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闻言怔愣地看着她,却发现她的美眸中,似乎还倒映着其他东西。
突然之间,一段记忆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似乎在很多年前的一夜,有一个怪物入了村子。
而他为了救她,惨死在怪物的爪牙下。
……那他们的初遇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呢?
是在村子里的祭祀大典上。
那时的她落魄的像个乞丐,偷了祭祀大典中供台上的馒头,被气愤的村民打了一顿。
他那时戴着祭祀时用的面具,给她披上了衣服,递给她了一个馒头。
只是一个馒头,她便从一个阴郁小女孩儿变成了一个开朗小女孩。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与她偶然遇到,他的目光总会追随着她。
他会看她孤独地坐在家门前呆呆地看着天上的火烧云;
看她痛哭,眼泪差点淹死地上的蚂蚁,自己发现了之后又拿起树枝将蚂蚁从水坑赶走;
看她坐在树上睡觉,被蚊虫叮咬;
看她在雨中玩耍,冲着水坑里的自己做鬼脸。
后来她被村里的孩子带走,幸亏自己发现的早才将她从河中救上来。
再后来在怪物的侵袭下他被生生撕碎了躯体,强烈的疼痛下他也只有一个念头……
保护她。
看见她哭着转身逃走之后,他才安心的闭上眼睛死去。
“……原来我早就死了。”恢复记忆的他垂泪哂笑,喃喃自语道。
原来青梅竹马是假的。
上元灯节也是假的。
这场期盼已久的婚礼也是假的。
可是,就算结果是被她亲手杀死,能换来这段时光,他却不觉得后悔。
游幼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我知道,你只不过是我的梦魇。”她故作冷漠地说,可是紧握的双拳和落下的清泪却拆穿了她的谎言。
这句话,也是在劝说她自己。
这时,阿苏才终于意识到什么,他的长睫已经湿润,珠泪滚落,苍白的唇泛红的眼眶,像是破碎的琉璃一样令人心疼。
“……是啊,你终于肯去杀死我了……”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缓缓抬手拭去眼泪,随即抬起盛满冷意的眸道∶“恭喜你完成任务,你很快就可以走出去。”
“一定的……”
可是这三个字她没有听清。
游幼失魂荡魄地转身离去,却在离踏出房门的最后一寸距离止步不前。
脑海里,灯火阑珊下,少年身披氅衣的高大身影,清隽温静的侧颜,那双面对着她永远真挚而充斥着盛情的双眸如屋外的雪花纷至沓来。
她还是忍不住落泪转身,神情迷茫地问了他最后一句话。
“……你真的只是我的梦魇吗?”
红烛倒下,燃烧了他曾为婚礼辛苦筹备的绫罗绸缎。
就如同这场他双手奉上的爱,终究要变成她眼中的空花阳焰。
往日清湛的眸子泛起了泪花,尽管他心痛的几近窒息,但还是对她冷漠地嗯了一声。
….
胸口的血使婚服的颜色更深了些,簪子上的流苏沾着血迹,看上去凄惨而悲凉。
这是他最后的回答。
游幼轻轻颔首,随后转身离去,再未回过头。
……阿苏凝睇她拖着一身火红嫁衣在雪地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忍痛拔出了插在自己心脏上的芙蓉簪。
温热的血顺着他的手滚落。
他被痛楚折磨的紧紧凝眉,在她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的那一刻终于撑不住重重地倒在地上。
尽管意识已经很模糊,可阿苏还是保留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护住怀中的簪子,手指一遍遍抚摸着芙蓉簪上的纹路。
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阿苏拼劲最后一丝力气用温热的唇虔诚地吻上冰冷的簪子,就仿佛回到上元灯节的情人桥上二人拥吻的那一刹那。
绝望似是一片疯长的荆棘丛,在火光中崩裂;
它鸣星散落,如同璀璨烟火的谢幕。
他在死去的最后一刻,似乎看见了那清凌凌的水,而水中有一盏河灯经历暴雨飘来。
他问它,你为何飘回来?
它答,它到的那片心河早已干涸。
……
游幼穿着繁重的嫁衣在雪地里走着,而这个世界,却开始出现了黑色的缺口。……
游幼穿着繁重的嫁衣在雪地里走着,而这个世界,却开始出现了黑色的缺口。
她越往前走,这黑色就越多。
直到最后,她不知不觉走进入了一个黑色的空间。
她抬头,前面是娘亲的身影。
“娘……”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前面的女人闻声转过身来,往日她那温柔的双眸中此刻浸满了泪水。
“囡囡……”她温柔地唤着她,犹豫了片刻蹙着眉似乎想说些什么,启唇道∶“囡囡…娘亲……”
可是不等她说完,下一刻,游幼便提着斧子冲上前去直接将她拦腰斩断,鲜血溅了她满脸。
可是下一刻,玉璨释然地笑了,她拼尽全力翕动双唇说完了刚才没来的及说的那两个字,
“娘亲……爱你……”
那一瞬间,游幼仿佛被人打了重重的一巴掌,
她看着母亲含泪的笑脸逐渐化为萱花疑惑地瞪大双目。
女人温柔的江南腔调,柔和的侧颜,似是谢梁城的雨,一滴滴不急不缓地落入她的心中。
“……游幼……来,娘亲抱抱。”
“……你这般喜欢你阿苏哥哥,不如娘去找阿苏他奶奶聊聊,给你们俩订个娃娃亲?”
“……不可能……这些都是假的……”她哑声劝说自己,随后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想要穿过前面的一片婆娑树影向前方的光亮处走去。
“游幼,你看呐,爹爹在这里,只要活着,爹爹就不会让你受欺负。”记忆中爹爹抱着她看着秋日田野里翻滚的麦浪说。
那时游幼沉默了片刻,之后她看着天边的火烧云,还是笑着嗯了一声。
而她困惑许多年的问题似乎在那一刻有了答案,原来母亲生下来她活下来之后,父亲真的会为她们放下屠刀,也会真的在她身上倾注很多爱。
….
…身旁的每一棵椿树都在目送她离去。
她提着裙摆一步步向光亮处走去。
可是它好远啊。
她痛哭着伸出手,拼命的要去触摸到那片白光。
可就在她进入白光的那一刻,后边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游幼,对不起,爹爹……不该恨你。”
闻言,她脑子里突然浮现他教自己做斧子时被火光照亮的笑脸,想起爹爹那一夜最终放过自己在外面痛哭,游幼再也忍不住转头看去。
可当她蓦然回头时,自己已经回到了试炼中,而身后仍旧是片桃花林。
脑子里的嗡鸣伴随着那似真似幻的声音静止,她却突然觉得那么心头一片空。
她……出来了。
明明她觉得那么真实的幻境,此时却真如上辈子经历的一般,变成了一阵云烟散去。
游幼站在原地垂着头久久不能回神。
这时,有一个苍老而充满邪气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我没想到,你倒是真有能耐从里面出来。”
“……你是谁?”她低着头哑声问。
“我是谁不重要,只是你真的以为这场幻境里面,所有的人都是假的吗?”
一团黑雾来到她的身边,声音嘶哑难听,它道出了事实∶“那是幻境,但也不是幻境。”
“他们确实都是你至亲的灵魂,明明你可以选择那样幸福的过完一生,你却选择亲手毁灭了这个美梦。”
那团黑雾停在了她面前,声音突然缓了下来。
“你既然选择痛下杀手,那你就带着这份痛苦,悔恨一生吧。”
游幼什么也没有说,似乎失去了生机一般。
想起来阿苏浓烈的爱意,阿娘的温柔,爹爹的宠爱,这一切都被她亲手粉碎成沙。
佛说,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
这一刻,她似乎理解了。
“可若是死了,还有清醒的魂魄呢?”
“魂魄为什么是清醒的呢?”
她不解地皱眉,喃喃道。
可是没有人回答她。
游幼的心脏似乎被人大力揪住了一样,疼得要窒息。
她突然捂着脸,由低声抽泣逐渐跪在地上崩溃大哭,她似乎要把浑身的力气都哭完。
“啊啊啊啊!”
下一刻她便红着眼眶拿起斧子,紧蹙着眉迅速将斧刃狠狠地向着自己砍来。
“我*,放开那个斧子!”
.
安眠药要一粒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