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林中的营地里,自祭酒斩除邪祟把男孩带回来已经过了有几个时辰了。
一直守在男孩身旁的付安也总算是守到了那双眼眸睁开。
那男孩自然是不知晓这中间的凶险,对他而言,记忆在林中穿行时就倏地断开。再睁开眼,就看见了那群星高高地挂在天穹之上,细屑的光亮播撒在这林间的营地里。
直到刚才为止,男孩还是心心念念忘不了那镖师兜里地那方糖块呢。
而现在这会,天已过了寅时,不远的营火处,这会也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准备一早的饭食;那远处的天边,过不了多久那东方的一抹光亮就要破晓。
这大小二人这会也坐在了一块,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舅舅,那颗星星叫什么啊。”
依偎在付安的怀里躲避着些许朝露的寒意,看着那天上的某一颗显眼的晨星,男孩出言问道。
“哈,好像是老君星?”
可付安一介不识书文的农民,又怎么会认得那天上的诸位星官。
绞尽脑汁,从记忆里搜出来了个像是星星的名词来,就这么给那天上的星官胡乱贴了牌。
“你骗人。”
男孩却抓准了那付安说话的语气,一口认定了付安在糊弄自己。
“我怎么会骗你呢。”
这一下子倒是给付安说急了,哪个大人会希望自己的话在孩子耳朵里不算数呢?
“你骗人的时候就是这么说话的!”
男孩所指的,是付安说话时那没底的语气,付安也清楚。
也正是因为心里清楚,这会才显出一副哑口无言的模样来。
“先前你让我去那庙里当道士,说当道士有糖吃,当道士多好玩的时候,也是这么样的口气!”
又听得孩子这句话说出来,更是一把火燎上了付安的眉头。
自己确实不太清楚那道士的生活究竟是怎样,但看那祭酒的模样必然是错不了,就算是再不济,也远比现在这当劳工的日子要好过得多了。
是以才用上了些哄孩子的措辞,想着半劝半蒙得,把男孩送上山去。
“那能一样嘛!那道爷的日子就是能吃上饴糖,吃上糖葫芦、蜜水的日子,这我还能骗你不成?”
“能!”
本就亏着心编出来的两句话语,被男孩的一个字给全堵了回去。
“你就是想把我卖到山里去,不管我了。”
又紧接着,夹杂着些许的哽咽,控诉着身后那无措的男人。
低下头去也看不见孩子的面容,但付安可清楚,孩子这会正上着劲呢,无论再劝多少句也不可能说服男孩,索性也闭上嘴,慢慢等孩子消气了再说。
而那男孩,也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再没说过一句话。
一时间,这营地间又复归宁静。
些许的虫鸣蛙鼓声响入耳,这夏日的合奏反而衬的这大小二人心里是更烦更燥。
怀抱着男孩席地而坐,这坐久了的酸麻感觉像是看不懂气氛似的,在这么个节骨眼上冒出来,与那心中的烦躁兵合一处,袭扰着付安的心神。
只觉得连这夏夜难得的凉爽也消失不见,鬓角冒出许多汗来,四肢也渐渐没了知觉。吃不住这挠心般的折磨,轻微地挪移着自己的姿势,好在不惊动怀中小祖宗的情况下,让自己麻木的四肢得以舒缓神经。……
只觉得连这夏夜难得的凉爽也消失不见,鬓角冒出许多汗来,四肢也渐渐没了知觉。吃不住这挠心般的折磨,轻微地挪移着自己的姿势,好在不惊动怀中小祖宗的情况下,让自己麻木的四肢得以舒缓神经。
但男孩就近在咫尺,即使是付安再怎么小心,男孩也察觉到了他的动作。
抬起屁股从男人怀中站了起来,也不言语,自顾自的跑到了一旁的木棚里头,坐到了草席之上。
这会付安的四肢,总算是舒展开来,恣意的伸直咯,让气血流通。
“我只是不想走而已。”
只是这刚舒服没多一会,从那身旁木棚子里悠悠传来了男孩的一句话语,还让付安一时放松给略过了,没听个真着。
“什么?”
等回过头来再问男孩,却又是一阵的无言。
可真叫付安是一个头来两个大。
但男孩愿意说点什么了总归是件好事。
这会功夫,从远处走来了个妇人,端着两只陶碗过来。
“快快过来吃点热乎的粥汤。”
来的正是方氏,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米粥走了过来,行至近前,才用着微末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地将那粥碗塞进大小两只的手里。
“烫!烫!”
那刚出锅的粥碗一经手,便烫的男孩也顾不上什么气性,连连地痛呼出声。
“哈哈哈!”
那副跳脚缩手地模样与先前生着闷气的反差,瞧得付安在一旁端着粥碗直乐。
“你笑什么笑!吃你的粥去!”
然后就被方氏痛批了一句,那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收了回去。
“唉,不烫,唉,不烫。”
放下陶碗,抓起男孩的小手来吹着气,嘴上还不停。
“婶婶不好,婶婶该死,不烫了不烫了。”
“嗯。”
舅舅是大骗子,但婶婶的话还是要听的。
“已经不烫了婶婶。”
一双小手抽回,虚捧着那地上的粥碗。
“那好,我再去拿菜过来,你们可在这等好了。”
话还没说完,人就走得远了。
剩下两人留在原地,没了方氏在,这老少二人像是都忘了怎么说话似的,气氛霎时间又跌下了冰点。
只不过这沉重的气氛也并没有维持多久。
借着轻啜一口粥汤的动作,付安稍稍偏过头去,偷瞄了一眼男孩。
也正巧撞上了男孩也一双贼眼抬起,两条视线在空中交会,孩子倒是没什么事情,反倒是惊得付安一口热粥呛进喉咙,嘴里上下都给烫了个全乎,又猛地吐出粥汤来剧烈的咳嗽着。
“哈哈哈!”
这下可轮到男孩幸灾乐祸了,直笑出了声来。
“咳咳,咳,喝,忒。”
啐出最后一口滚烫的唾液,大口呼吸着清凉的空气,又听见了男孩的笑声,在呼吸之余,自己的嘴角也不禁上扬起来。
“来咯来咯!”
端着两碗菜羹缓步走来,热切的招呼着这一老一小。
“今天的这菜羹里是加了盐一块煮的,当家的你一会可要连着那菜汤一块打扫干净咯。”
“好嘞。”
“还有苓儿,你也多吃点,吃的饱饱得,一会天亮了你还得跟着祭酒上山去呢。”……
“还有苓儿,你也多吃点,吃的饱饱得,一会天亮了你还得跟着祭酒上山去呢。”
付安的脸色可瞬间垮下来了,也顾不上吃那早饭了,凑上去一把抓过了方氏的胳膊,还没等付安解释两句,那边男孩反而先开了口。
“我能不去那山上嘛?”
没有了先前与付安争吵的气性,这会与方氏再聊起那上山的事,话语里更多的是央求。
“那哪行,苓儿你要知道,这修道的机缘不知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会那岭南庙的活神仙特地跑这一趟,来请你去山上,这可是天大的造化,怎么能不去呢!”
听见男孩的话,方氏可急了,她可比付安知道那修道之事更多一些,多少也听说过些修仙入道的传闻,这次祭酒特地跑这一趟,送上门来的这么个大机缘,自己是非把男孩送上去不可。
“可我只是不想和你们离开而已。”
却不想,方氏自己这一通话说出来,竟惹的眼前的男孩湿红了眼眶。
略带着点沙哑的声音,一下子窒息了付安方氏二人。
要说出口的话也被堵在了喉咙里,瞬时方寸大乱。
“不哭不哭,不哭不哭。”
赶紧凑上前去将男孩拥入怀中,轻轻拍着那小脑袋瓜,笨拙的安慰着。
“你提啥不好,提这个干嘛!”
情急一时,也忘了先前自己也惹的那孩子急了眼,上来就怪罪起了方氏嘴上没有遮拦。
“不是,先前不还没什么事情嘛。”
这会再看那方氏,急的也和男孩一样红了眼眶。
“我只是,不想和你们分开罢了。”
言语中夹着些许的啜泣微声。
男孩将自己的心声吐露。
“你这娃娃,是不是昏了头了。”
付安也凑到了男孩面前,一双手伸过去,捏住了男孩的脸颊肉,扭转了两下。
“唔。”
“我们又不是不要你了,只是这边干着苦工的日子哪里是你个娃娃能过的?”
“我又不怕苦,我也能干活的。”
一张小脸红着眼眶,又被捏着颊肉,扭曲的模样显得是那么的滑稽。
“你搁这吃苦有个屁用,我们一家子又不是今后就住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了。等着灾情过去咯,这边劳工担子卸下,咱们一家终归是要回家去重新过日子的。”
“那我去那山上……”
颤巍的话,说了一半还没说完,就给付安给打断了。
“你就先去那山上,吃好喝好咯,安安分分地跟着几位仙师学着能耐,耐下性子来等着我们回来。”
却见得这话说完咯,那小脸上的红晕渐浓,从捏着颊肉的手指上感觉到了滚烫与一丝的湿气。
“那你们要是不回来找我怎么办。”
“你们要是就留我一个人在那山上过了怎么办。”
“要是我再也找不着你们了该怎么办。”
两颗滚烫的水珠淌下,浸润了付安的指头。
到了这会,就连付安也忍不住眼眶湿润,喉头哽咽。
“哈。”
眨着眼,不让眶中湿气滚落。深呼吸,平复下胸口的郁结。
“我与你保证,我们这的工做完了,无论如何,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一定会第一时间去找你。”……
“我与你保证,我们这的工做完了,无论如何,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一定会第一时间去找你。”
“拉勾。”
那泪染的指头松开了男孩的面颊,伸出小拇指来。
“拉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王八蛋。”
两根拇指勾连一块,随着那咒语般的誓言说出而上下摆动着。
鼻子抽吸着,腾出手来替男孩擦拭泪迹。
“行了,男子汉大丈夫,就分开个十天半个月就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像什么样子。”
“嗯。”
那双小手揉擦着那花红的小猫脸蛋,将泪痕与脏污一并抹去。
“先吃饭,粥已经不烫了。”
“嗯。”
接过付安递来的粥碗,入手温热,想来应是适口。
微啜一口粥汤。
淡黄色的粥汤流入口中,粟米的香气沁进喉舌。
被这粮食的香味一刺激,只觉得胃口大开,小口的啜饮变成了大口的吞咽。
“欸,你喝慢点。”
那咕嘟咕嘟的模样,看得付安都有些害怕,赶忙劝上两句。
“别喝了,吃菜,吃菜。”
另一边的方氏也端起来了菜羹碗来,凑到了男孩面前。
“喝那么多粥嘴里没味啊,快吃口菜来。”
用手捏住了一片菜叶子,送上了孩子的嘴边。
“嗯。”
咽下嘴里的粥汤,用嘴叼住了那菜叶,嘴唇与牙齿接力蠕动着,将那菜叶子都送进了嘴里。
些许的苦涩与咸味充斥舌尖。
这滋味可称不上是美味,吃得男孩的一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这个不好吃。”
“不好吃那咱就不吃了。”
付安这会可瞧不得男孩一点不好,伸手过去,就要抢走方氏手里的菜碗。
“小小年纪挑食怎么能行,吃!”
却扭不过方氏的态度,被一句训斥训得手又缩了回去。
“吃!”
又是捏起来一块菜梗,直接抵上了男孩紧紧抿住了的嘴唇。
“吃!”
不情不愿的,那块菜梗被半强制地塞进了自己嘴中。
但这菜梗子却有些意外地好吃。
清脆多汁不说,没了那股子苦涩的味道反而显出来些许的清甜。
只不过也说不准这清甜味道是那苦涩味道木椟在前给衬出来的就是了。
但至少,男孩是有了自己吃菜的意愿。
用不着那方氏逼着,自己就开始呼哧呼哧捡起那菜梗子来吃。
一口菜一口粥,这两碗简单吃食,也没用上多少时间就给打扫了个干净。
“饱了?”
看着孩子吃得倍香,付安方氏两人比自己吃得还要开心。
“吃撑了!”
再不见刚才泪眼婆娑得模样,这会又显得精神四射了。
一句吃撑了自喉咙里喊出来,响亮的声音一下子将周遭不少休憩着的劳工都惊醒了过来。……
一句吃撑了自喉咙里喊出来,响亮的声音一下子将周遭不少休憩着的劳工都惊醒了过来。
“嘿!你可小点声!”
给付安吓了个够呛。
不过倒也还好,正值昧旦的功夫,这些个惊醒的工友们一瞧见那远处营火的喧嚣,也没有理会这边的大小三人。
“唔。”
意识到了自己又惹出来了祸事,那男孩的小嘴又抿得紧紧地,一双贼眼四下打量着。
只是等了一会,瞧着没什么人来找自己的麻烦,那小贼模样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你还得意上了你?”
一拳头敲在了那小脑瓜上,那小脸蛋上劫后余生般的释然在付安眼里,看着怎么就那么的可气。
“呜啊,婶婶!”
“你打什么孩子啊你!”
看不得那孩子又一次的泪眼婆娑,又听见了那一声委屈的呼唤,方氏可坐不住了。
一伸手揪住了付安的耳朵,使狠了劲,带着整个上半身都拧歪了过来。
“疼疼疼疼疼……”
“哈哈。”
一声轻笑,响在了两大一小的耳朵里。
这是有外人看着笑话呢!
男孩忘了脑袋的疼,付安忘了耳朵的痛,方氏也没了那急躁的模样。
眨眼间都盘腿坐得笔直,显出一团和气的样子来,齐刷刷地看向了出声地方向。
祭酒就站在不远处,虚掩着唇齿,眉眼间都是笑意。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一缕阳光自祭酒身后洒来。
衬得祭酒的身影显得有些刺眼。
“没有!没有!”
祭酒这样的尊客,付安方氏又哪敢怠慢,赶紧站起身来赔上了两张笑脸。
而祭酒所在乎的男孩却没有两个大人那么的热诚。
低落个小脑瓜,也跟着大人一起站了起来,只是那拖拉的动作,透露出来一股子浓浓不情愿的意味。
“苓儿,你可做好决定了?”
“当然!仙长您可是多问的这一句。”
还不等男孩回答上祭酒的问询,前头站着的付安便抢着替孩子回了一句。
那男孩听了付安的话,本来还显得些许平静的小脸,又扭做了一团,悄悄地躲到了方氏身后,一只小手攥紧了自己婶婶的衣角。
付安在前头,自是看不见那男孩地模样,但祭酒可就站在对面,可全看得清楚。
“呵呵,施主,这收徒事大,可关乎着这孩子的终身大事,总要多问上两句,这才显得妥当嘛。”
先说了一句应付下那急切的付安,蹲下身子,将自己的视线与那方氏身后的男孩齐平,再开口问上了一句。
“苓儿,你可决定了,要入我太一门下学习道法吗?”
那坏女人的脸就这么挤进了眼前,自己再躲闪也来不及,舅舅和婶婶也随着那坏女人的动作,转过头来看向了自己。
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息,上不去,也下不来。
抓着衣角的手心现出了汗水。
又有湿气郁结眶中。
“哈哈,苓儿你若不愿意,祭酒我也不会强求与你就是了。”
眼前这小小只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吓得祭酒赶紧劝上了一句。……
眼前这小小只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吓得祭酒赶紧劝上了一句。
“不,不,这孩子愿意跟您一块去。”
又急得付安自顾自得替那男孩发表意见了。
“仙长,您看,这孩子多机灵啊,这去修道法准是没错的。”
方氏也紧随其后,开始推销起来。
其实这也用不着付安方氏这会急着推销,这孩子本就是自己师兄保着要收的徒,自己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地就弃了。
刚想站起来解释两句。
却听得近前传来了一声童音。
“我愿意。”
细若蚊吟。
祭酒可听的清清楚楚。
“苓儿你愿意?”
这站了一半,又是紧着蹲了下来。
那祭酒脸上的笑容,这会再看,少了几分礼仪,多了些许的兴奋。
若是孩子自己都愿意,这一趟来的可就算是圆满了。
“我愿意跟你上山去学那道法。”
赌气似的,嗓音提高了几度。
“哈哈,愿意的话还哭丧着个脸干嘛。”
这红着眼眶,眼含泪水还强撑着调高嗓门的模样,给祭酒看得,怎么看怎么像只流着泪水,还张牙舞爪的小花猫。
一时间不禁轻笑出声。
“我才没有哭!我是男子汉!男子汉是不会哭的!”
被那字眼给刺痛了一下,男孩这会又跳脚了。
“是是是,那小男子汉要我抱着你上马车吗?”
刚刚还跳脚的小男子汉,这会听见了马车,强撑起来的威风又消失不见了。
“现在就走吗?”
嗓音又焉了下去。
“昨日车队在这营地里卸了批物资下来,这会正好多了几辆的空车马要原路赶回那上谷城去,过不了多久就该启程了。”
这一天不到的功夫,自己可一直关注着这一家三口。
也明白这会男孩为何显得这么的失落。
平静的叙述完,看着那小脑袋再一次的低垂下去。
却没等到那男孩自己说什么,一旁的付安走过来一把将那瘦小的身子整个抱了起来。
“既然这时间紧急,那就边走边说吧。”
“哦,嗯,也好。”
被抱起的男孩默不作声,祭酒也同意了这提议。
祭酒前头带着路,付安与方氏则默契的跟随着。
这营地突然变得是那么的大。
这一小段路途仿佛是横跨了世界般的漫长。
周遭喧闹的人声不断地传进了男孩耳中,却被蒙起头来的男孩置若罔闻。
倒也不是什么样的人声都能置若罔闻。
“我葫芦呢!!!!!!”
一声爆喝霎时间盖过了整个营地。
惊得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站定了看向那声音的来源。
就连那蒙起头的男孩都给吓得抬头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黑汉,一个大黑汉,抓住了一个镖师的衣襟给生生举了起来。
“我葫芦呢!!!!!!”
还是同样得话,却喊得比上一次还要更加的响亮。……
还是同样得话,却喊得比上一次还要更加的响亮。
听的男孩都开始担心起那黑汉手上的倒霉蛋会不会给直接喊聋了。
这样的担心可不是没有道理,至少在那倒霉蛋自己看来,这担心还是挺有必要的。
“我不道啊……”
那黑汉手上举的,真不巧,又是那与男孩孽缘匪浅的镖师兄弟。
这倒了血霉的可怜蛋又摊上大事了。
还是场飞来的横祸。
“走了那么长时间,只有你一个人见过我那宝贝葫芦,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脸上飞满了自家镖头的唾沫星子不提,最憋屈的还是自己还不知道怎么还嘴。
“我真不知道啊。”
冤啊,这倒霉蛋是真冤啊。
天地良心,自己懒觉睡到一半,被人从席间生生举起来,还问什么葫芦。
这还半梦半醒着呢,给这黑卤蛋一嗓子吼的耳鸣都犯了。
更何况,自己哪里见过……
欸,自己好像还真见过。
“镖头,你葫芦没了?”
“你拿的?”
眼前的卤蛋脑袋上,青筋不住的暴起,抓着衣襟的手劲也越使越大,突然觉得有些不妙,赶紧补上了句。
“我对玄穹上帝起誓啊,我要是动了老大您的葫芦,我天打五雷轰啊!”
出于对生的渴望,这会镖师是什么样的毒誓都敢发了,更何况,那葫芦自己也真没动啊。
“真的?”
那颗卤蛋还是副将信将疑的模样。
“绝绝对,玄穹,玄穹上帝!我对上帝起誓啊!”
这誓的力度可不小了,上帝可是那道教的最高天神,别号玉皇大帝,那大周的国教玄一道都是他上帝老人家留下的道统。
又看了眼自己手中衰仔的表情,似乎,也不像是作伪。
再低下头环视了一圈,就地上有个包袱皮摊在一旁,这葫芦也不在附近。
心里算是信了大半。
“可别让我发现就是你,要是说谎,可等不及上帝来劈死你,我非得先削了你的脑袋!”
撂下了一句狠话,将手中人就地一扔,转过头就走远了。
比起这衰仔,还是先找着自己的宝贝葫芦更为的紧要。
“那黑汉,还真生的是一身怪力,那么个成人,居然单臂就能提得浮空。”
被付安一句话拉回了精神,男孩这会可反应过来了。
那地上揉屁股得人他可认识啊。
自己与他可还有笔帐算呢。
“舅舅!舅舅等等,放我下来!”
怀中人突然挣扎着要下来,可给付安吓了一跳。
“你下来干嘛。”
问着话,手上倒是老实得把男孩给放在了地上,前后的祭酒方氏,这会也停下了步子,看向这边。
“你们先等我一会!”
扯着嗓子大声说着,脚上可不停,沾着地面就往那镖师方向跑了过去。
再看那镖师,惨兮兮地揉起了生疼地屁股,刚刚那黑蛋可真一点不留手啊,真就是扔在的地上。
自己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好不容易给自己地屁股蛋揉舒服了点,一收手,碰着了地上那摊开着的包袱皮。……
好不容易给自己地屁股蛋揉舒服了点,一收手,碰着了地上那摊开着的包袱皮。
再一眼看过去,哦,是昨晚从那孩子手里拿来地一包鲜货,昨晚吃了些,还剩着不少地玩意。
“唉,先吃点早饭吧。”
挑起来一颗红果子,扔进了嘴里。
略带生涩地表皮被上下唇齿咬破,里头是沙软的果肉。
虽说没有自己早前所想象的多汁,嚼起来多少有些干巴巴的。
但那满溢嘴间的酸甜果香确实令自己满意。
“你好。”
正嚼着呢,身后突然传来的一声细语吓得镖师嘴巴的动作都漏了一拍,些许的果肉卡进了嗓子里,喉间的瘙痒逼得镖师不禁剧烈的咳嗽起来。
“呃咳!呃咳!咳咳!”
“你还好吗!”
这会正主绕到了自己面前,才看清了是个孩子。
只是这孩子看着怎么好像还有点眼熟?
“那个,你吃的这些果子是我摘得,你还记得吗,就是昨天晚上的事。”
糟,想起来了,讨债的来了。
自己手上可没有糖块啊,这,这债主上门来了可怎么办。
冷汗再一次自额头淌下。
这大清早的,送走了大祖宗,怎么又来了个小祖宗。
“啊哈,我记起来了,糖块嘛!这糖块,不是糖块的事嘛……”
“那个,糖块可以换成别的东西吗?”
还没等镖师往圆全了编,男孩倒是先开口打断了镖师。
“不要糖块?”
镖师听完也造一愣,这小祖宗改性子了?
早前不还看见糖块走不动道嘛,不是,什么早前啊,就昨天还这样呢。
这怎么一晚上不见不要糖块了呢?
“嗯,能把糖块换成钱嘛?”
“啊,啊,嗯,行啊。”
这下倒是省的自己编瞎话了。
“不过,小鬼你怎么突然不吃糖了?”
伸手探进了自己怀里,摸出了自己的宝贝钱袋来。
“其实,糖我还是想吃。”
糟球,自己这破嘴。
“不过,现在还是换成钱比较好。”
对,对,钱好,还是钱比较好,小祖宗你可千万别想着糖的事了。
“多少钱来着?”
撑开了钱袋口子,看着那男孩的小脸,镖师心里巴不得赶紧给完钱赶紧走人。
“啊。”
却看见那男孩一时间愣在了原地,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多少啊?”
又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都是舅舅收钱的来着。”
好么,这下自己欠多少钱都没个准了。
不过,貌似也是个机会。
“那就我来看着给吧?”
一丝贼气浮现在脸上,镖师试探性的问了句。
“好吧。”
嘿!多少年没做过这随我叫价的买卖了。
唉,可惜这回也没多少砍价的余地就是了。
“话说你这小小年纪也知道这铜钱的可贵了?”……
“话说你这小小年纪也知道这铜钱的可贵了?”
手上点数了两枚铜板,嘴上还不忘了打趣一句。
“我也不知道这铜钱能值多少钱。”
“啊?”
听得一愣,镖师反倒好奇起来了。
“那你来换铜钱干嘛?”
被这么一问,男孩反倒扭捏起来。
“但是我舅舅他知道钱很值钱。”
哦,他家大人要的钱。
手上又多拨了两枚铜子。
“舅舅他说,这些钱能帮我们重新过上安定日子,所以对我们很重要。”
是了,这营地里都是些受灾的灾民来着,是需要钱去过日子。
手指微动,又拨了两枚铜子。
“舅舅婶婶他们虽然人很坏,但是人很好,所以我想着能不能换点有用的东西给他们。”
这怎么还又好又坏的,这傻孩子。
手上一滑,又多拨了两枚铜子。
“现在舅舅他们要送我去山上,也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
不是,你舅舅送的你,别在我这哭啊。
心一疼,手也疼,一拨棱,又多了两枚铜子。
“所以,我想着,能不能给舅舅他们多换点钱,这样他们就能早点来接我了。”
一瞧手上,满满登登十个子。
再一瞧那小祖宗,半张脸埋进了手臂里,露出来得一双眼睛通红。
得,这钱算是省不了了。
一狠劲,最后再多拨出来十个子,凑出来整二十个铜子送到了孩子面前。
“快快快!快拿走!”
二十个铜子就像是扎手似的,疼的那捧着铜子的手不住的颤抖。
只不过这次是心疼得,心疼自己这宝贝铜子就要离自己而去了。
“哦,嗯,谢谢叔叔!”
接过那一堆铜钱,自己的一双小手这会都快拿不住了。
“快走快走!”
再一瞧那叔叔一脸痛苦地神情,让自己快快走。
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好乖乖地听话,站起身小跑了起来。
“苓儿!这里!”
是舅舅的声音。
一抬头,不远处的车架旁边,舅舅、婶婶、坏女人可都等着自己呢。
一双小腿啪嗒啪嗒,似是一整旋风似的,用不了多一会,就到了付安近前。
“苓儿你和那人说什么呢?”
没有理会自家舅舅的问话。
高举起自己的一双小手,小心翼翼的捧起那一堆几近要掉落的铜币堆来。
“啊,这钱是哪来的?”
二十枚铜子就这么出现在自己面前,付安一时间也搞不清楚状况。
“昨晚,昨晚那叔叔是最后一单子,他拿了一包袱的鲜货果子,刚刚给我结的钱。”
这会邀功似的,一张小脸激动的通红,将手又举得更高了些。
“那也不该这么多啊。”
男孩不知道这钱多寡,付安可清楚,自己在这营地里干上一天劳工也才十个子,多大一包袱的鲜货能值上自己两天的工钱啊。
“我也不太清楚,那叔叔给的就是这么多。”……
“我也不太清楚,那叔叔给的就是这么多。”
这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只得先从那小手里接过钱来,抓在了自己手上。
“你特地跑这一趟,就为了收钱呢吗?”
眼前的小脑袋,听完了自己的话,上下点了点。
“舅舅,这些钱给你,你早点来接我好不好?”
一句话说出来,直直地击中了付安的软处。
看着那男孩脸上通红的眼眶,是一句实话也说不出口。
“嗯,有这些钱,我肯定能早点卸下劳工,早点去山上找你去,你就先一步上山去安心等好了吧。”
明明自称是个男子汉,这会听见了付安的话,却又是忍不住掉下来了一对泪珠。
微微的抽泣声音自那喉中流出。
一张小脸,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多少次扭做了一团。
这又让付安看了,怎么能忍住。
蹲伏下身子,将那小小身板抱的紧紧地,将那小脑袋按进了自己肩头。
“你在山上,也一定要像听我话一样,听仙长们的话,知道了吗?”
自肩头传来了些许的震动,但却听不见孩子的回答。
“要跟着仙长们好好学习能耐,知道吗。绝对不许偷懒耍滑,等我过来接你的时候,我可要考校你的功课。”
些许的温度自肩头传来,但还是没能听见孩子的回答。
“听见了吗?”
稍稍软下了些语气,最后再问了一声。
“嗯。”
得到了怀中传来的一声回应。
沐浴在清晨的日光下,两个大人痴痴地站定。
看着那孩子登上了远去的车马,一寸、一尺、一丈的远去。
轮毂画出的痕迹,或许会成为他们这几日梦中的常客。请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