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07 章 白发人送黑发人

祸害大明 有怪莫怪

“他们娘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把两个儿子看好了。

我没看好,我没看好啊。”

那猫从他膝头跳下,蹲在一旁,仰着脸,用一双碧绿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那眼神像极了在安慰。

猫不会说话,可它那双眼睛里,分明盛满了担忧。

它用脑袋轻轻拱了拱邱广的小腿,又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他的手背。

那舌头上的倒刺刮在手背上,有种轻微的刺痛,像是这沉默里唯一的真实。

人生有三大悲: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

邱广到了这把年纪,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口气送走两个儿子。

这份痛楚,又岂是言语能安慰的?

仝善见状,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手也抬了起来,却终究没有落下去。

他长叹一声,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片刻,又缓缓收了回来。

他想拍一拍邱广的肩膀,可那手在半路上停住了——

他知道,有些伤痛,不是靠拍一下就能缓解的。

有些时候,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他只能静静地坐着,用陪伴代替安慰,用沉默代替语言。

墙角的灯花又爆了一下,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像一句无声的叹息。

“沙场上刀枪无眼,生死难料。

邱兄,还请节哀顺变,多多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别忘了,你还有一个重孙儿,正等着你来照顾呢。

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仁安?

是个好名字。

仁者安仁,你给他取这个名字,不就是盼他平平安安吗?

你就当为了他,也得好好活着。

那孩子,总得有人看着他长大,给他讲他祖父和父亲的故事。

等他能听懂了,你就告诉他,他爹和他爷爷,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

他们守的城,没有丢。他们流的血,也没有白流。

将来,他会以他们为荣的。”

“我知道。”

邱广点了点头,眼里泪光未干,声音却已经稳了许多,“你说得对。

我还有仁安。

我这条老命,暂时还不能丢。

至少得把他拉扯大了,看着他能自己站稳了,我才能闭眼。

我要是现在倒下了,仁安怎么办?

他才那么点大,连‘太爷爷’都叫不利索。

我不能倒。

我要是倒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这就对了。”

仝善点了点头,“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

你的念想,就是仁安。

我的念想,就是妍儿。

咱们俩,都是为了孩子。

到了咱们这个岁数,自己怎么着都无所谓了,可孩子不行。

他们还没看过这世道呢,得有人护着。

咱们这把老骨头,总得烧到最后一刻,把该照的路都照完。”

仝善没有问邱广的两个儿媳妇和其他的三个孙子去哪了。

应州城兵荒马乱,邱广的其他亲人,不是失散,就是遇害了。

无论是哪一种,对邱广来说,都是一道不愿再揭开的伤疤。

他知道,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所以他选择沉默,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体谅。

有些伤痛,是连提起都是一种残忍的。

邱广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又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才慢慢平复了情绪。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一头刚刚从伤痛里挣脱出来的老兽。

那眼睛里还有泪光在闪烁,但已经有了一丝重新站稳的力量。

他望着仝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又像是想说什么别的。

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把仁安抚养长大,然后看着他成家立业。

至于其他的,等以后再说吧。”

“应该如此。”仝善点了点头。

当年,他不愿意出仕明廷,又何尝没有这层顾虑呢?

明承元制,明朝的卫所和元朝的万户府类似,用的都是军户世袭的制度。

上到指挥使同知,下到小旗、大头兵,全都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代代相传。

说一种极端的情况:比如家里的男丁全部殉国,统统死在了战场上,怎么办?

没关系,官府会从你的宗族里,挑选出一个适龄男性来继承你的家业。

那如果宗族里人丁凋零,没有合适的人选,又该怎么办呢?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让你的妻子改嫁,或者花钱雇一个人来顶替你的名额。

这种制度的弊端,仝善当然深有体会。

他不像邱广有两个儿子,他只有一个女儿。

除非他愿意从宗族里过继一个儿子,否则再高的官职,再大的家业,也轮不到他的女婿来继承。

与其这样白白便宜外人,倒不如早点选择退出,成全了别人,也算是功德一件,给后人留下一些香火情。

这几年,从朝堂上掀起的阵阵风暴,恰好也印证了他的这些担忧。

古往今来,不论是哪朝哪代,贰臣在帝王的眼里,始终是异类,不值得被信任和重用。

刘伯温够厉害吧?

论开国功勋,刘伯温或许比不过徐达、李善长。

但是他的功劳,绝对能排进前三。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大明的天文历法、律令律法、礼仪典章、科举取士、官吏监察、卫所体系等等,无一不是刘伯温参与制定的。

抛开战功不谈,光是在内政建设和大政方针上的贡献,刘伯温就足以流芳百世、名垂千古。

可是他在朝堂上的地位,别说跟李善长相提并论了,就连“摸鱼宰相”汪广洋,都要压他不止一头。

究其原因,不过是刘伯温早年出仕元廷,后来手上还沾了不少红巾军的血。

就冲着这一点,朱元璋也不会重用他。

别说刘伯温手上沾的是方国珍的血,哪怕是陈友谅和张士诚,朱元璋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因为你不是朱元璋的嫡系。新朝廷的位置,即使再多再有空缺,也轮不到你来坐。

这就是规矩,先来后到的规矩。

当年,仝善就是因为想通了这个道理,才主动退位让贤,成全了现在的邱广。