那虎头寨诸恶斗了不知多少年月,这会虎头寨被秦大人的妙计所破,那胡英便伪造了这许多的证据,来诬陷于我,秦大人可绝不能中了那贼人的离间之计,令亲者痛,仇者快啊。”

瞧着那胡英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正一点一点挪蹭着在远离自己。

秦书文这会才回过味来,对啊,是自己定下的计策,用那安远镖局做饵,引得虎头寨上钩。

瞧那胡英的模样,恐怕早前还不知是自己的计策,只当是吴文工要卸磨杀驴,这才上得自己这来告他吴文工。

这会让吴文工先一步点出了这关窍,自己反而陷入了被动。

“秦大人啊,下官自上任上谷城中,便……”

“住口!”

想明白了这许多事情,秦书文哪还敢让吴文工再开口,当即是一声呵斥打断了吴文工的话。

再一抬眼,那边的胡英也回过神来,作势要从跪姿站起。

“校尉,拿下那贼人!”

也来不及将手上的包袱皮好好放下,随手往地上一撇,大踏步冲上前去,两只铁钳子似的大手,找准了那胡英的胳膊,牢牢地钳住。

还没来得及站稳,手臂便让人抓牢了,只得抬起腿来对着那校尉的腰就踢了过去。

踢中了那腰腹,却觉得自己的脚踵踢上了铁板似的生疼,这校尉的外功也算是练到家了。

没来得及再做什么挣扎,便被校尉腾出空来,将手臂背到后身,整个人跪压在地,不得动弹。

“狗官!狗官!”

身子动不了,嘴上可不停。

“大人,果真是这贼人歹心不死,竟然还想行刺大人,这贼子罪大滔天,当诛之啊。”

吴文工也抓住这会功夫赶紧进了些话。

只是这话说出来,秦书文却不理会。

“校尉,将这贼人带下去,好生看住了,绝不能让他出半点差池。”

“诺!”

随着这秦书文的居所内传出来打斗动静,这整座城主府都开始沸腾了起来。……

随着这秦书文的居所内传出来打斗动静,这整座城主府都开始沸腾了起来。

就在那校尉押着满口叫骂着的胡英下楼时,一众兵丁军士也都到了门外,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进了门内,到了秦书文跟前行了一礼。

“大人,下属来迟。”

来这人秦书文认得,是那岭南道的都尉,也是那诱贼之计的执行人。

从军职上来讲,比先前那位校尉要低上一品,直属于山阳郡郡守,与那吴文工平级。

这会过来倒也算是正好。

“都尉。”

“在。”

“将吴大人请回吴府好生看护,吩咐所有手下人等,直接接管上谷城城主府衙。”

这话一出来,莫说吴文工,就连秦书文面前的都尉都是一愣。

“大人!大人!这是为何啊!”

“诺。”

大人遣词用上了个请字,那自然是不能和那胡英一样硬押着回去。

伸出手去搀起吴文工的胳膊,将那不习武艺的吴大人像提溜只狗崽似的,整个拎起,堪堪站了个稳当。

“大人!我何罪之有啊?”

何罪之有?还得查过之后才能清楚你吴文工头上到底戴了多少罪名。

“请吴大人回府!”

“吴大人,请吧。”

都尉手上使劲,半拖着将那吴文工拽动。

可怜那吴大人的两只脚拖曳在地上,还不住的扑腾。

一袭威风的官袍都被折腾得狼狈不堪。

“大人啊!可莫听信那贼子的谗言啊!”

“大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